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52、林深時見鹿(畢)(1/2)
說到此事,永琪也不由得長眉輕蹙。
「因明年本是皇瑪母的七十萬壽,皇阿瑪原本定於明年奉皇瑪母聖駕,三下江南。只是今年江南的雨水有些大,高、寶、興、泰、一帶低處所,頗有漫溢。皇阿瑪特傳諭尹繼善,查明下游被水之區。」
「因尹繼善等江南官員既要預備南巡之事,又要查清水災之事,皇上擔心他們一心二用,不能專心於賑恤事宜。故此皇阿瑪特地下旨,『該處既現已成災,亟宜以賑務為切要。南巡一事,原不妨酌量改期。該督身任封疆,自當權其緩急,早為奏請。何必待朕詢及,始以入告耶。』」
愉妃聽著倒是挑了挑眉,「哦?我怎麼聽著,倒是你皇阿瑪在叱責那尹繼善,卻不是你岳丈鄂弼。」
因永琪這一番話,愉妃的心下未免又是一番悄然的計較。
知母莫若子,永琪都忍不住輕嘆口氣,「額娘別急,聽兒子說完——皇阿瑪為了賑恤江南水災,將原定於明年的南巡暫緩,推遲到後年去。只是,明年總歸是皇瑪母的七十歲萬壽的正日子,皇阿瑪為表孝心,還是定於明年奉皇瑪母西巡五台山。」
愉妃點頭,「哦,既然是西巡五台山,便是到了山西地界兒。鄂弼是山西巡撫,這才關聯到了他去。」
愉妃拉過兒子來,「永琪啊,這便是巡幸五台山,又干係到了鄂弼去什麼?」
永琪便是沉沉嘆了口氣,「他也是有心孝敬皇阿瑪和皇瑪母,這便在五台山菩薩頂,蓋造行宮。皇阿瑪叱責,說,『朕在彼駐蹕,為日無多,何必蓋造?!』」
愉妃輕輕吐了口氣,「他這是想討皇上的歡心,卻沒拍好,反倒拍在了你皇阿瑪的腳上!你皇阿瑪最厭煩官員借接駕的藉口,背著他而大興靡費。到時你皇阿瑪不知情之下,反倒被百姓怨恨,你皇阿瑪最容不得這種欺上瞞下的臣子去。」
永琪垂下頭,也是搖頭。
愉妃想了一會子也是嘆氣,「想當年,那鄂爾泰為兩朝權相之時,鄂家的兒子在各地為官,哪個還用得著這么小心翼翼討好皇上去的?可是如今鄂家大廈已傾,鄂爾泰自己都被挪出賢良祠,他鄂家的長子鄂容安也落了罪,結果死在了軍陣……再加上鄂常在她家那一支,鄂樂舜兄弟前後腳兒地被皇上賜自盡……如今的鄂家,再也不是當年的那個鄂家了。」
「這便也難怪,如今尚在各地任上的鄂家人,辦事全都小心翼翼,惟恐觸怒皇上。可是總是事與願違,越是小心翼翼想要討好皇上,卻反倒正好兒拍在了皇上的馬腳上,適得其反,唉!」
連自己的母親都這樣說,永琪心下便更是陰鬱。
連那個瘸腿的老八,這些年不受皇阿瑪待見,結果皇阿瑪還給指了兩江總督的女兒為嫡福晉;可是他呢,皇阿瑪卻給指了個早已不復當年的鄂家的女兒為嫡福晉。
便從這嫡福晉的身份上,他都反倒要矮了老八永璇一頭去。
愉妃嘆息了一會子,這也留意兒子半晌沒出聲了。她抬眸望住兒子,心下也明白兒子的心情,這便伸手拉住了兒子。
「永琪啊……你也別想太多。總歸皇上只是叱責兩句,又沒旁的不是麼?只要鄂弼知錯能改,不再大興土木,想來皇上也不至於遷怒。待得明年皇上西巡五台而去,到了你岳父的地界兒,那也是你岳父的榮耀一場不是?」
永琪深吸口氣,「額娘有所不知,皇阿瑪雖說只是口頭叱責,可是額娘可知道,皇阿瑪下旨叱責是在什麼場合?」
愉妃心下也是一跳,「什麼場合?」
永琪閉了閉眼,「……是乾清門聽政之時啊!那便是要將政事稟報上天之際。」
愉妃也擔心得說不出話來。
永琪嘆了口氣,「……子息之事,按著今年這形勢,兒子便不能叫子息由福晉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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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妃張了張嘴,也只是抽了手回去。
「那你的意思……是叫英媛,還是博容?」
永琪垂首,眸光幽幽,「博容母家是漢姓人,暫且指望不上;如今這會子,唯有英媛。」
愉妃便有些說不出話來。
若是將這寶押在英媛身上,那她在宮裡就不能跟玉蕤太僵了。而若要與玉蕤有所走動,那自然不能再開罪婉兮……這如今自是叫她為難。
