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61、歸(2/2)
婉兮心下便是有千言萬語想要問,這會子卻也只能暫且憋回去。這便也片腿兒上炕,小心幫皇帝掖好了被角,這便也靜靜地躺下。
與皇上肩並著肩,鼻息之間都是他的氣息,倒叫婉兮的心下也緩緩平靜下來些兒。
皇上回來半個字都沒提起過毛團兒,這興許反倒是好消息吧?——如果毛團兒那邊當真有事兒,皇上知道她心下牽掛著,那一定回來自是立時就該與她說起。
可既然沒說過有事兒,那便是一切安好,別來無恙吧?
婉兮這般勸慰著自己,便也呼吸著皇上的氣息,緩緩進入了夢鄉。
有皇上在身邊兒的夜晚,她想失眠都做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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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婉兮不知道,等聽見她呼吸平穩,斷定已然是墜入酣夢之後,皇帝卻在黑暗了,緩緩睜開了眼。
皇帝躺著沒動,一雙眼只透過夜色,看那淺淺水綠的帳子頂。
皇帝的掌心,是婉兮在臨睡之前自己伸過來的柔荑;皇帝的肩頭,是她的青絲婉轉,迤邐盤繞。
皇帝便一絲一毫都不敢動,生怕一動,她就醒來了,她便又要面對她那雙清澈見底、黑白分明的眼。
二十多年的相伴,他們早已是深諳彼此,他都不知道自己能瞞得住她多久。
可是不管多久,能多瞞一刻,便是一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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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還不亮,婉兮按著慣例早早醒來,想要伺候皇上起身,卻發現皇上已經不見了。
玉蟬忙進內回稟,「皇上說今日公務繁忙,這便比往日早了半個時辰起身。主子那會子睡得正香甜,皇上便不准吵醒主子……」
婉兮抱住被子,心頭那股子擔憂重又升起。
不對勁兒,真的是太過不對勁兒。
婉兮便怎麼都等不及了,早早起身,親手做了黏散糰子、配炒糊小米泡的茶,命總管太監安歌給親自送到九洲清晏去。
這便是主動邀寵,暗示請皇上到她宮裡來的意思了。
這樣的法子,婉兮還是年輕的時候兒給皇上用過;後來隨著與皇上兩心相知,這法子倒用不著了。尤其是她自己也年歲漸長,孩子們都一個個兒地長起來了,她倒不好意思再用這些小手腕兒了。
可是今兒,她為了毛團兒和玉葉兩個,也願意放下自己的貴妃身份,更忘記了自己的年紀,再重新用起這些小心思來。
因為——無論她已經在什麼位分,無論她已是什麼年歲,可是在毛團兒和玉葉面前,她依舊還是從前的那個她啊。
她與他們兩個,一同長大,一起走過後宮歲月里的那些風風雨雨去。沒有他們,便也沒有今天的她。
安歌去送了餑餑和茶回來復旨。
婉兮緊張地直想咬自己的指甲,急著問,「你可親見著皇上了?皇上怎麼說?幾時忙完,何時能過來?」
安歌只能伏地請罪,「回主子,奴才今兒沒能見著皇上。主子的心意,是御前的人轉呈進去的。」
「故此……奴才便也沒法兒請皇上明確的示下。而御前的人也都說,不知皇上何時才能忙完。」
婉兮的心便是一沉。
安歌是她在天地一家春的總管太監,誰人不知?故此往常但凡是安歌親自去的,御前的人總要看她的面子,非但不會擋駕,甚至會主動殷勤進內回稟。
可是今兒……這便越發古怪了。
婉兮無法按捺下心緒,這便霍地起身,「玉蟬,給我更衣,我要親自去九洲清晏,求見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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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蕤也聽見動靜不對,急忙從自己的寢殿趕過來,親自伺候婉兮更衣,再親自陪著婉兮去了九洲清晏。
二月下旬的園子裡,已是春意婆娑,柳色如煙。
御前的人不敢怠慢,雖然還都推說皇上在召見大臣,暫時不便見婉兮,卻也將婉兮還是引到了後殿等候。
婉兮腳步雖與心情一樣的焦急,可是眼睛裡卻還是不揉沙子的,她便是從迴廊上快速走過,眼角的餘光還是將御前的太監們看了個大概。
待得即將轉過月洞門,經過一扇迴廊上的一扇四瓣兒海棠窗時,婉兮忽然猛地停步,朝窗那邊一個影綽綽的背影喝道,「誰在那裡?」
那邊廂竹影搖曳,一叢人影雜沓紛轉,之後竟是緩緩走出胡世傑來。
胡世傑急忙上前給婉兮請安,「貴妃主子,是奴才。」
婉兮卻眯了眼,「胡世傑,我沒想到,竟有一天你這樣的明白人,也會到我眼前兒來說這樣兒的糊塗話!」
婉兮在九洲清晏,沖御前伺候的太監發火,這還是婉兮進宮這二十多年來的頭一回。
她知道自己這是御前失儀,是若被其他嬪妃見著,就會抓在手裡的把柄,可是她當真顧不上了。
那個背影——那個背影,實在是太熟悉!
