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76、防不勝防(1/2)
是在鑾駕和皇太后聖駕都抵達了避暑山莊,在七月底、八月初的時候兒,婉兮她們才聽說了京師傳過來的流言。
流言中所說的,便是乾隆二十一年時,尹繼善在棲霞山恨不能「挖地三尺」,不惜改山造水,以逢迎皇帝南巡;而傅恆曾經吩咐軍機處屬員寫詩嘲諷之事。
更由此,五年前的舊事,又被與今年的進士甲第聯繫在一處,衍生出了更多的猜想來:
因趙翼就是軍機章京,是軍機處的「筆桿子」,曾經是傅恆身邊每日都缺少不了的文書之人,故此便有人猜測,傅恆當日吩咐寫詩之人,就是趙翼。
而「搶走」了趙翼的狀元的王傑,本為尹繼善的幕客,每日的差事就是替尹繼善撰寫奏本。故此便又有人說,尹繼善那封頗有諂媚之意的奏本,便是出自王傑的手筆。
皇帝偏在今年的殿試取甲第之時,將原本屬於趙翼的狀元,改點給了王傑,便是皇帝南巡在即,更喜歡尹繼善的逢迎拍馬,而警告傅恆的嘲諷……
流言這般越傳越玄,終究變成了尹繼善與傅恆不睦;也由尹繼善與傅恆的官職,而將這矛盾進一步演變成了地方督撫大臣與軍機處的矛盾。
甚而,這還牽連到了皇帝對兩位肱股之臣的一贊一惱上來。
婉兮聽罷,也不由得皺眉,「趙翼在他的筆記里,的確是提過九爺吩咐手下司屬寫詩嘲弄尹繼善之事。那句詩的原文,本是『名勝前番已絕倫,聞公搜訪更爭新』,因尹繼善在江南素有『尹公』雅號,故此這個『公』字便是直接指向尹繼善去了。」
「九爺雖一向自謙,說自己的漢文造詣不深,可是當時九爺還是指出了當中這個『公』字,令那司屬改為『今』字,變為『名勝前番已絕倫,聞今搜訪更爭新』。這便將直指向尹繼善的針對變弱,更顯出九爺的蘊藉寬和之心。」
「可是如今卻被那些人鑽了空子,只說是傅公爺嘲諷尹繼善大人。非但見不到傅公爺的寬和蘊藉,反倒顯得傅公爺有些小氣了似的。「玉蕤也是蹙眉,「趙先生的筆記是流傳在市井之間的,咱們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便保不准也有旁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這便恰好拿了趙先生的這段話來當佐證,又因為趙先生與傅公爺的關係,而將這事兒給板上釘釘,定成死案了。」
婉兮也是輕嘆一聲,垂首皺眉,「……其實,趙翼這些年都過得清貧壓抑,他這一生唯有在遇到九爺之後,才迸發出火花來。故此九爺在他心中,是第一佩服、感謝之人。故此趙翼在筆記里寫下這一段,其實是想向九爺報恩,幫九爺傳頌的。」
「他便是怎麼也不會想到,到頭來,這卻成了人家抓的把柄去。」
玉蕤也是懊惱,「這樣編排傅公爺,已是叫人氣惱;這些話更是牽連到皇上了,說什麼皇上更喜歡逢迎拍馬的大臣……明年就是皇上第三次南巡,有了這樣的流言,這叫皇上心下又該有多煩惱!」
婉兮垂眸,「況且這流言將尹繼善大人當年改山造水的舊事重提,難免叫不明就裡的百姓再以為皇上南巡是為了遊山玩水去的……皇上明年南巡在即,若民間此等流言甚囂塵上,百姓對皇上的誤會怕又要加深了。」
「正是這個話!」玉蕤急得也是一捶炕沿兒,「百姓不知道皇上幾次下旨申飭,不准當地官員借皇上南巡之機大興土木。當年尹繼善大人因為這改造棲霞山之事,也被皇上斥責『好名弄巧』……」
婉兮垂首不語,半晌方輕輕按了按玉蕤的手,「那今年這場雨,來得倒不算壞事了。」
玉蕤一訝,「姐這說的是……?」
婉兮緩緩抬眸,「這一場大雨來得急驟,多地河水漫堤,衝垮橋樑。京師地處北地,咱們從京師北上木蘭,這一路尚且遭遇到多少困阻;那江南呢,原本就水系發達,這一場大雨過後,必定又有河水決堤之事。」
玉蕤眯眼望住婉兮。
婉兮便笑了,「還是皇上想得周全。京師那般流言傳來,必定不知道皇上在出京之後,在沿途看到河水漫延之禍,這便中途便下旨,令尹繼善大人不必隨駕木蘭,而立即南下,回自己任上去,帶領治水去了。」
「這便在京師還在傳揚尹繼善大人與九爺關係不睦的時候兒,尹繼善大人已經在治水前線……誰是唯恐天下不亂,誰又是在實實在在為國為民,民心澄明,自有公論。」
玉蕤心下這便也是微微一跳,已是忍不住一拍手,「況且原本皇上第三次南巡,應該是定在今年的。畢竟今年才是皇太后七十聖壽的正日子;可是去年也是因為江南大水,皇上擔心地方官員一面要預備皇上南巡,一面治水的話,這便會分心,會叫南巡之事影響了治水之業。」
