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爭嫡(1/2)
乾隆二十五年,正月。
正月初一日,皇帝詣奉先殿行禮,後又赴堂子行禮。
率王以下文武大臣詣壽康宮,慶賀皇太后。禮成。御太和殿受朝,作樂宣表如儀。
其後又到大高殿、壽皇殿行禮。同時遣官祭太廟後殿。
大年初一這過年的日子,對於皇帝來說,永遠是忙得腳打後腦勺的一天。這宮裡這麼多的神祗,這麼多的神殿,都需要他去拈香行禮。
便是他每到一處,便有鞭炮聲跟著響起,渲染足了過年的喜慶氣氛;可是他卻無法停下腳步,一個白天都是忙到腳不沾地。
唯有忙到午後,各路神明、祖先全都拜祭完了,方能松下一口氣來。
可是隨著暮色悄然降臨,他又要再太和殿賜宴群臣;同時在乾清宮,賜宴宗室王公。
女眷們,便也都在坤寧宮舉宴。
今年過年的賜宴,日子與往日略有不同。原本是正月初一太和殿賜宴群臣,宗室王公的賜宴一般在初二;今年是因為大年初二起,皇帝便要進齋宮齋戒,故此這家宴與國宴便一同都在大年初一舉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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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婉兮因為孩子們都大了,懂了過年的滋味兒,這便更多鄭重其事起來。
天不亮婉兮便帶著孩子們起身,先焚香,再放紙炮「崩門」;然後劉柱兒帶著宮裡的太監們,一起將永壽門上的大門槓給取下來,朝地下拋擲三下兒。
砰砰聲響,永璐樂得也拍手上前兒跟著一起摔。
宮裡這規矩,叫「跌千金」。
忙過了這個,婉兮便親手煮好了煮餑餑,叫了孩子們來吃。煮餑餑就是水餃兒,這一頓餃子婉兮尤其給孩子們做的是素餡兒的。
大年初一宮裡吃煮餑餑,按著規矩就是只吃素餡兒的。因皇家信佛,故此大年初一的煮餑餑合著敬佛之心,故此都是乾菜為主,有長壽菜(即馬齒莧)、金針菜(即黃花菜)、木耳,再輔以蘑菇、筍絲、麵筋這三味餡料。
雖說永璐有些嘀咕,小七也拍了他一下兒,叫他將咬開的煮餑餑都給吃了。婉兮瞧見了便也笑——早晨吃素的,叫孩子們也好消化。
玉蕤和玉蟬便也早帶著宮裡的女子,將「百事大吉盒兒」擺到了各處。
所謂「百事大吉盒兒」,便是將柿餅、荔枝、桂圓、栗子、熟棗共裝在一個盒內,大家一起吃。
除此還預備了「嚼鬼」,是以驢頭肉煮熟了,或者醃漬,或者煙燻,做成小食,供人隨時嚼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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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吃著,婉兮自己還有的忙,這便早早與語琴湊在一處,親手開始預備供神的餑餑。
雖說尋常供神,自然有內務府下的餑餑房、內管領們來張羅;便如婉兮的父親清泰,原本的差事便是負責這個。那些餑餑或者用來擺桌,或者供神,或者供皇上賞克食……逢年過節,那餑餑桌都是壘山填海一般的,總是清泰最忙的時候兒。
只是這大年初一的供神餑餑,與往常的還有不同。
因大年初一,皇家還要在坤寧宮進行家祭。身為皇家女主人,皇后是主祭;皇太后雖不必親自操持,卻也要奉上親手準備的餑餑來供神。
這差事,自然不能叫今年已經六十九歲了的老太后親自來動手,婉兮便早早與語琴知會下了。她們兩人先將餑餑預備出來,等祭神之前,只叫皇太后親自動手,或者上屜蒸,或者下鍋炸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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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和語琴忙得熱火朝天,倒也不用特地去猜皇上的動靜。總歸只需側耳聽著,這宮裡哪個方向傳來一陣炮仗聲,那就是皇上已經到了哪處去了。