「可是英媛她……這會子就能幫得上你了麼?」愉妃忍不住問。
永琪點頭,「能幫得上。英媛的阿瑪觀保,此時為上書房總師傅,兒子每日在上書房念書,也自有觀保照應著。況且還有德保呢,德保如今管著內務府,在前朝還有工部侍郎的官職,能幫襯得上咱們的就更多。」
愉妃無奈,便也嘆口氣,點了點頭,「你這樣說,我心下自也是認同的。只是不知道英媛當年失了你第一個孩子去之後,身子調養過來沒有。」
永琪倒是含笑,「額娘放心就是。額娘別看她是書香之家的女孩兒,看似多愁善感,實則心下卻是寬和的。不好的事兒,她並不郁在心裡,而是自己主動地將它們都散了。」
愉妃沉沉嘆口氣,「那好吧……你便安排你自己所里的事兒,我在內廷這邊兒,該替你辦的也自然會開始辦,你放心就是。」
永琪明白,母親說的就是要因為他這個選擇,而要重新與永壽宮開始走動。
永琪撩袍跪倒,「兒子謝額娘成全。額娘為兒子受的委屈,兒子心下也必定都不忘。」
愉妃嘆口氣,扶起兒子來,「傻孩子,額娘就你這麼一個孩子,額娘自全部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只要你好,額娘便是做什麼都豁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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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告退而去,愉妃獨自在殿內坐了好一會子。
已是到了黃昏,該到皇后宮裡請安了。
愉妃卻吩咐三丹,「你替我去,就說我今晚上受了風寒,去不了了。」
三丹一怔,「主子這是……?」
愉妃嘆口氣,「不但今兒不去了,後頭的日子,也能不去就不去。便是從今兒起,咱們也要跟皇后那邊兒拉遠些。」
三丹有些沒聽明白,卻也不敢直接問,只得垂首自己先思忖了會子。然後按著自己的理解,緩緩道,「主子不去也是好的。總歸這會子皇后主子因十二阿哥學回話一事,連著多少日子都是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主子便是去了,也只是陪著一起吃排頭。」
愉妃輕哼一聲兒,「從前還只是吃排頭,我倒怕再過不了幾日,皇后的怒火就要直接朝著我來了。」
三丹一驚,忙問,「主子這是何意?還求主子示下。」
愉妃嘆了口氣,「還是方才永琪來說的話兒,提醒了我去。如今上書房的總師傅啊,是英媛的阿瑪觀保。你想啊,上書房的課程、師傅的調配,都由總師傅負責。那永璂如今被換了回語去,自是要對師傅和課程全都橫挑鼻子豎挑眼。」
「到時候怨恨來怨恨去,自然是要都怨恨到觀保的頭上去了。憑皇后的性子,自然會從觀保與咱們的關係,將這事兒又牽連到永琪和我頭上來。到時候兒等她跟令貴妃發夠了瘋,便又得找我來咬兩口。」
三丹一聽也明白了,這便是狠狠兒嚇了一跳。
她抬眸望住愉妃,欲言又止。
愉妃瞟了她一眼,「有話就說吧。」
三丹小心道,「若是這麼著……那倒是逼得主子不能不回頭再與令貴妃站在一處了。」
愉妃聽了也是深深嘆氣,抬起手來捏住眉心,「誰說不是?其實這事兒說起來,咱們也是吃了令貴妃的掛烙兒,她和舒妃一起算計了永璂,結果反倒扯上咱們來。」
「只是這會子事已至此,我也唯有如此,才能不單獨受皇后的怨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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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十二月二十,年味兒便一日更比一日濃。
皇帝的賜宴,便在這時候兒已然提前開始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皇帝赴瀛台賜宴。宗室公如松等,率葉爾羌、喀什噶爾、阿克蘇、和闐、烏什、庫車、沙雅爾、賽哩木、拜、諸回城入覲伯克薩里等受宴。宴畢,又召諸位薩里,至重華宮再賜茶果。