「皇上便為此才推遲了南巡之事,便是體恤江南百姓呢。而今年又遇大雨,尹繼善大人即便要預備皇上南巡之事,可是這會子首先還是親自帶人治水,並無旁的心思預備南巡……百姓的眼睛看得明白,這便將對皇上南巡的疑惑,也可放下了。」
婉兮含笑點頭,「京師里傳這流言的人,心機夠深;便是尹繼善大人自己,甚或是九爺,都未必有萬全的法子來與之對抗。」
「可是只可惜,他們還有一個對手,卻是皇上。若論這些動心眼兒的事兒,他們又哪裡玩兒得過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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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日,皇帝遣和親王弘晝,祭先師孔子。
八月初二日,皇帝又遣裕親王廣祿,代行祭大社大稷之禮。
從這一日起,一直到八月初八日,皇帝在避暑山莊裡,連日奉皇太后至「卷阿勝境」侍膳,並賜宴隨駕的王公大臣、蒙古王公台吉。
這便將所有的王公大臣、蒙古王公都匯集到了一處來,見天兒地面對面地坐著。便是有人想要傳什麼,也沒機會背地裡傳去,反倒只能這樣面對面地攤開到桌面兒上來。
在皇帝這般一系列不動聲色的舉措之下,京師那股子流言雖說已經傳到熱河來了,卻竟然沒機會在熱河傳揚開去。至少,沒人有機會將這流言繼續醞釀、添油加醋去。
而皇帝擇抽出手來,親派大學士劉統勛、協辦大學士兆惠,星速奔赴河南治水。皇帝在諭旨里也動情地道,「水災猝至,室廬一空,災民嗷嗷。豈能遼待?」為賑災,皇帝特命劉統勛可「遇應行加賑之地,隨查隨賑,無俟匯齊冊報。」並且「於被災較重州縣,各按四鄉,分設粥廠。俾得就近餬口,不致失所」。
在派出兩名大學士親自治水賑災之外,皇帝還特別下旨指出,令尹繼善會同河道總督高晉,「於各河營弁將兵丁內,加意挑選,先期速行調往。以便劉統勛等一到工所,即可濟用」。尹繼善已然南下回歸崗位,以先鋒之姿先行治水的事,終究就此傳揚開來。
如此水患之下,治水救災大於天。尹繼善星夜南歸,身先士卒,便是這會子還想有人趁機跟風傳播流言的,也已是不好意思再張開嘴去了。
若此,在皇帝一番周密布置之下,不但京城流言自行煙消雲散,便連水患也在八月初七這一天,基本都得到了控制,各地賑災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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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番流言竟然沒能在熱河傳播開來,更沒能造成任何影響去,果然叫京師中的愉妃和忻嬪大失所望。
愉妃頗有些不甘心。「這件事兒原本動靜那般大,可是皇上和傅恆卻都沒因為此事而與尹繼善結下芥蒂;皇上反而還中途派了尹繼善南下回歸兩江總督任上去協助劉統勛、兆惠治水。這便叫他非但沒了過,反倒又立了功去了!」
忻嬪心下自然也是著急。隨著明年南巡的日期越發臨近,她便越是急著要在這之前先幫她姐夫扳倒了尹繼善去才行。
可既然此事又棋差一招,忻嬪心亂過後,倒也極快地平靜下來。
「愉姐姐別急,凡事都有一體兩面。這件事兒雖然沒能扳倒尹繼善,可是卻也分散了熱河那邊兒的視線……終究皇上和大臣們在這七八天裡只顧著這一件事兒去了,便自然無暇再顧及後宮。」
愉妃便也微微眯眼,讚許地點頭,「對呀~~那連續七八天裡,皇上都奉著皇太后,帶著大臣們在『卷阿勝境』里,自然分不出精神頭兒來再盯著後宮去了。」
忻嬪冷哼一聲兒,「更何況那郭貴人只是個小小的貴人呢。皇上便是顧著誰,也暫且顧不上她去吧。」
愉妃倒是有些擔心,「郭貴人是郭爾羅斯部的公主,郭爾羅斯部又分前旗和後旗,都歸科爾沁左翼……這回皇上秋獮,郭爾羅斯部兩旗必定都前來入覲。這便是郭貴人母家人齊集一堂,幾十號人怕是有的。」
「若此,那郭貴人身邊兒自然圍得跟鐵箍一般,哪兒還能有機會叫她出了什麼事兒去?」
忻嬪反倒笑了,「愉姐姐果然是出自蒙古八旗的格格,對蒙古各部的了解就是比我明白。我啊倒是沒想那麼多。」
愉妃面上不由得憂色又起,「……那這事兒,還能成行麼?」
