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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150、輕顰淺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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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蕤稀罕得緊忙給抱緊了,生怕再骨碌掉地上一般。

「……古時候啊,有一個大學問家,叫韓非子。他的著述集合而成的集子,便也叫《韓非子》。就在那本書里啊,記載過一個故事:有一年啊,秦國發生了很嚴重的饑荒。時任秦國宰相的『應侯』范睢便向秦國的國王請求道:『大王您的御園中,樹木所產的果實,如橡、棗、栗等,都可以給百姓果腹,請求大王將這些果實發給百姓吧。」

「這便是『栗以活民』的故事,證明栗子可以如糧食一般,與民為食。故此栗子自古就有「鐵桿兒莊稼」、「木本糧食」之稱。因此,在兵荒馬亂、災荒飢年,栗子就成為解救平民百姓的「幸福之果」。如遇田糧無收,則『園收茅栗未全貧』。」

「到了明朝,李時珍做了《本草》,醫書里便也明確認定,『栗厚腸胃,補腎氣,令人耐飢』。」

小十五圓睜雙眼,認真聽著。待得玉蕤講完,這才仰起頭來定定地望住玉蕤問,「……秦國國君的御園中,那些原本結在樹上的棗、栗子,都是沒人吃的,是不是?」

玉蕤不由得瞠目,扭頭跟婉兮對了個眼神兒。

玉蕤是沒想到,小十五才三歲,這便聽懂了《韓非子》里那故事的關鍵去。

婉兮含笑點頭,接過玉蕤的話茬兒來說,「你說的對。御園之中的這些出產,原本多數都是糟踐了。可是你皇阿瑪啊,可沒這樣兒。便如咱們圓明園裡,所有的田地、蓮塘、竹林,都包出去給人經管去了。這便叫圓明園裡產出的糧食、竹筍、蓮藕蓮子全都能為人所用,或者是賣成銀子,或者叫種地的人自己食用了,總歸是半點兒都沒糟踐了去。」

小十五登時樂得拍手,「兒子知道!五福堂旁就是竹林和蓮塘,兒子親眼看見有人侍弄那些竹子和蓮花去!他們還將新挖出來的小竹筍,還有長脖子的蓮蓬,從窗戶遞給兒子玩兒吶!」

語琴作證,含笑點頭。不慌不忙道,「你親眼瞧見了,你卻可知道,為何咱們『天然圖畫』島上見得最清楚?那是因為啊,整個圓明園裡將地包出去,當年就是打咱們那島上起的。因為那會子還是你額涅住在那島上,所以那主意啊,本就是你額涅給你皇阿瑪出的!」

婉兮不由抬眸向語琴微笑。

雖說此時小十五已經託付在了語琴身邊,可是語琴卻從未割斷過婉兮與小十五的母子之情。每天都親自帶著小十五來給婉兮請安不說,還只要在小十五面前,就不放棄任何一次誇獎婉兮的機會去。

「姐姐。」婉兮含笑輕喚,所有的心意便都在這兩個字之中了。

一輩子的姐妹,一輩子的相伴,一恍惚,已是半生走過。

小十五這便一骨碌又從玉蕤懷裡爬下炕來,三步並作兩步回到炭盆旁,小小的人兒,兩腿併攏著,乖巧地蹲在婉兮身邊兒,一併看著紅彤彤的炭火里的栗子。

婉兮瞧得出,孩子方才是饞嘴,守在火盆邊兒是著急想吃栗子;可是這會子再回來蹲著,卻已經不是著急吃,他的眼睛裡、面上,都多了一層崇敬肅穆之意。

婉兮心下更覺欣慰:這孩子果然是宅心仁厚。

婉兮便含笑用那火鉗子翻動著栗子,不經意地道,「栗子是這樣的好東西,那明明不愁吃穿的人,卻要親自躬耕,種植栗子。這樣的人,圓子說,好不好呢?」

小十五毫不猶豫地點頭,「那這樣的人,便也一定知道瑞姨娘講的這個故事。他們種栗子,是為活民……」

婉兮笑著從火里扒拉出一個烤好的栗子,親手剝開,吹涼了,這便送到小十五嘴邊兒去。

——這是最好的獎勵。

小十五吃到烤熟的栗子,滿意地也顧不上唇角都黑了,卻沒急著要下一個,卻是認真望住婉兮,「額涅說,那種栗子的人,是誰呀?」

婉兮眸光輕轉,「是大學士劉統勛一家。他們家在老家山東諸城,種著一個園子,園子裡種的就是栗子。」

婉兮成為貴妃的冊封禮,就是九爺傅恆為正使,劉統勛為副使;而「狐說先生」趙翼,當年便是在劉統勛府中為幕客。故此對於劉統勛的種種,婉兮早就在趙翼的筆記中知之甚詳。

「只是劉統勛大人如今職在中樞,自是經年未曾歸鄉親自耕種。故此那栗子園啊,倒更多的都是劉統勛大人的兒子、如今任山西太原知府的劉墉所種。」

小十五靜靜聽著,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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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這一節故事,待得所有栗子都烤好了,小十五再吃栗子的時候兒,已經不是個三歲小孩兒嘴饞的模樣了,而是坐的端端正正,吃得珍珍惜惜。便是有咬碎了掉下來的渣兒,他也小心翼翼地都用衣裳大襟兒給兜住了,然後聚攏到一塊堆兒,用指肚摁著給拈起來,重又送進嘴裡去。

