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68、狐狸也冤枉(2/2)
海棠花露,用幾乎透明的痕都斯坦玉瓶盛著。痕都斯坦的玉瓶是和貴人的,花露卻代表著永壽宮。
也因那玉瓶幾乎是透明的,故此從外頭就能看見裡頭那醉人的海棠紅。海棠紅的花露,配透明的玉白瓶子,當真越發高貴好看。
札蘭泰的目光不由得從高雲從一進門就繞著那瓶子瞧著,皇帝則在一旁瞧著,唇角緩緩噙了一抹笑。
兆惠看兒子只盯著那瓶子看,卻忘了謝恩,這便在畔趕緊低聲提醒,「還不趕緊謝皇上的恩典?」
札蘭泰這才連忙伏地叩首,少年如玉的面上,已是微微染了紅。這便有些與那白玉瓶裝著海棠紅的花露,顏色上如初一轍了。
高雲從親自伺候著札蘭泰喝了一小杯花露,札蘭泰喝下,便忍不住笑了。
皇帝高高坐在炕上,跟沒事兒人似的含笑問,「好喝麼?朕還沒喝,正忖著回頭等九公主問起了,朕該說好喝,還是不好喝呢?」
札蘭泰含笑垂首,「皇上不能說好喝還是不好喝,皇上得說——『醉了』。」
皇帝不由得長眉高挑,「這算什麼答法兒呢?」
札蘭泰已是忍俊不已,卻不敢抬頭,只垂首道,「皇上放心,只需這樣兒答,九公主自然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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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札蘭泰退下,皇帝囑咐高雲從給親自送出去。
兆惠一雙膝蓋還在那打顫呢,他不知道自己的幼子可否有說錯話的地方兒,更不放心方才那「醉了」的說法是否妥當。
皇帝卻是忽然一瞪眼,「兆惠,那十份卷子小札蘭都已經給你念完了,你倒是選出來誰該為一甲第一名沒有啊?」
兆惠嚇得又要跪倒。方才兒子給他念卷子的時候兒,他光顧著替兒子緊張了,哪兒還顧得上細聽那捲子裡的文章去?
瞧兆惠這模樣兒,皇帝沒惱,反倒朗聲大笑。丟了書卷,下地走過來,朝那捲子上另外貼的一張紙條上點了點。
「朕叫你來閱卷,自然不是為了難為你的。你在沙場上的智慧都哪兒去呢?也不仔細瞧瞧,這都有現成兒的!」
原來殿試閱卷,最後的十張卷子上都另外貼一張小紙條,上頭有讀卷官們畫的圈兒。讀卷官們覺得好的,便畫一個圈兒在上頭,以圈兒數目多少來定優劣。這些圈兒便是代表了其餘九位讀卷官們的意見,便連皇帝都要參考。
兆惠這才松下一口氣來,毫不遲疑,直接在十張卷子裡取出上頭共有九個圈兒的卷子來。
一共就九位讀卷官,這卷子上既然有了九個圈兒,那就是九位讀卷官一致都推薦這一張,那便是「滿分」了。
而其餘的卷子上,或者有八個圈兒,或者有五個圈兒,總歸都沒有這個高。若以讀卷官們的意見,那這滿分的卷子,自然該為第一。
皇帝接過來看,也是先被那九個圈的滿分震動,不由得挑眉,「竟得九人一齊推薦,倒當真難得。」
兆惠終於長舒了一口氣,終得功成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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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太和殿傳臚。
皇帝在太和殿上,親賜賜一甲王傑、胡高望、趙翼三人進士及第。二甲蔣雍植等六十六人進士出身。三甲沈琳等一百四十八人同進士出身。
趙翼高中一甲第三名,也就是俗稱的「探花郎」。
消息傳回了圓明園,婉兮聽了也自高興。
以趙翼之才,自然該進一甲三名;雖然不是狀元,卻也是探花郎。若論資歷,自然可進翰林院;將來便也有資格進上書房行走,為皇子們的師傅了。
婉兮雖說放下心來,可是以私心而論,自然還是有小小遺憾的:終究,她還是希望趙翼能高中狀元啊。
這日黃昏,皇帝終於從宮裡回到圓明園。
一進婉兮寢殿,便是盯著婉兮笑。
「怨不得你個小蹄子那麼關注今年這一科……原來是為了那個趙翼!」
婉兮自知無可抵賴,便紅了臉蹲禮,「奴才也得替這位狐說先生謝皇上恩典。一甲第三名,探花郎不負狐說先生之才。」
皇帝卻啐了一聲兒,「呸,他趙翼是誰,也能叫你替他謝恩?趕緊起來,爺才不受!」
婉兮含笑起身,湊過來膩進皇帝懷裡,「是奴才說錯話了,奴才不是替他謝恩,是替自己個兒謝恩。」
皇帝故意抬眸空空望向頂棚,「你說什麼呢,謝什麼恩啊。那是他自己大才,朕壓都壓不住。」皇帝微微淘氣地側眸,「一共就九個讀卷官,他的卷子上便是滿滿當當的九個圈兒,這可是滿分兒。」
婉兮便是一驚,「他卷子上是九個圈兒?」
婉兮心下便是轟然翻湧起來。九個圈兒的,那原本該是狀元啊!