忻嬪含笑握了握愉妃的手,「即便是這樣兒,我反倒覺著更有趣兒了呢。愉姐姐你說,在那片靠近她母家之地、世代為蒙古人居住的草原上,反倒叫郭貴人出了事兒的話,還會有人會懷疑有外人害她麼?到時候也只會以為是她自己不小心,那咱們便自然更得解脫了。」
愉妃小心望住忻嬪,「你倒是與我說說。這些日子來,你倒對我還是守口如瓶!」
忻嬪輕笑,攥著愉妃的手輕輕搖了搖,「我還不是想要萬全穩妥了之後,才敢與愉姐姐說的麼?——法子自然都安排妥當了。木蘭行圍,最容易出事兒的便是馬匹。」
「郭貴人是蒙古格格,又到了自己祖居的草原上,她便必定要上馬好好顯擺一番的。而皇上和後宮所用的馬匹,便都該由上駟院來伺候……」
愉妃眸子一亮,「你在上駟院裡安排了人?」
忻嬪咯咯一笑,低聲道,「原本自然是要配合愉姐姐之前的那個安排,便是安排人,自然也要安排與傅恆關聯上的人去。說來就是巧,註定是上天幫襯咱們,叫我查到那上駟院的侍衛里,就有一個是傅恆的侄兒、傅清的兒子,名叫明義的。」
「偏這個明義,還與八阿哥永璇交情頗深。這事兒只要鬧開,便自然牽連到永璇去……那永璇與尹繼善的翁婿之情,呵呵,便也可以就此終結了。」
愉妃眸子便也是一亮,「太好了!」
忻嬪幽幽一笑,「便是安排好了,可是這會子咱們也不能只坐等著現成兒的。既然上回那段流言沒能傳揚開來,幾天之內便已然偃旗息鼓了,那咱們便得再另外想出個法子來,暫且將皇上的心思給引了開去。也免到時候兒咱們瞞不過皇上去。」
愉妃便眯起眼來,「挑動尹繼善與傅恆之間的矛盾,尚且不足以引開皇上的注意;那咱們還能做什麼去,能叫皇上分心呢?」
忻嬪深吸口氣,淺淺一笑,「愉姐姐想啊,皇上說要南巡,目的之一便是為皇太后賀壽;而這回秋獮歸來,怕就得十月、十一月去了,回來緊接著就是皇太后七十大壽的正日子……故此這會子對於皇上來說,無論是大臣之間的和睦,還是江南的水患,終究都該比不上皇太后的七十大壽更要緊去。愉姐姐說,不是麼?」
愉妃一口氣梗住,「……你是說,咱們可以在皇太后賀壽的預備上動些手腳?」
忻嬪笑了笑,「這事兒小妹是沒這個本事,再者小妹還得顧著與木蘭那邊的書信往還,親自盯著安排在上駟院的人呢。故此這事兒啊,要麼就不辦了;可若是要辦,便還得仰賴愉姐姐你。」
忻嬪帶著滿眼的崇敬凝視著愉妃,「總歸這會子後宮裡做主的,是愉姐姐您。便是慶妃、穎妃也留在京里,可是她們卻都是排位在愉姐姐您之下的。這便由您來安排這些事兒,才是最妥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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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婉兮在避暑山莊方因為水患已平,放下了一頭子的心來。卻沒料想,當日皇帝過來,面上便又是帶著不豫之色去。
婉兮忙叫玉蕤將啾啾帶出去,這便上前柔聲道,「再過五天,就是爺的萬壽之慶。可是爺卻依舊憂心水患之後,百姓的安頓之事,故此這才還是不歡喜,是不是?」
皇帝輕嘆了聲兒,攥住了婉兮的手,「嗯哼,虧你還替爺這般開解。不是水患的事兒,劉統勛和兆惠都得力,尹繼善和高晉更是經驗豐富,治水之事他們合力辦得甚好。」
皇帝抬起眸子來望住婉兮,卻是慢了半拍才道,「是宮裡又傳來叫爺不歡喜的事兒。」
婉兮心下便也跟著「咯噔」一聲兒。
「爺……宮裡發生什麼事兒了?」婉兮竭力地想要平靜,可是皇帝卻也還是察覺了婉兮指尖兒變涼,聲音也顫抖起來。
皇帝便輕笑一聲兒,將婉兮抱進懷裡,「噓,別胡思亂想,不是咱們小十五和小七!也不是慶妃、穎妃、婉嬪她們。他們全都好,爺叫魏珠和胡世傑分別盯著呢,絕不准出半點差池,否則爺回京之後拿他們的腦袋!」
如今魏珠是宮裡的宮殿監大總管,胡世傑是圓明園的宮殿監總管,兩邊分別盯著,便不管小十五他們是繼續留在園子裡,還是回到宮裡,都必須萬無一失才行。
婉兮這才鬆一口氣下來,小心將自己的驚慌給拾掇起來,不好意思地道,「瞧奴才,在爺面前兒竟失態若此。」
皇帝也是憐惜,將婉兮肩頭又攬緊了些,「……終究從前便是爺盯著,也還是出過那麼多回的事兒。爺又怎麼能不明白你此時的小心翼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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