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76、防不勝防(2/2)
皇帝也是憐惜,將婉兮肩頭又攬緊了些,「……終究從前便是爺盯著,也還是出過那麼多回的事兒。爺又怎麼能不明白你此時的小心翼翼去?」
婉兮伏在皇帝懷裡,這才松下來半口氣,仰頭去望皇帝,「那叫爺不歡喜的,又是出什麼事兒了?」
皇帝深深嘆息一聲兒,「是魏珠報,壽安宮正殿前檐的遮陽蓆片,失火延燒。」
一聽不是人出了事兒,只是宮苑失火,婉兮終於將心落回了肚子裡。
這世間的什麼,便是宮殿,又如何比得上人命金貴去呢?
只是婉兮卻也不敢掉以輕心,緩緩道,「壽安宮……是爺為了給皇太后祝壽而改造過。奴才記著去年八月,就在爺萬壽前的兩天,爺都沒顧上給自己賀壽,依舊惦記著怎麼好好兒給皇太后今年的七十大壽賀壽,故此那天下旨,叫在壽安宮添建三層戲樓一座,四面各顯三間;扮戲樓一座計五間;東西轉角房二座,計三十二間;東配殿後值房一座,計三間;配殿兩座,計四間。」
壽安宮的改造,其實從十年前就已經開始了。那會子是給皇太后慶賀六十大壽,將壽安宮修葺一新;且在壽安宮裡臨時搭建三層的演戲台。到了今年皇太后七十大壽,便更是將那戲台上臨時的天棚等固定了下來,成為一座固定使用的大戲台了。
對於老人家而言,過大壽最要緊的就是歡歡喜喜看大戲。這專門為皇太后過壽搭建的大戲台,待得秋獮回去便到了用的時候兒了,誰想就在這會子壽安宮裡還著了火了。
雖說著火的不是大戲台,也不是宮殿本身,而是正殿前邊搭建的遮陽納涼所用的草蓆涼棚,可是終究這火是發在壽安宮裡,且就是在正殿前邊兒,也足以說明壽安宮內的確存在失火的隱患。
皇帝這便越想越是急,又是氣。
「更可惱的是,護軍明明發現了壽安宮失火,這便上前叫門,想要進宮門去協助撲火。可是壽安宮裡的首領太監,名叫『九十一』的著實迂腐、遮掩,竟然不准護軍入內,而隔著門說由他們自己來撲滅!」
婉兮垂首想了想,便輕輕繞著皇帝的手指道,「……爺,這一宗倒是問不了那首領太監的罪。爺怎忘了,壽安宮也是內廷,內外有別。護軍不是太監,不准進內廷;壽安宮的內監自然是緊關宮門不讓進呀。「
皇帝一怔,隨即也是沉聲一笑,「可不,爺都給氣糊塗了!雖說這是宮裡的規矩,可是爺瞧著,那班太監就是不想叫護軍發現是他們不小心火燭,或者是吃煙所致!」
婉兮這才含笑點頭,「倒不知那過火之後的情形可要緊?」
皇帝這才鬆了口氣下來,拍著婉兮的手,「幸好並無大礙,只是那葦席棚子倒了架罷了。其餘宮苑、戲台皆無礙。爺已經吩咐德保,叫他來查問那些太監,如敢謊供狡賴,便上刑!」
婉兮含笑點頭,「爺既然已經安排得如此明白,德保大人又一向都是謹慎得力之人,那此事必定能查問明白。爺便別生氣了,好歹馬上就是爺的萬壽,還有中秋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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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皇帝在避暑山莊行萬壽節慶賀禮;原本應在過完萬壽節,或者中秋之後,就將從避暑山莊起鑾赴木蘭,可是這一年的秋雨甚大,從八月十九日開始,熱河等地又落下大雨。
皇帝原定的行程,便再度更改。
直到八月二十六日,皇帝方奉了皇太后聖駕,從避暑山莊起鑾赴木蘭。
八月二十七日,鑾駕駐蹕波羅河屯行宮。
因一路帶著啾啾同行,婉兮便也一路都仔細給啾啾講述沿途的風物、傳說。
到了這「波羅河屯行宮」,啾啾不解,便以為這行宮是坐落在一條名叫「波羅河」的河水邊兒。
小孩子的直白心腸,自是叫婉兮與和貴人忍俊不已。
「啾啾說錯了,這行宮的名兒不能按著漢字的字面兒來理解。」婉兮拍著啾啾的手,卻是看了和貴人一眼,「這波羅河屯啊,是蒙古話。」
「這一路跟著你皇阿瑪北上行圍,各處都是草原地界,多是蒙古話取的名兒。」
和貴人接住婉兮的目光,雖說稍稍垂了垂首,倒也隨即只釋然一笑,反倒親自捉過啾啾的手來,柔聲道,「你額涅終究是漢姓人,對蒙古話知道得不多。來,和娘娘給你講。」
婉兮歡喜,兩眼滿含讚嘆,朝和貴人眨了眨眼。
和貴人面頰有些紅,便扭過身兒去只當沒看見,只耐心與啾啾說話,「不是『波羅河』,而是『波羅-河屯』。『河屯』二字是『城』的意思,『波羅-河屯』放在一塊兒,就是『青色之城』的意思。」
啾啾便拍著手笑了,「原來是這個!」她指著窗外,「果然都是青色!」
便已是八月秋來,只是窗外的草原、山嶺,依舊還有青碧之色。
啾啾敞開窗,深深吸一口外頭的空氣,「都是草的味兒,清新怡人!」
婉兮便笑了,豎起大拇指,「哎喲,我們家啾啾了不得了,都會說『清新怡人』了!」
和貴人微微撅了撅嘴,「想來必定是舒妃娘娘教的。她家不是出過納蘭容若那樣的大詞人麼,自然最善詩詞。」