皇帝凝著她,便也緩緩點頭,「沒錯,無論是讀卷官們呈進的第一名,還是兆惠給爺指的第一名,本該都是這個趙翼。是爺改了主意,將原本第三的王傑,與趙翼名次對換,將王傑改為第一名,趙翼降為第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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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心下一顫,便忙轉過身兒去,鼻尖兒已是酸了。
她好難受……
皇帝伸一根指頭,輕輕捅了捅婉兮肩胛,「生爺的氣了?」
「奴才哪兒敢。」婉兮雖這麼說,卻已然瓮聲瓮氣,並不轉回身去,「……其實,我早已猜到幾分,故此之前便很為他懸心。」
皇帝輕輕挑眉,「哦?猜到了?」
婉兮不肯轉回身來,他便伸開兩手,活活兒將婉兮整個兒給抱過來,按在膝上。便是她還不回身,卻也還是在他懷裡了。
「猜到什麼了,嗯?」
婉兮吸了吸鼻子,「奴才先是聽說劉統勛大人為主考官,那會兒就揪了一把心。因主考官和讀卷官都要力求迴避,而趙翼當過劉統勛大人的幕客,那劉統勛大人便必定要避嫌,不能引趙翼為大魁。」
「不過前兒聽皇上說,讀卷官中又有尹繼善大人、左都御史劉綸,奴才倒又放下了心——因為劉綸也曾為尹繼善大人的幕客,而王傑同樣曾為尹繼善大人的幕客。那麼尹繼善、劉綸二位大人,便也要為王傑而迴避。」
「既然讀卷官中這麼多人都需要迴避,可是皇上卻還是令他們讀卷,便說明皇上的心思是唯才是舉,所謂舉賢不避親。」
皇帝點頭,「說得有理,卻不全對。為國取仕,爺自然要謹慎,故此早就有讀卷官迴避的規矩。就是為了不叫他們認出舉子的筆跡,從而落下瓜田李下之嫌,爺早就叫所有卷子在呈進給讀卷官之前,都彌封了姓名去,又叫旁人謄抄一遍。這便身份、筆跡全數隱去,即便他們早知道門下有誰應試,到時候兒卻也認不出來。」
皇帝如是說,卻非但沒能開解婉兮,反倒叫婉兮的眼淚好懸直接掉下來。
「便是略過這一層擔心,可是當奴才聽說,皇上忽然叫兆惠大人也參與閱卷……奴才心下便有些眉目了:皇上今年,怕是要取西北之人為魁首。」
「兆惠大人為朝廷平西北的主帥,再在掄才大典上親自選出西北的人才,這才能成就一段佳話,可以作為朝廷平定西北的最後一筆作結。」
趙翼有才,卻是江南人士。江浙多出狀元,而陝西為代表的西北,還從來沒有過狀元。皇上今年便有這心思,也不足為奇了。
要不是為了這個,皇上為何要叫兆惠這樣一位武將來選文狀元?若是選武狀元倒還說得過去啊!故此婉兮當聽見玉蕤說兆惠也參與閱卷之時,她才那麼擔心;待得聽皇上說,九人讀卷官里並沒有兆惠時,她才反倒更加放心不下。
如今……果然,出自陝西的王傑為一甲第一名。
儘管王傑也是大才,可是終究那個卷子上被畫了九個圈兒,被九位讀卷官一致推為第一的人,是趙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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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還是忍不住了,將頭埋進皇帝懷裡,悄然藏住忍不住落下的眼淚。
回想當年的巴顏溝,那在暮色深林里,傻乎乎跪在「墳圈子」前挨個祭祀的「書呆子」,卻不成想竟然能化身後來滿嘴狐祟故事的「狐說先生」,而她竟也因之而變成了「令狐九」……
