七卷158、此情無計可消除(1/2)
小七正式指配給拉旺,對於婉兮來說自是大喜事。身為母親,這還是婉兮頭一回感受到為孩子張羅喜事兒的歡喜去。
只是歡喜歸歡喜,婉兮心下終究還是埋下了一段心疼去。
這心疼,就是為了麒麟保那孩子啊。
趁著元宵節進宮看戲賜宴,以及最重要的火戲,九福晉便也以公爵夫人的身份,進內廷來一起領宴。
婉兮終於得以見了九福晉。
果然不出預料,婉兮從九福晉的眼中看見了傷感和疲憊。
這樣的疲憊,婉兮能想到,必定是連著掉了許多天的眼淚,才會落下的。
婉兮心下難受,又愧疚,只是握住九福晉的手,深深垂首道,「……那一年青袞雜布反叛朝廷,西北更為吃緊,彼時唯有超勇親王能節制喀爾喀各部,保證北路的安穩。小七指婚拉旺,彼時也是她身為大清公主的責無旁貸。」
九福晉黯然點頭,「奴才都明白……其實奴才早幾年就已經知道了這個信兒了,從乾隆二十一年起,成袞扎布王爺每次給皇上進奏本,都要給七公主問安。他的奏本自是先送到軍機處的,九爺好歹是軍機首揆,哪兒還能看不見呢?九爺知道了,奴才自然就也知道了。」
「故此奴才和九爺呀,都是衷心地給令主子道喜,給七公主道喜……」九福晉竭力地笑,卻還是藏不住淚珠兒從眼角滑落,「奴才和九爺心下自是都有準備,奴才只是——心疼康兒。其實咱們當長輩的都是在打啞謎而已,只有他這個孩子被蒙在鼓裡。故此當皇上的旨意一下,咱們還都沒怎麼,可是那孩子卻、卻……」
婉兮忙問,「麒麟保怎麼了?」
她就怕麒麟保那孩子得了信兒會上火,這便也早就囑咐永瑆,叫他平素在上書房裡的時候兒多留意麒麟保一眼。結果永瑆回來只說麒麟保倒瞧不出什麼特別來。
婉兮便也以為麒麟保那孩子是將傷感藏住,至少還能上學來,那就還好。可是此時聽九福晉的語氣,那孩子怕是其實一點兒都不好。
九福晉極力忍著難過,可是嘴唇還是顫抖了起來,「那孩子,那孩子從皇上下旨之後,就將自己關在屋子裡,誰也不見。白天還能神色如常地進宮,進上書房侍讀;可是晚上回到家裡,就見不到他的人了……便連我跟九爺親自到他門前去勸,他也不肯開門,更不肯與我們說一句話。」
「我擔心,那孩子是記恨了我和九爺,以為我們故意瞞著他,都不告訴他……那孩子今年十一了,正是半大不大、似懂非懂的年紀,這個時候兒最容易跟父母生分了去,或者桀驁不聽話了。奴才當真是擔心,擔心這孩子因為這點子心結,這便就此便與奴才和九爺——生分了去了。」
婉兮聽得也是心如刀割,緊緊攥了九福晉的手,恨不得能將九福晉的痛楚給分擔過來。
「蘭佩你聽我說,皇上雖未曾明言,可是皇上的心下並非毫無所察。皇上他一向是這世上恩怨最為分明之人,更何況他也是親眼看著麒麟保長大的,他一定不會虧待了麒麟保去。便是婚事上,靈哥兒、隆哥兒都是額駙,我相信只要有年紀相當的公主郡主,皇上一定會為麒麟保擇一個良配去。」
蘭佩的眼睛便一亮,在婉兮面前深深蹲禮下去,「那奴才便請令主子從中撮合,不如將九公主指配給康兒吧!」
「若說七公主指婚得早,奴才的康兒來不及得了這個福分去;可是據奴才所知,皇上尚未正式為九公主擇定額駙去!那奴才此時為康兒求這個恩典,當還是來得及!」
蘭佩這句話終於還是明白地說出口了,婉兮難過得喉頭哽咽,不知該怎麼拒絕才好。
半晌,婉兮深深吸氣,竭力叫自己平靜下來。
「蘭佩你聽我說,如今與麒麟保年歲相當的公主郡主,乃至宗女,尚有諸多,還有幾位同在內廷養育。不說旁人,便是三阿哥永璋的大格格綿錦,就在內廷與小七一同長大。那孩子與小七同歲,也是生得秀美聰慧……」
綿錦也在內廷養育,蘭佩只是早就聽姐姐舒妃和福康安說過了。只是綿錦生母身份低微,便是皇孫女,將來冊封的品級也不會高,故此蘭佩心下倒是有些不情願的。
可是這會子不管怎麼說,若福康安已經註定與七公主無緣,而令貴妃主子說起九公主來也有些支吾,蘭佩心下便不由得寧願退讓一步下來。
——便是三阿哥庶出的女兒,終究也是皇孫女,又是與七公主和康兒一起長大的,倒也好吧。
蘭佩於是又在婉兮面前行禮,「一切還求令主子玉成。」
婉兮卻還是搖頭,「此事倒著急不得。此時對於咱們來說,興許一樁指婚不難,真正難的倒是別再叫麒麟保那孩子的心更難受去。若是這一樁指婚能叫麒麟保好起來,那咱們現在就去求皇上;可是倘若這樁指婚並不能叫麒麟保立時便好了,甚至反倒可能叫麒麟保更加難受去,那咱們……便還是應該緩緩。」
「總歸麒麟保這會子才十一,距離成婚的年歲,還有幾年。」