婉兮只能含笑握了握和貴人的手,「阿窅……」
和貴人便也點頭,「我都明白。不管怎麼著,我這會子終究還只是個貴人,沒資格撫養皇嗣。況且就算有舒妃代為照料啾啾,皇上也沒明白說將啾啾交給她撫養去。總歸啾啾還在貴妃娘娘宮裡,那我和她就還可以到貴妃娘娘宮裡來看啾啾。」
婉兮這才含笑點頭,「皇上的心意,照我想來,也是這個理兒。」
和貴人心下這方舒坦多了,抬眸凝視著婉兮,「貴妃娘娘不必因我憂心。便如我方才都肯給啾啾解說蒙古話一樣兒,這事兒我心下也已經解開了。我始終都明白皇上和貴妃娘娘的心意,我不會自己鑽牛角尖兒,更不會心存芥蒂。」
正說著話兒,玉蕤有些神色緊張地走進來。
婉兮便當著和貴人的面兒問,「怎麼了?難道是壽安宮的失火之事,你阿瑪受牽連?」
終究德保是內務府總管大臣,再者宮內營建之事都正是德保管轄範圍之內。皇上雖說叫德保去審問壽安宮裡那一干太監去,可難免那些太監一時胡說八道,再攀咬到德保治下的內務府工匠們去,賴工匠們留下火種之類的。
玉蕤忙搖頭,「不是我阿瑪,姐放心。是才送來消息,說——郭貴人她,薨逝了。」
「什麼?」婉兮驚了一大跳,拍案起身,「這是怎麼話兒說的?」
郭貴人是蒙古格格,擅長騎射,身子骨兒的根基原本比漢女們要好得多;況且年歲還輕,素常都沒聽說過有什麼病去,怎麼說薨逝就薨逝了呢?
和貴人也面色發白,直盯著玉蕤。
玉蕤深吸口氣道,「外頭叫都說是『急病』,可是內里是——墜馬。」
婉兮急忙一把抓住玉蕤,「一邊換衣裳,一邊扼要與我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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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帶著玉蕤、和貴人,急忙將身上艷色的衣裳、首飾都換下來,這便三人一起急匆匆奔赴郭貴人的行宮去。
換衣裳和走路的過程中,婉兮也已經將事情了解了個大概。
原是因皇帝秋獮,又剛過萬壽節,故此回部、蒙古各部都有貢獻馬匹為賀禮。這些貢獻給皇帝的馬匹,選神駿者都收入上駟院。
而皇帝今日在抵達波羅河屯行宮之後下旨,明日將行圍。
如婉兮這樣兒的漢姓女,反正也不會騎馬,倒沒怎麼驚動;而其餘出自滿洲、蒙古的內廷主位們,自都躍躍欲試。
不光是內廷主位們,自然還有一併隨駕而來的皇子皇孫的福晉們。
今年剛大婚的八阿哥永璇,又是這些年來頭一回正式雖皇帝秋獮,自然受到矚目。而無論是宗室皇親,還是大臣里,卻也不乏有人心存惡意,傳起風言風語來,咬准了說永璇必定不敢上馬。
這樣的話也傳入了八阿哥的福晉慶藻的耳中。
便是永璇能強忍下來的懊惱,慶藻卻也不能忍了。
永璇終究腿腳不方便,慶藻這便橫下一條心,非要代夫上馬。
慶藻雖說也是滿洲格格,出自章佳氏,故此上馬是必然的;可是慶藻終究生母是漢女,且自幼在江南長大,故此一身的氣度更像漢女,於這騎射之道,終究還是生疏的。
慶藻外表柔弱,內心卻是剛強。這便趁著今日在行宮裡,偷偷兒帶了位下女子,到外頭練習騎馬。
因內廷主位、皇子皇孫福晉們都跟上駟院要馬匹,上駟院一時排演不開;而偏巧兒上駟院裡剛進了這樣一批進貢的駿馬,這便將這些馬匹也安排進來。
郭貴人是蒙古格格,倒不怕這些馬匹尚且還需時日調校,這便爽朗地拉了一匹馬就上馬馳騁了;而上駟院官員也只知道慶藻同樣是滿洲世家的格格,這便以為慶藻也同樣擅長馭馬,這便也將這樣一匹新進貢來的馬給了慶藻。
慶藻在行宮外的草原上遛馬,這便遇見了郭貴人。
郭貴人自是馬技嫻熟,這便帶著慶藻撒開了去跑。郭貴人也沒想到慶藻原本不善騎馬,更不懂控制一匹尚且不熟的馬去。結果這兩匹馬並轡跑開,郭貴人那邊技巧嫻熟,自是一馬當先;而慶藻的馬在競賽之下,竟然反倒受了驚去。
彼時情勢緊急,郭貴人發現情形有異,卻已經無法叫慶藻的馬停下來。
郭貴人自知是自己提議賽馬,才叫慶藻涉險,這便來不及思考之下,借著兩匹馬彼此接近之時,從自己的馬背上縱向了慶藻的馬……
郭貴人是想跳到慶藻的馬上,幫慶藻收服驚馬。可是她終究是女子,又是驚慌之下,距離計算出了差錯……結果郭貴人自己雖緊緊攥住了馬韁,可是卻被那驚馬拖在地下。
而慶藻驚嚇之下,也從馬鞍滾落,摔在了地下。
當周遭護軍發現異常,縱馬執了套馬杆將驚馬套住時,被拖在地下的郭貴人已然……溘然而去。
到了郭貴人的行宮外,隔著牆便已經聽見裡頭哭聲悽慘。
婉兮屏息而立,先叫玉蕤與和貴人進去。她自己轉了個彎兒,先向永璇和慶藻的行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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