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52、林深時見鹿(畢)(2/2)
不過她也就想了這一會子,主意來得倒是快,她便撲進和貴人懷裡,湊在和貴人耳朵邊兒上嘀咕起來。
婉兮無奈地笑,「有什麼話不敢當著我們說?你個小鬼頭,不許想壞主意。」
啾啾就坐在和貴人的懷裡,摟著和貴人的手臂,唧唧咕咕地樂開了,「……我給他們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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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都被嚇了一跳,「哎喲!你還沒有板凳兒高呢,你還知道給人灌酒了嘿?」
和貴人難得地也是開懷大笑出來,攏緊了九公主,卻在九公主看不見的腦袋頂上向婉兮眨眼示意。
婉兮明白,這其中另外有玄機,這便也故意繼續繃著嚴肅問,「什麼酒啊?好喝麼?」
啾啾使勁兒點頭,「絕世好喝!」
婉兮都沒轍了,不是自家的孩子自己愛顯擺,只是這會子啾啾說得太可愛。婉兮含笑向語琴、穎妃,「哎喲,連『絕世』這樣的話兒都會說了!」
語琴也故意繃起臉來問,「是什麼酒啊?讓慶額娘猜猜,你能喜歡的,必定與花兒朵兒的有關聯。難不成,是用花兒釀的酒?」
啾啾登時拍手大笑,「慶額娘真聰明!」
穎妃也長長地「哦」了一聲兒,「我懂了,你跟你和娘娘見天兒如膠似漆地在一起,原來不止因為她身上的香味兒,你還跟你和娘娘學了用花瓣兒釀酒吧?」
和貴人含笑轉向穎妃,「是用花露。花露加入多少不同的水中,讓它的濃烈程度又強有淡,便是不同的用處。淡的可以泡茶、沐浴、薰染衣裳;稍微濃一點的可以釀酒、做藥;最濃的,就可以做成薔薇水等專為染香所用。」
穎妃點點頭,「哦,原來是和貴人帶進宮來的新鮮製法兒。我還以為還是從前用花瓣兒釀酒的法子呢,若是那個,倒是不新鮮了。乾隆二年那會子,開原已經有酒坊,加了花瓣兒釀酒了。」
和貴人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便咬唇垂下頭去。婉兮與語琴默默地對了個眼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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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和貴人抱著啾啾去了,穎妃等人也各自散了。
語琴特地慢走一步,抬眸凝視著婉兮,「方才,你也跟我一樣兒,懸心了不是?」
婉兮點頭,「高娃一向是直性子,有什麼說什麼。不過她方才也的確是叫和貴人有些尷尬了。」
語琴便也嘆了口氣,「這內里的緣故,我怕是也能領會一二。你看她是怎麼忽然衝著和貴人去的?還不是瞧見和貴人與啾啾越發親密了。」
婉兮也是點頭。方才那會子,啾啾乾脆就是坐在和貴人懷裡,抱著和貴人的手臂,倒比跟她這個當親生額娘的還親熱呢。她這個當親生額娘的心下還閃過那麼一點子酸味兒去呢,就更何況旁人了呢?