熟悉到,便是已經分開數年,便是從青蔥邁入了中年,她卻還是只需影綽綽的一眼,便能認得出來!
怎麼可能是胡世傑?雖說這些年與胡世傑也是過從頗密,可是婉兮自問,還不至於就這麼遠遠地影綽綽看個背影,就能確定是胡世傑。故此在婉兮的心中,便是胡世傑都無法與那個人相提並論啊!
胡世傑黯然垂眸,在婉兮面前跪倒,「奴才是真糊塗,故此說的才全都是糊塗話……」
胡世傑是個活得何等明白的人精兒,他卻竟然在她面前這般沒頭沒腦地說這番話,這便反倒更叫婉兮心驚!
胡世傑不是糊塗人,自不該說糊塗話,可是他既然自己竟這麼說了,那便只是說——便連胡世傑都知道了,皇上有事故意瞞著她!
婉兮便惱了,「還不肯告訴我,你們究竟知道了什麼?!」
婉兮怒吼出來,便渾身都在輕顫。
肩頭,一雙溫暖的大手覆蓋而來。耳畔,傳來那一向都令她安心的嗓音。
「……爺知道瞞不住你。爺只是,僥倖著,想多瞞一刻是一刻。」
婉兮轉頭,便已潸然淚下。
儘管她還不知道究竟出了何事,可是單憑皇上和御前這些人異常的舉動里,她就知道出事了。
皇帝上前將婉兮擁在懷裡,扶穩了婉兮,這才抬眸朝向那海棠窗那邊,嘆息一聲,喚道,「出來吧。」
庭院裡忽地起了風,風從地面盤繞而起,旋過人的腳踝,一路襲上竹葉柳梢去。
眼前本都是綠影搖曳,是春的氣息,是萬物的生機,可是婉兮心下卻不知怎地,落葉滿地。
那一片綠影里,一個太監穿藍色袍褂的身影,蹣跚而來。
那張臉沉在光影里,也沉在婉兮的記憶里。
曾經青蔥、淘氣的哈哈珠子,嘻嘻哈哈十幾歲的小孩兒,如今竟帶了一臉的滄桑,一點點走近。
離著還遠,那人就跪倒叩頭請安。
一聲「主子」……婉兮已然是雙淚長流。
她撒開皇帝,自己跑上前去,一把托住了那人的手肘。
卻是半晌都說不出話來,良久她才聽見自己沙啞的嗓音。
「毛團兒,怎麼是你?你怎麼竟然回來了?玉葉呢,她也跟著你一起回來了麼?她在哪兒呢,她怎麼沒跟你一起過來見我?啊?!」
那僅憑一個影影綽綽的背影,被婉兮一瞥之間就篤定認出來的人;那個此時如從夢裡走出來的一般的人,就是毛團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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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團兒在滿眼春意生機里,抬起頭來,卻是滿面的枯槁。
雖說他的眼底也有重逢的喜悅,可是,那喜色卻無法沖淡他面上的枯槁去。
可是他偏要在婉兮面前竭盡全力地露出笑臉,「回主子,玉葉她,玉葉她一切都好啊。她還在皇陵村呢,她在那兒有官房、有地,吃穿不愁,還請主子放心。」
「她不能隨著奴才一起回來,是因為宮規嚴禁出宮的官女子再回宮來請安。可是奴才不一樣兒,奴才便是曾經出宮了幾年,可奴才依舊還是太監,況且奴才出宮去只是轉在皇陵伺候,並未卸了差事去,與玉葉的情形並不一樣——故此只有奴才回來了,玉葉便沒法兒回來。」
毛團兒的笑,叫人的心都揪成一團去。
「玉葉她,臨走還囑咐奴才,叫奴才替她給主子磕三個響頭。」
毛團兒說著就磕,不要命不怕疼一般地,將腦門子狠狠磕在地上。
只一下兒,就見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