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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162、主子恨我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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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每月朔望小祭,均開啟神龕,掌關防郎中等官行禮,尚茶正進茶桌、供茶乳,尚膳正進膳桌,內管領進果桌,獻粉餌,尚茶副、尚膳副隨同進獻;尚茶、尚膳、司香人等遞香盒,燃蠟燭,供爵、墊。至每年清明、中元、冬至、歲暮及忌辰大祭,則遣官赴陵行禮,掌關防郎中等官俱供獻如儀。」

「毛團兒這當守陵太監的,跟內務府的職官們每日所做的事也都差不多……主子瞧,這些事兒看似也算熱鬧,可是實則一年兩年還好,若是長此以往,便叫人看都看膩歪了。這些人啊,明明自己都是活人,可是每日裡所做的,卻都是伺候死人的,若天長日久,他們自己便也跟著麻木了,個個兒如同活死人一般了。」

「主子知道,毛團兒從前最是調皮搗蛋的,他跟奴才相處的方式便也都是打打鬧鬧。可是他到了皇陵,卻變了樣兒,變得再也不像原來的他,也變成了——活死人去。主子,您能想到奴才在那皇陵村里,守著再不像從前的毛團兒,該有多寂寞麼?」

婉兮有些看不下去,別開頭,望向別處,深吸了好幾口氣去。

可終究還是放不下,待得心下平息了些,這便回頭再看。

「奴才與主子自可說掏心窩子的話——皇陵村的寂寞還好,奴才還可學著主子的樣兒,多養些花兒草兒、或者貓狗魚蟲去,倒也能勉強熬過那些白日裡的寂寞去。可是到了晚上……主子啊,到了晚上奴才便不能不面對毛團兒的真是身份去。他終究,終究,不是個囫圇人兒啊。」

「奴才從前年歲小,只稀罕與毛團兒之間的兩小無猜、打打鬧鬧;可是當年歲漸長,奴才也才明白一個女人想要什麼去。而毛團兒不但變成了個活死人,他更沒辦法給奴才那些想要的去……奴才過了三十,便更忍不住想要個孩子,可這卻偏偏是毛團兒最不能給奴才的啊。」

「奴才便有些厭了,更看不見將來,奴才想,興許奴才與毛團兒的緣分,也已經盡了。」

婉兮蜷起手指,將那信箋幾乎團了起來。她心下五味雜陳,那憤懣、失望,卻也還有體諒和理解,這些一齊在她心內沖涌激盪,叫她無法平定下來。

皇帝小心凝視婉兮,便走過來伸手,想從婉兮手中接過信去看。

婉兮卻還是擰身躲開,深吸口氣,還是自己去看。

「不瞞主子,奴才是結識了個人。他是馬欄鎮的總兵,管著皇陵周遭的治安。巧的是,他家裡原本也是瀋陽的,他說話的腔調倒是與主子和老爺、福晉十分相像,叫奴才聽來十分親近。」

「奴才便……尋了他當個依靠。他是武將,雖說年紀稍微有些大了,可還是孔武有力,足能保護奴才,且必定還能給奴才一個孩子……奴才便跟了他去,已是與毛團兒說明白了。」

「這一生相聚一場,毛團兒也是明白人,我們兩個也算好聚好散。他也因此總歸不能繼續在皇陵呆下去了,也免得我們三人每日碰面尷尬。他終究是個太監啊,對他而言這世上最好的出路,依舊還是在宮裡,在皇上跟前。故此他才決定了回宮去……主子,求您萬萬不必在他面前再重提起奴才,以及這一場永訣的舊事,也免得叫他羞愧和煩惱了去。」

還請主子不要怪罪,奴才這一生總歸無顏再見主子,便也唯有奉上這一封親筆書信。不敢求主子恕罪,卻只為主子向上天祈求,歲歲平安。」

「也伏祈七公主、九公主、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康泰吉祥,早承大業。」

「奴才二妞玉葉,再拜叩首。」

婉兮看罷,呆愣許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時的心緒,究竟是個什麼了。

良久,婉兮抬眸盯住皇帝。

從皇上的身姿和神情來看,婉兮知道,皇上怕是一直都在注視著自己。

婉兮便深吸一口氣,竭力表現得平靜,只淡淡問,「馬欄鎮總兵……奴才記著皇上說過,那是永常在的叔叔。」

皇帝點頭,「沒錯,他叫滿斗,是永常在的叔叔。」

婉兮輕蹙眉尖,「奴才記著永常在的阿瑪是老來得女,永常在的阿瑪如今年過花甲了吧?那滿斗呢,今年又是什麼年歲了?」

皇帝想了想,「滿斗與永常在的父親四格相差不多,如今也是花甲之年了。」

「花甲之年了,」婉兮控制不住自己,竟笑起來,「花甲之年了!」

也是啊,即便是花甲之年了,可身為武將,卻還是孔武有力,故此還是比一個太監要好,是不是?