語琴凝著婉兮,緩緩道,「關於啾啾……你總該早作打算才是。終究小十五也漸漸大了,啾啾是要託付出去的。」
「看你的情形,既縱著啾啾與和貴人越走越近,那你怕是有心將啾啾託付給和貴人的吧?那你就早下決斷,也便叫旁人不再想了。」
婉兮也是點頭,「其實我也是有些猶豫。終究一來阿窅是回部人,跟咱們的習俗相差太遠,我就怕啾啾若交給和貴人去,她年紀小的時候兒覺著新鮮還好,若再大些,再不習慣了;二來,終究和貴人這會子還只是貴人,貴人位分便是親生的孩子都要交給高位撫養,便怎麼還有資格撫養皇嗣呢?」
語琴聽了也是嘆口氣,「可不麼,位分的事兒倒還好說。終究憑和貴人的身份,她在宮中只需要熬夠了年頭,自然要進嬪、封妃的;我所擔心的也是前面那一樣兒……和貴人終究與我們隔著有些遠,若將來啾啾不習慣了,這又怎生好?」
婉兮輕垂眼帘,「我想,皇上也是在猶豫這一層吧?只是皇上的話更不好直接說破了,故此我也還沒正式問過皇上的意思。」
語琴拍拍婉兮的手,「其實最為難的,反倒是你呢。便是我們一個個兒的伸直了脖子都盼望能撫養你的孩子,可你才是孩子們的親生額娘。我知道你是寧願將孩子們都攏在身邊兒,都聚在永壽宮裡才歡喜呢;這卻要一個一個兒地託付出去,才是拿鈍刀子割你心上的肉呢。」
婉兮努力地笑,卻是輕輕搖頭,「我是捨不得,卻當真不至於心疼,姐姐放心吧。終究這血緣是割不斷的,孩子便是託付出去,依舊還是我的孩子;況且我也當真是忙不過來,將孩子交給姐妹們,叫你們替我分憂,我才能顧得上身邊兒最小的去啊。」
語琴便也笑了,「對對對,總歸是你有了下一個,才能將上一個託付出去不是?以咱們皇上這速度,你自是沒工夫想這些傷不傷心的去……」
婉兮這才也紅著臉捶打語琴去,「姐姐又是說什麼呢!」
兩姐妹含笑對視,這才都幽幽嘆一口氣去。
語琴垂下眼帘,「我知道你下這個決斷不容易,可是我還是得勸你,早點定了主意。不說旁的,明年二月啾啾就得種痘了吧?那這之前,撫養之事就得明確了才行。」
「早點定下來,也能少傷高娃她的心一點兒……她啊,怕是老早就將啾啾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兒了,她等著盼著,卻怎麼都沒想到,到頭來多出來一個和貴人啊。」
婉兮將頭躺在語琴肩上,「姐姐提點的對。我這陣子顧著小十五的事兒多了些,始終也有些逃避啾啾這件事兒。可是再逃避,也是到了該決斷的時候兒。」
語琴努力地笑,垂下頭去,斂住自己的神傷。
她又想起了小鹿兒啊……她曾經與小鹿兒有過那樣一段母子的緣分,可惜那緣分卻短。如今她顧著幫婉兮安排穎妃、和貴人,其實她心下何嘗……不希望能再撫養個孩子去呢?
只是她明白,人不可太貪心;更何況此事若再加上她,該有多叫婉兮為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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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琴片刻失神,婉兮還是察覺到了。
婉兮忙攏住語琴的手,「姐姐想什麼呢?」
語琴忙笑,「啊,沒想什麼。」
婉兮心下便也是微微一顫。
小鹿兒走後,如今小十五又來了,婉兮自己心下的悲傷當真被沖淡了不少。可是陸姐姐卻仿佛還沒有從那一場傷心裡痊癒回來。
婉兮輕輕垂眸,「姐姐是不是,又想小鹿兒了?」
語琴知道婉兮何等的蘭心蕙質,這便也不全都否認,只是含笑道,「我啊,倒是忽然想到一個巧合來。還記得你生辰,皇上特地選了布扈圖去給你慶賀?」
婉兮便笑,「姐姐,那才是三個月前的事兒,我何至於就忘了?雖人家都說,生一個孩子,當娘的便傻一回;可是好在我沒沒傻透腔兒了。」
語琴便也是笑,「你本是個人精兒,便是傻了好幾回了,也還是比我們都聰明!」
婉兮搖搖語琴的手,「姐姐還不說?」
語琴這便含笑輕嘆一聲兒,「我啊,是因為想起了小鹿兒,這便想起——皇上是專門兒到『有鹿的地方』去。那一來是因為當年的舊緣,二來又何嘗不是他想在『有鹿的地方』給你慶賀呢?那就仿佛,小鹿兒他還在啊。」
叫語琴這一句說的,婉兮的鼻尖兒狠狠地酸了,使勁兒垂下頭去,不想叫語琴看見她眼底沖涌而起的淚。
是啊,那是「有鹿的地方」,那她的小鹿兒,是不是也在那兒啊?是不是,那一場盛大無比的生辰,她的小鹿兒也在天上、林間,陪著她一齊度過?
林深時見鹿,她在那有鹿的地方看見的是十九年前皇上為她放走的那頭鹿王,可是,是不是有那麼一刻,當她抬眸望向林間的時候兒,看見的某一頭歡跳而去的小鹿兒,就是她的小永璐,啊?