語琴瞧得心都要融化了,自己是一個都沒吃,都親手剝開都餵給小十五吃去了。

過了晌午,語琴帶著小十五回景仁宮歇晌去了,穎妃也一併回去。

儲秀宮裡安靜下來,玉蕤這才笑,「皇上教得好,姐這一課啊,卻也同樣不遑多讓。」

「皇上教給的是道理,給了咱們十五阿哥的是巴圖魯的勇氣;姐卻是教給了咱們十五阿哥廟堂之高、恤民之苦,姐更是給十五阿哥開始積蓄人才去了~~」

婉兮這才靜靜一笑,「皇上還能陪他多少年,我又還能陪他走多遠呢?終究將來的歲月啊,都得是那些得力的大臣,為師為友、為君為臣地陪著他去。他能成為什麼樣兒的人,將來都已不在我和皇上,是在於那些陪伴在他身邊兒的人啊~」

叫婉兮這樣一說,玉蕤鼻尖兒一酸,忙使勁兒地笑,「瞧姐說的,又叫人心下不得勁兒去了。不過姐說的那些君臣相佐的道理,我倒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的。」

婉兮倒是出了會子神,「你方才提起皇上給小十五上的那堂課,倒是叫我又想起些事兒來——那日你可見了沒,咱們剛到北海的時候兒,皇上沒在小十五跟前兒,是在遠處與人說話呢。」

「若我沒認錯的話,那該是剛襲封的簡親王——豐訥亨。」

玉蕤便也使勁兒想了下,「……我覺著,也應該是。我怎麼覺著那會子皇上臉色仿佛有些不好,而豐訥亨是屈一膝跪在冰上的,仿佛是在請罪一般。」

婉兮垂首細想,點了點頭,「按說老簡親王屍骨未寒,豐訥亨還沒出孝期,皇上不至於太過嚴厲去才是。」

玉蕤眼睛一亮,「我想起來了,皇上便是下旨叫這位新任簡親王繼續管著健銳營麼?那麼那日『大閱冰鞋』的操練,便主要都是健銳營的前鋒們參與,皇上是不是對操練不滿,這才跟簡親王撂臉子的?」

婉兮想想有理,便也點頭,「是啊……若不是因為這個,我倒也一時想不出,皇上又會因為什麼與豐訥亨不高興。」

玉蕤便是一蹙眉,「……今兒皇上回宮,姐沒見簡親王又跟隨在皇上身邊兒麼?」

婉兮點頭,「簡親王既是管健銳營事,那皇上起鑾回園子,健銳營自然要派人跟隨護駕。」

玉蕤皺了皺眉,「便沒旁的事麼?我倒覺著簡親王的神色之間仿佛還是有些不對勁兒,仿佛還是跟那天在北海的情形,略有些相似……簡親王這是究竟犯了何等過錯,竟叫他自己如此忐忑去?」

婉兮先前倒沒格外在意,這會子聽得玉蕤說,這便也不由得抬眸凝注玉蕤。

玉蕤道:「正巧今兒皇上起鑾之前,剛下旨,說要在八旗護軍中,每旗再選一百二十五人;八旗這便一共是一千人,撥入健銳營。健銳營里兵丁多了,便也自然要有職官管著。皇上這便叫將健銳營現有額外行走之頭二等侍衛、副護軍參領、委署前鋒參領、雲騎尉等,都叫對照品級,放了差事去……」

婉兮便是一揚眉,「這一下子多了一千個士兵不說,又多了二三十的職官去,豐訥亨剛襲封親王,還在孝期,這一下子豈不是要叫他首尾難顧了去?」

玉蕤這便也是恍然大悟,一拍手,「我怎麼覺著,皇上這怕是故意折騰他?難不成之前的確是他犯了錯兒,可是他在孝期里,皇上不便苛責;這便換了個法子,叫他自己心下忐忑去?」

婉兮也是皺眉,「怕是如此。可是那豐訥亨,終於做了什麼事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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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亦即十月十二日,皇帝奉皇太后從暢春園還宮。

這回便是所有的後宮嬪妃、皇子皇孫都跟從一併還宮,慶賀冬至節、皇太后聖壽節。

婉兮先去接著小七,含笑問她,「可知道拉旺就要回來的消息啦?」

小七登時紅了頰,回眸看一眼婉嬪。

婉嬪也笑,「皇上回園子,就將這消息告訴小七了。」

婉嬪壓低聲兒,「……雖說還小,可是我覺著小七怕是心下已經有數兒了。」

雖說這些年拉旺都在內廷養育,又是與小七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地長大的,大人們開玩笑也難免傳幾聲入小七的耳朵,可是她那些年終究還小,哪裡懂得那些去?

而如今,既是已經有了那般清愁薄顰的情態去……便說不定,已是粗通人事了去。

婉兮點頭,「這層窗戶紙終究還是要等皇上來捅破。待得皇上正式下旨指配,這事兒才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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