緣分就這樣不經意地結下。後來隔著宮牆,她知道屢試不第的他,憑自己的才學考為內閣中書,再被選拔而入值軍機處,成為九爺最不能或缺的筆桿子、左膀右臂……
她自是為他歡喜。這些年便再無緣見面,可是她卻早已引他為神交之友。
後來再到西北戰亂起,隔著那樣遙遠的幾千里江山,西域對她來說是完全陌生之地。多虧有他,在他的筆記里,叫她清晰而又準確地領略西北風土民情,尤其是一向神秘的回部風俗,進而得知熱依木夫人,從而影響到和貴人進宮之後,她心下的態度。
如果沒有趙翼,沒有曾為劉統勛幕客的他,對史學、《西域圖志》的詳實了解,她就不能在朝廷用兵西北的那六年裡,深切體會到皇上的心;那她此時更興許與那拉氏她們用相同的眼光去看待和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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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婉兮的心情,皇帝心下何嘗不明白。
皇帝輕嘆一聲,將婉兮擁緊,「……你知道麼,今日太和殿傳臚,一甲三名陛見。唯有趙翼,頸上掛著朝珠。」
婉兮停住抽泣,抬眸望向皇帝,「奴才記著,是皇上賞給軍機章京們佩掛朝珠的。」
原本軍機章節的品階不夠,沒資格佩掛朝珠;是皇帝特別下的恩旨,准軍機章京們佩掛。
「正是如此。」皇帝垂眸凝視婉兮,「傻丫頭,他便是第三,頸上也有朝珠;王傑便是第一,卻也要數年之後才能贏得佩掛朝珠之品階。故此啊,就算狀元與探花,暫且有第一和第三之分,可是誰說趙翼就永遠都在王傑之下?」
「或者再說這一科的考官里,主考官劉統勛和他兒子劉墉都不是狀元,副考官觀保也不是狀元,如今何嘗阻礙了他們身為考官去?」
皇帝仿佛略微猶豫了下兒,卻還是說道,「……今日在太和殿上,小九出班替趙翼解釋那朝珠的事兒,他當著眾人的面兒說,從前軍機處里汪由敦所應奉的文字,都是趙翼所擬的。從前軍機處,所有文書皆出汪由敦之手,如今殿上所有人都知道其實是出於趙翼手筆,這趙翼的名氣,一時可是滿殿震驚了!」
皇帝輕咳兩聲,「趙翼的顏面,小九在太和殿上,已是都替他找回來了。雖是第三名,卻將第一名的風頭都給蓋過去了。你當可安心~」
皇帝說著,有些驕矜地眼梢微微那麼一挑。
婉兮心下便也呼啦敞亮了不少——趙翼是她推薦給九爺的人,以九爺的性子,竟然能在太和殿上公然為傅恆找回顏面……九爺他,果然不負於她。
婉兮心下舒坦了些,這便抬眸望皇帝。皇上那模樣兒,她哪兒能不明白呢。
都五十一歲的人,在她面前一提到九爺,還是這麼心不甘情不願的。
婉兮便也垂首笑了,「那爺呢?在太和殿上,爺怎麼說的?」
皇帝輕哼一聲兒,「小九是領班大學士、領班軍機大臣,在太和殿上卻為第三名如此說話,又叫人家王傑的面子往哪兒擱呢?爺自不好多說什麼。」
婉兮皺了皺鼻子,「爺……委屈了趙先生。」
皇帝不由得掐腰,「嘿你個小蹄子,你是不是想說爺這一局輸給小九了?」
婉兮故意繃著臉。
皇帝輕嘆一聲兒,「爺白給你用那朝珠的事兒做了半天比擬了!便是這回委屈了他,將他的狀元換成了第三名,爺也是為朝廷大計;這次的委屈,爺以後必定能替他找補回來。他是大才,以後每三年都有京察,便是這次虧欠了他的,爺以後京察的時候兒自然不會再委屈他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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