十二月二十四日,皇帝再赴西廠幄次,賜朝正外藩蒙古王公及回部郡王霍集斯等、葉爾羌諸回城伯克薩里等宴。並賞賜冠服、幣帛有差。
這年根兒底下,皇帝連著兩日賜宴回部王公,足見皇帝對於回部的重視。
皇帝既有此番賜宴,和貴人便早接到旨意,要陪同皇上赴宴。
赴宴之前,和貴人卻來永壽宮見婉兮,向婉兮懇求,可否帶九公主同去。
婉兮倒是有些意外,含笑道:「阿窅你喜愛啾啾,那自然是她的福分。只是皇上賜宴回部王公,這樣的場合兒,又哪裡是她該去得的?況且她啊,這會子正是調皮的時候兒,若是去了,亂了半點兒的規矩,可怎生好?」
和貴人垂下頭去,半晌才緩緩道,「我是今年二月進封的,此時是十二月,正好十個月了。」
婉兮聽懂了和貴人特地說的這一句「十個月」,便含笑點頭,「我明白。你進宮已然十個月,你族人心下自然要揣度,你是否得寵。後宮得寵與否,最直接的標準,就是你是否有了皇嗣。」
「你進封至今已然正好十個月了,若是得寵,即便還未臨盆,也總該有了肚子才是……」
和貴人黯然點頭,「其實,我自己矛盾,我族人也同樣矛盾。他們也許是既盼望我有了孩子,又不希望我有了孩子。」
婉兮也是明白,和貴人說的便是她母族信仰之事。
婉兮輕嘆一聲兒,捉過和貴人的手來,「所以你才希望能帶著啾啾一同赴宴,叫你族人看見,你沒有懷了身子;可是皇上也並未慢待你,皇上將公主放在了你身邊兒撫養。」
和貴人那深凹的眼中滑過一絲哀傷,「我不敢奢望撫養公主,只是好歹到時候兒能叫我族人放下心來。」
婉兮便點頭,「那我不論因朝廷,還是因咱們兩個的情分,自然都不能拒絕。」
婉兮含笑拉過啾啾的手來,放進和貴人的掌心,「最難得是你們兩個投緣,她天生那麼個小狗兒鼻子,而你又身帶香氣,那你們之間的緣分啊,便不是我這個當額娘的能攔得住的。」
「阿窅,你儘管帶著啾啾去吧。只一宗,替我看嚴了她,別叫她在瀛台玩兒瘋了,失了規矩去。」
和貴人歡喜得騰地站起,「您放心就是!再說,到時候兒滿座都是我的族人,他們便是看我,也不敢對啾啾有什麼不滿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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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含笑點頭,又捉過啾啾來問,「你跟著和娘娘去赴宴,你可膽兒突不?」
才兩歲半大的啾啾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歲,小腦袋登時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兒,「我才不怕!」
婉兮也不由得笑,抬眸與在座的語琴、穎妃等人都對了個眼神兒,「瞧瞧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兒,也不知道像誰。」
都是自己的閨女,可是小七當真不是這個樣兒。這個啾啾啊,性子越發像個男孩兒了。
也是,啾啾本來就是小女兒,從小就受寵,不必擔了小七那樣兒的姐姐的身份去。況且自打和貴人進宮以來,啾啾簡直就是泡進了蜜糖罐兒里,和貴人凡事都由著她,自叫她的性子又寬縱了不少。
「你不怕歸不怕,可是到筵宴上去,可不是只不怕就夠了。你啊得琢磨琢磨,到時候兒怎麼給你皇阿瑪與和娘娘長臉去~~」婉兮逗著啾啾。
那是國宴,更何況是宴請回部王公。和貴人既然希望小小的啾啾能幫她擋箭,那啾啾自然整場宴會都得在回部王公眾目睽睽之下。
「總歸不能幹坐著啊,更不能只埋頭苦吃,」婉兮含笑引導著啾啾,「你得展示點啥,又或者表演點兒啥呀。」
啾啾聽著直翻小眼皮,抱著膀兒,認真地想了一會子。
不過她也就想了這一會子,主意來得倒是快,她便撲進和貴人懷裡,湊在和貴人耳朵邊兒上嘀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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