玉葉這樣想,也算不得錯,是不是?便是她又能怪罪玉葉去什麼?

婉兮只狠狠捶了自己心口兩拳,「千錯萬錯,原來都是我錯了。我就不該叫他們出宮去,我不如還留著他們在身邊兒……」

便是明知道危險,可是她卻還是有機會能護住他們的;只要不叫他們出宮,玉葉便還不至於生出了這樣的心,便也還能跟毛團兒嘻嘻哈哈地一併白頭到老不是?

……不,不,她不是怪罪玉葉,她不是不能體諒玉葉的心情。只是,她覺著還是對不住毛團兒,毛團兒此時受的傷,也與她相干啊!

皇帝走過來握住婉兮的手,垂眸盯著那已經被婉兮搓皺了的信箋,「玉葉她,說什麼了?」

婉兮黯然抬眸,卻是搖頭,「爺,奴才好累。奴才想告退,回去睡一覺。」

皇帝伸臂擁住婉兮,「就在這歪一覺吧。你這麼回去,爺不放心。」

婉兮卻是搖頭,依偎在皇上的懷裡,卻依舊還是覺著累,「奴才謝皇上的恩典,奴才卻還是……回自己宮裡去,才能睡得穩當。」

「爺不必擔心奴才,奴才沒事。奴才只是需要好好睡一覺,等睡醒了,便好了。」

皇帝便忙吩咐胡世傑親自送婉兮回去。

.

皇帝親自目送婉兮離去,這才回頭召了毛團兒進來。

毛團兒紅著眼圈兒在皇帝腳邊叩首,「今日叫貴妃主子如此傷心,都是奴才該死……」

皇帝卻搖頭,「你若該死,那朕又哪裡還能免罪?朕不是也得,眼睜睜看著她難受去?」

毛團兒涕淚道,「若是奴才這條賤命能贖罪去,那奴才情願跟皇上只求一死。」

皇帝卻一拍炕桌,那硨磲的扳指兒磕在桌面兒上,竟磕出個裂來。

「死?你若只是求死,你又何必要回來!你便死在皇陵里罷了,還能在地下繼續伺候皇祖去!」

毛團兒落淚道,「……玉葉離去的那一刻,奴才也恨不能立時跟著一起去了。只是奴才不能放下玉葉臨去之時的囑託。玉葉說,如今貴妃主子在宮裡雖然有皇上護著,可是後宮裡終究這樣多人,且如今皇嗣都個個兒都長大了。宮裡的情勢,只會比當年更錯綜複雜;圍繞著貴妃主子的爭鬥,也不再只是主位之間的爭寵。」

「貴妃主子便是心有七竅,可是貴妃主子終究宅心仁厚,便是用計也只是為護著自己和身邊兒人去,卻不曾主動害人;故此主子在心黑手辣的旁人設計之下,便難免會吃虧去。」

「更何況貴妃主子如今已經有了四個孩子,貴妃主子就更是一顆心要分成好多瓣兒去,難免有哪一處稍稍不留神,便會遭人暗算去……玉葉說,奴才得回宮來,得重新回到貴妃主子身邊兒來幫著貴妃主子去。

毛團兒說到此處,已是涕淚滂沱。

「玉葉說,她已是不能再回宮來親自護著貴妃主子和小主子們了,她便要我回來,要我心無牽掛地回來,專心伺候貴妃主子……也將她的那一份兒,一併代了。」

皇帝也是緊緊閉住眼睛,深深點頭,「你們兩個,都有心了。不枉你們貴妃主子真心待你們一場。」

「只是玉葉那丫頭,竟捨得那般糟踐了自己的聲名去……還什麼變心跟了滿斗去,那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了!」

毛團兒卻是笑了,淒楚卻自豪,「因為玉葉她知道,唯有這樣兒,才能解釋奴才回宮來的緣故;也才能叫貴妃主子放下了她去……她雖糟踐了她自己的聲名去,可是奴才心裡卻全都明白。奴才卻反倒,越發珍惜這一輩子與她的這一場相遇相知去。」

皇帝點點頭,也趕忙抬手,迅速地抹了一下兒眼角。

「好,那朕就也這般替你們隱瞞著。滿斗那邊兒,朕會私下裡傳下話去,叫他明白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從此起,每半年,便會有玉葉的一封書信從滿斗的家裡,隨著滿斗的請安摺子,一同送進來。」

毛團兒再叩首,「還有永常在……奴才還要斗膽請求皇上,也得事先將話兒囑咐了永常在去,千萬別在貴妃主子面前說漏了才好。」

皇帝點頭,「好,朕這就去給皇太后請安,順便見見永常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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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終於來了,圓明園裡的景致,已然旖旎。

便如同終於長大了的姑娘,青澀雖然還未曾盡數褪去,可是那成熟的明媚,卻已然滿溢在眼角眉梢,無處可擋。

婉兮再見著永常在的時候兒,心下生起的便也是同樣的觀感。

永常在汪凌之發現了婉兮,便也急忙上前來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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