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卷5、許一段良緣(2/2)
皇帝親臨賜奠的大臣不少,但是能叫皇上在聽說消息之後,當即放下一切,當日便立即親臨賜奠的,別說大臣之中都是極為罕見,便是宗室王公,今年薨逝的這幾個都沒得著過這樣的待遇去。
皇上對兆惠的重視,可見一斑。
皇上如此,婉兮自是欣慰。只是可惜身為後宮,她不能隨著皇上一起去。
皇帝也知道婉兮會難受,這便回到園子裡來,先去暢春園給皇太后問安後,還是又回到圓明園來,特地到婉兮這兒來換衣裳。
婉兮便是極力克制著,可是還是紅了鼻尖兒去。
皇帝都瞧見了,這便也沒多說什麼,只是趁著婉兮給他更衣的當兒,他伸手捉住了婉兮的手,緊緊握著。
婉兮原本極力忍著,不想在皇上面前掉淚,可是這會子終是忍不住了。
她垂首哽咽,「爺……奴才真懷念小時候兒。那時候兒奴才還是官女子,還敢穿毛團兒的衣裳,希圖偷偷跟著爺走一場去。」
皇帝也是垂下眼帘,點點頭,「爺去就是,你放心吧。」
婉兮咬了咬嘴唇,扭頭盯一眼毛團兒。
毛團兒哆嗦了下兒,知道貴妃主子這又是有事兒派給他。他琢磨了琢磨,輕聲道,「回主子……奴才,內個,長大了。」
婉兮惱得一瞪眼。心說,你長大了,你身邊兒難道就沒有旁的哈哈珠子太監去了?
皇帝哪兒至於聽不懂,也無奈地望住婉兮,輕聲道,「……爺都這麼大歲數了,身邊兒都不跟著十歲以下的哈哈珠子太監去了。」
皇帝年輕的時候兒還行,有從小伺候著的哈哈珠子,如毛團兒這樣的。
婉兮咬住嘴唇,也不管,只回頭盯住玉蟬,「去你慶主子那邊兒……你十五阿哥倒是貪長。」
玉蟬趕緊蹲身,回頭就一溜煙兒小跑出去了。
皇帝回頭盯住婉兮,想張嘴,婉兮卻抬眸瞟住,小嘴兒一撇,眼圈兒已是紅透了,「爺不准麼?」
皇帝便將話都只好給咽回去了,一撥拉腦袋,「沒有,爺什麼都沒說。」
婉兮這便又吩咐玉螢,趕緊去容嬪那兒將啾啾給抱過來了。
少頃小十五那邊兒的衣裳也送到了。沒有合適的太監服飾,可是好歹不管是皇子還是太監,常服都是一樣的石青色,冷不丁一眼看過去,能給混成一片去的。
婉兮親自給啾啾換上,輕聲囑咐,「……阿瑪別叫阿瑪,叫主子;諳達不叫諳達,喊師傅。」
啾啾有些懵,直問,「額涅,這是……?」
婉兮輕輕捏了捏啾啾的小臉蛋兒,「想見札蘭小哥哥不?想見的話,就聽額涅的話。」
一聽札蘭小哥哥,啾啾就什麼都答應了。
婉兮領著啾啾的小手兒走出來,瞪了毛團兒一眼,將啾啾塞到毛團兒身邊兒去。
「啾啾,叫什麼呀?」
啾啾也是靈動,這便仰頭便脆生生的一聲兒,「毛毛師傅!」
毛團兒嚇得噗通就跪地上了,「哎喲我的八公主,奴才真是不要臉了……」這一身啊,真跟無數毛毛扎著似的。
皇帝原本一心的哀慟,這會子叫婉兮和啾啾母女倆這麼一折騰,反倒險些兒笑了。
婉兮抬眸輕輕瞟著皇帝,上前輕輕握住皇帝的手,懇求地輕搖,「本是白事兒,叫人只有傷心去;可是爺是天子,本有扭轉乾坤之力,爺能將這白事兒給變成紅事兒去!功臣良將走得能含笑瞑目,還是死不瞑目,總歸這都在爺的一念之間。」
皇帝也唯有嘆息,輕輕拍拍婉兮的手,「爺都有數兒。你答應爺,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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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帶著啾啾,將啾啾扮成小太監,跟著毛團兒一起,到了兆惠府邸去。
皇帝因是在兆惠剛溘逝的當日就親臨賜奠,內務府幾乎是飛奔著去知會兆惠府中。兆惠府中都來不及預備,況且札蘭泰尚且年幼……這便在皇帝駕臨之時,兆惠府中都來不及所有人換上青袍;札蘭泰自己都穿著孝服就慌忙到大門外跪迎。
札蘭泰因君前失儀,先是落淚請罪。
皇帝忙親自躬身,將札蘭泰拉了起來,難過道,「傻孩子。是朕來得匆忙,得了你父親的信兒這便趕來了,沒給你們家預備的時辰。況且你今年才多大,不過十歲的孩子,朕又豈能責怪於你去?」
啾啾先前還不知道是什麼事兒,只知道是來見札蘭小哥哥來了。直到這會子,被留在轎子裡,從轎窗看見這外頭的白,又遠遠看見她心心念念的札蘭小哥哥這一身的裝束,她才倏然明白了過來。
躲在轎子裡,啾啾的淚已然是一對兒一雙落了下來。要不是毛團兒攔著,她真想就這麼飛奔出去,擦掉札蘭小哥哥的眼淚去。
她哽咽著推毛團兒,「諳達狠心,竟不准我去。阿瑪和額涅都准我來了,偏諳達攔著,不叫我出去。」
毛團兒也是嘆息,輕聲道,「公主原本年紀還小,還不該來摻和這些事兒。況且公主是金枝玉葉,怎麼能出現在這些人面前去呢?」
「可是貴妃主子設法叫公主跟來,也是一來敬重兆惠公爺的功績,二來這事兒一輩子也只有一回,也是怕公主這回錯過了,將來長大了怕也會遺憾去。」