語琴自己的淚其實更早一步落了下來,只是她極快地用袖子擦掉了。
語琴努力地笑,自責道,「唉,瞧我,真是老了,這會子說什麼呢?倒是惹你傷心了。」
「你這會子還餵奶呢,千萬別心焦,別影響了奶水,過給孩子去。」
婉兮這才用力吸著鼻子,將淚意給壓回去。
語琴嘆口氣道,「我原來要跟你說件旁的事兒來著,瞧我這記性,竟然給忘了。」
語琴終究比婉兮還大三歲呢,這會子已然是奔著四十歲去了。這個年歲,再加上這一年來的憂傷,她的身心憔悴是反倒比婉兮更為嚴重去的。
婉兮忙攥住語琴的手,「姐姐說。便是這會子說,也不打緊,總歸咱們在這後宮裡啊,歲月還長著呢。」
語琴點點頭,「是語瑟。語瑟說啊,忻嬪果然是與江南書信來往呢。」
婉兮微微一怔,「語瑟?」
語琴點頭,「你別驚訝,其實不是我授意她去的。是她自己願意的。這回的事兒,你是怎麼對她的,她自己心下有數兒。再加上白常在的那一番開導,她心下已是有這個心意。我只是不攔著罷了。」
「況且,我也將當年忻嬪跟她姐夫是怎麼聯手坑害我父親,險些叫我陸家滿門跟著受罪的事兒,講與她了。她心下好歹知道了那忻嬪是個什麼樣的人,相信她不至於繼續犯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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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卻反倒緊張,一把攥住語琴的手,「姐姐還是攔著語瑟!她年歲這么小,在後宮裡還未必盡知深淺;況且她面對的人是誰呢,那是有一百個心眼兒的忻嬪啊。」
「她對我有這份兒心,我已然知足,卻不必她當真替我做什麼。總歸,別叫她為了我,再傷了她自己去才好。」
語琴也是點頭,「我當然也是有這個私心的,她好歹是我妹子,我也怕她出事兒。況且她年紀還小,我也怕她拿捏不好分寸,反倒被忻嬪給刺探出什麼來了。」
「不過你放心,」語琴輕拍婉兮的手,「她也不總往那邊兒去,一個月里我頂多放她去一兩回。她年歲小,咱們怕她不穩妥,那忻嬪倒也會因此而對她不至於起疑。」
「況且忻嬪是個多剛愎自用的人呢,她自以為是她說服了語瑟承寵,這才成功進封去的。她自負之下,防備心自然也弱了。」
婉兮想了好一會子,這才幽幽抬頭。
「姐姐說,她這會子連我誕育小十五都顧不上,只顧著與江南書信往來,她圖的是什麼?」
語琴冷笑一聲兒,「她眼前圖的,就是叫她姐夫安寧能復職蘇州布政使;可是追根溯源,她想幫她姐夫復職,自然為的也是她自己。」
「她阿瑪那點功績,這些年叫她在後宮裡敗壞殆盡;她若想復寵,必定得叫自己母家有人再為皇上立下新功去。她如今能仗恃的,也只有她那鑲黃旗滿洲的高貴出身了,故此她便將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了她這個姐夫身上了。」
婉兮點頭,「我也這樣想。她便是這會子卯盡全力幫襯她姐夫,她終究還是為了她自己復寵而已。既然她復寵之心不死,那咱們與她的帳便沒有算完的那一天。」
語琴冷笑一聲兒,「那也好啊,反正我跟她之間那筆帳,我遲早要與她算!她自以為這會子皇后已然與你勢不兩立,她正可趁機鳥悄兒地圖謀復起,咱們都留意不到她。她反倒還要用語瑟來探聽咱們的消息,自以為得計了呢!」
婉兮點頭,「在她與皇后之間,我倒是更喜歡皇后些。若說要防備,她總比皇后更叫咱們防不勝防。」
語琴也是點頭,「誰說不是。她啊,就像那躲在米缸後頭的耗子,就會鬼鬼祟祟使小動作!」
婉兮垂下頭去,眸光盯著地上的日影,輕輕轉動。
「後宮裡的女人,想要爭寵的目的,最終還是想要個孩子吧?姐姐可還記得她是怎麼自己鼓搗著,生出這樣兒一個八公主來的麼?」
語琴便也是一眯眼,「那是她咎由自取,自作聰明!」
婉兮便笑了,「對。她這個人,真是聰明,只是這世上就怕凡事自作聰明,那到頭來便只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她上回吃過這樣一個虧,要我說,她必定還不長記性,自以為是地再來一回。」
語琴眸光一閃,抬眸凝注婉兮,「好婉兮,你又有主意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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