婉兮凝住蘭佩,「所以這胡會子啊,一切重擔還都在蘭佩你的肩上。還望你能多陪陪麒麟保,別叫那孩子灰了心去。若待得他能好起來,我答應你,到時候自會立時去求皇上。」
蘭佩想想,便也只能含淚點頭,「奴才謹遵令主子的囑咐,這就回去陪伴康兒。」
九福晉走了好半晌了,婉兮自己卻還是坐在炕沿兒上,緩不過勁來。
她能想像出福康安那孩子傷心起來會是個什麼模樣兒——因為她知道九爺傷心時候的樣子啊。麒麟保是九爺的嫡子,是相貌神情上與九爺最像的孩子,故此她只需想到九爺的模樣兒,便自然能想到麒麟保的樣子了。
這樣一來,她眼前朦朧之間只能看見一張哀傷的臉,那一雙黑瞳里的悲傷,幾乎要將她溺斃。她也是一時恍惚,無法分清眼前看見的是麒麟保那孩子,還是當年依舊是少年模樣的九爺了。
這世間,除了皇上和自己的孩子之外,她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九爺。她當年已經叫九爺傷心過一回,哪裡能想到,時過多年,她的女兒又會叫九爺的兒子,也如出一轍地再傷心一回去啊……
偏她竟沒有更好的法子。儘管她還有啾啾,可是緣分一事最是陰差陽錯,偏偏叫啾啾心裡早早兒就印下了一個札蘭小哥哥。在自己女兒自己的心愿,與九爺的兒子之間,她終究還是再偏心向自己的女兒一回。
她便覺得對不起麒麟保這孩子,更對不起九爺、九福晉去。
此情無計可消除,倘若一切還能有半點轉圜的餘地,該有多好……
「額涅,您怎麼了?」偏是小七腳步輕盈走進來,撞見了她落淚的情形去。
只因是自己的孩子,故此小七進來,那在外頭伺候的官女子和太監們這便都不用進來回稟,小七是直接走進來的。
婉兮忙背轉過身去,舉袖拭淚,竭力平靜一笑,「沒事。」
小七卻靜靜地在婉兮腳下的紫檀腳踏上坐下來,垂下頭去,「女兒知道,九舅母剛剛來過。」
婉兮便不由得緊張得屏息,垂眸望住女兒。
可是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小七的發頂,卻看不見小七面上的神情。
「……蓮生,你是聽說了九舅母過來請安,你這才來的,是麼?」
小七卻不說話,深深垂著頭。
婉兮凝視著孩子的發頂,還能看見她小小的肩,有那般柔軟的線條,卻也撐著小小的倔強。
婉兮便仿佛看見了自己,當年那個同樣帶著小小的驕傲,不想屈從於命運安排的自己。
婉兮的視野點點模糊了。
她伸手,輕輕摩挲女兒的肩頭,「你也是——放心不下麒麟保,是麼?」
小七肩頭微微一梗,隨即終於點了頭下去。那孩子卻還是不肯回身,更不肯抬頭,卻是聲音裡帶了些顫音,「……額涅,麒麟保今年過年都沒進宮來拜年,更沒進園子來看火戲。這不像他。他從小到大,這些年,哪一次不都是早早兒就跑進宮來了?更別說這火盒子本是他最愛看的,他還說等他過了十三,能進宮當侍衛了,那他要親手放給我看。」
小七說到此處,已是哽咽得說不出話。
婉兮難過的無法自已。此時此刻,唯有為孩子們而難過的母親;哪裡還有什麼高高在上的貴妃娘娘呢,她從炕上滑落下去,蹲在女兒身畔,將小七抱在了懷中。
她不去強行非要看女兒的臉,她由著女兒將臉埋在她的衣褶里去。
「蓮生,其實額涅也是不放心麒麟保。你說得對,憑他的性子,不進宮來拜年,不到園子來看火盒子,那便一定是說他難過了……可是蓮生啊,這世上會不會有事是盡善盡美,叫所有人都歡喜,沒有人會傷心的呢?興許有,但是更可能那事情本身是無關緊要,才會叫那坐失的人也能並不真正在乎,故此才能也如沒事兒人似的笑出來吧?」
「據我這些年的經歷,我覺著這世上但凡是要緊的事,便都沒有能做到兩全其美,能叫所有人都歡喜的。一件事裡,總會有得有失,那自是得到的人才會歡喜,而失去的人必定傷感。就像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所以啊孩子,不管咱們有多擔心麒麟保那孩子,可是我們卻真的給不了他想要的,就也真的無法盡數治癒了他的創傷去。咱們傷心難過,咱們為他懸心,自是應當;但是話卻又要說回來——傻孩子,我絕不要你因此而以為自己做錯,更不准你為了麒麟保而責怪你自己去。」
「這件事裡,麒麟保無辜,蓮生你同樣沒有做錯什麼。若說是誰有錯,怕只是時機不對,陰差陽錯。」
小七靜靜聽著,終於在母親的懷裡用力點頭。只是淚也更是洶湧地流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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