「只是就算來了,卻總不便到人眼前去。便是這麼遠遠看一眼,可是畢竟公主的人都在這兒了,想來無論是公主自己個兒,還是札蘭小阿哥,來日知道了原委,心下也都會欣慰些兒了。」
啾啾終究也都七歲了,這道理自是懂的。只是就是因為懂事兒,反倒心下便更是難過——這一步,真真兒是咫尺天涯啊。
啾啾垂淚道,「我今年給慎嬪娘娘穿過孝去了,也在靜安莊裡住過,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明白這白事兒上的規矩……所拘束著我的,不過是我這女兒身罷了。諳達我求你,就讓我去看一眼吧,我這會子總歸身上穿著小十五的衣裳呢,旁人認不出我來。」
毛團兒也是心疼八公主,見有些攔不住,這便趕忙跑上去低聲回給了皇帝。
皇帝略作沉吟,轉身回來,躬身進了轎子。
啾啾便已是哭倒在了皇帝懷中,「阿瑪……就叫女兒去看看吧。女兒若不來倒也罷了,女兒既然來了,又怎能這麼袖手旁觀去?」
皇帝攬住啾啾的肩,「傻丫頭。你所說唯一的障礙就是你的女兒身——那你等著,阿瑪就替你將這障礙給解了。」
皇帝說罷,垂首看了看,這便從啾啾腰帶子上扯下一個香包來。
啾啾愛香,便是今兒臨時換上了小十五的衣裳,她也嫌棄小十五男孩子的味兒,這便在腰帶上還是拴了自己素日用慣了的香包去。
皇帝大步而去,至兆惠府邸正殿,站立著賜奠。
君祭臣,立奠已是最高的規格。
皇帝奠酒罷,輕輕將啾啾隨身的那個香包放在了香案之上。
抬眸望兆惠的木主靈位,君臣二人隔著陰陽兩界,無聲地交談——
「兆惠啊,你可放心而去。朕已是將最心愛的,留在你家了。」
在兆惠一家親族叩首謝恩聲中,皇帝走出門外,輕輕拍了拍啾啾的小手,「去吧。若說你的女兒身是隔著你的障礙,如今你已是他家人,這門檻便已撤掉了。」
毛團兒親自陪著啾啾,趕緊小心地到了札蘭泰面前去。札蘭泰本來是跪送,冷不丁看見太監的服色,這便以為皇上還有囑咐,這便連忙抬頭——卻不成想,目光卻是撞進了那一雙輕妙的水瞳里去。
札蘭泰一驚,幾乎脫口而出。還是毛團兒搶先一步沉聲提醒,「札蘭阿哥……」
札蘭泰忙收住,只是含淚凝眸望住啾啾,那眼角卻終於浮起欣慰來。
有些日子沒見面兒了,啾啾再不是那時候不懂事的小女孩兒,她現在好歹也都七歲了,半通人事了去。她這便紅了臉,一反平日愛憎分明的常態去,反倒有些扭著手指頭,有些無措起來。
半晌才道,「……我的香包,被我阿瑪給拿走了,帶進你家裡去了。」
札蘭泰心下一片轟然,抬眸緊緊凝住啾啾。
那目光里,一片炙熱。
啾啾羞得不知如何才好,忙一跺腳,「我得走了!你,你別哭;要不,我走了,也不安心。」
外頭,皇帝已下諭旨:「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一等武毅謀勇公兆惠,質性精勤,材猷明練。西陲之役,稟承廟略,式畀元戎,盤錯屢經,膚功懋集。是用酬庸晉爵,協贊禁廷,入直宣勞,正資倚任。」
「昨偶嬰微疾,遣醫診視。方意稍加調攝,即冀就痊,遽聞溘逝。深為軫悼,即日親臨奠醊。」
「著加恩晉贈太保,入賢良祠。並賞給內帑銀五千兩治喪。」
「念伊子尚在年幼。著派同族工部侍郎官保,並內務府司官一員,代為經理。所有應得恤典,該部仍察例具奏。」
兆惠的爵位為一等公,可是皇帝親賜的治喪銀兩卻有五千兩,為公爵所得喪銀的七八倍去,已是按著宗室鎮國公的標準,此為殊恩;(九爺身後,賞銀也是五千兩)
皇帝更是特別體恤札蘭泰,親派內務府大臣代為治理喪事……此就更不止是天子對大臣的恩典,更幾乎是帶著私人的情感去了。
兆惠一家上下都是痛哭涕零,深謝皇恩。
可是他們大多數人還不知道,皇帝更是賜下了一樣兒比諭旨里這些賞銀、喪儀更重的奠儀去——恐怕也唯有兆惠和札蘭泰這父子,心下才是明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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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惠薨逝的悲傷鬱積在啾啾心底,可是幾天後就是皇太后的聖壽了,宮裡的喜慶自是半點兒都不會減少。
十一月十九日,皇帝親自從暢春園迎皇太后回宮,一眾後宮便也跟隨而歸。啾啾也跟著一道兒回到了永壽宮去。
這個聖壽節,她知道,札蘭小哥哥要守孝,她這個聖壽節,包括過年,甚或還有明年的年節,她都見不到札蘭小哥哥了。
她心有惆悵,便也沒心思跟著皇太后她們一起去看戲。
瞧著啾啾惆悵,小七便也受了影響,也有些兒樂呵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