語琴聽著是西北傳來的炮仗聲,便起身直了直腰,「聽著動靜,必定是皇太后的壽康宮那邊放的炮仗。看樣子,是皇上領著大臣們已經在壽康宮給皇太后行完慶賀禮了。」
婉兮也是淘氣一笑,起身叫小七他們來,叫穎妃和婉嬪領著孩子們到壽康宮磕頭去。
語琴倒是有些緊張,上前攔著,「這不合規矩。孩子們都該晚上在坤寧宮家宴上再給皇太后磕頭,這會子就去了,怕不是添亂?」
因皇太后對後宮漢女的不待見,故此雖說皇太后也喜歡小七、小鹿兒和啾啾三個孩子,但臉上卻總歸是有些繃著。語琴總是捨不得孩子們受委屈,尤其是永璐身為皇子,皇太后面上的神情便更容易繃得嚴。
婉兮點頭笑笑,「不打緊,叫孩子們去吧。磕頭壓歲的事兒,早去早得;添亂便添亂,鬧哄起來才熱鬧。」
婉兮雖這樣說,卻也還是悄悄兒叫過小七來,低聲囑咐。
小七靜靜聽著,點頭道,「額涅放心,我必定看著小鹿兒和啾啾,叫他們都乖乖的。」
拉旺瞧見了便也走過來,立在小七身旁,「我陪著小七一起去。」
孩子們這便去了,婉兮和語琴親自送到宮門口。
孩子們小,又愛熱鬧,愣是四個孩子擠在一個轎子裡去的。在裡頭還不消停,從外頭都能瞧見那轎子裡頭噼里噗嚕的。
婉兮也無奈搖頭,回頭叫玉蟬拿了兩個小荷包叫劉柱兒塞給那幾個抬轎子的太監去。
永璐雖然不是親生,語琴倒比婉兮更緊張,這便攥著婉兮的手低聲嘀咕,「不如我跟去……便是皇太后給臉子,也叫她沖我使,別委屈了孩子們。」
婉兮含笑垂首,拍了拍語琴的手。
「我記得小時候兒,田莊裡太常見媳婦兒跟婆婆置氣的事兒了。膽子大的媳婦兒還敢跟婆婆當面頂撞兩句;若是性子柔軟的,便也只能低頭忍了。」
「不過不管是膽子大的,還是膽子小的,都在置氣的時候兒攔住自己的孩子,明里暗裡不叫自己的孩子跟婆婆親近。」
婉兮抬眸望語琴一眼。
「她們的心情自是可以理解的,這也算是媳婦們對婆婆們一種無聲的反抗。只是我倒覺著那樣做未必明智。」
語琴想了想,便也嘆了口氣,「可不。若這樣一來,便將孩子們給拉進來了。到時候孩子們便跟老人都生分了。」
婉兮靜靜微笑,「正是這個話兒。若是小門小戶還不打緊,總歸老人家怕也就是這麼幾個孫子孫女兒,遲早還能好;可是若放在大家大戶,老人家不止有一房的孫子孫女兒。你不叫孩子們跟老人親近,老人自然會去格外疼另外那幾房的孫子孫女兒去。」
「更何況咱們此時是在宮裡……皇太后這麼多孫子孫女呢,她疼誰去不是疼?她原本就不待見咱們,咱們若再將咱們的孩子攏起來不見她,她自然更有理由連咱們的孩子都一併不待見了。」
婉兮眼底的微笑緩緩收起,她靜靜抬眸望住語琴。
「……若那樣做,對咱們的孩子來說,又哪裡還有半點的好去?」
語琴便也輕嘆一聲兒,「是啊。不管她怎麼不待見咱們,可是孩子們終究還有一半愛新覺羅家的血脈。便是衝著這個,皇太后便也不會太過分了去。」
婉兮點頭,「民間都說『隔輩兒親』。咱們自己不容易討得老人家歡喜,但是說不定孩子們卻要容易得多。」
「所以不管我與皇太后心結如何,我也絕不在孩子們面前抱怨她一個字;我願意主動將孩子們推過去,他們終究才是親祖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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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一去就沒回來,午時壽康宮才傳過話兒來,說永璐和啾啾乾脆在壽康宮玩兒累了睡著了。皇太后這才吩咐人來取孩子們素日歇晌用慣了的小被子來。
還說叫婉兮、語琴等人不必著急,待得晚上坤寧宮家宴,皇太后便用暖轎將孩子們一併帶過去就是。還叫將孩子們晚上穿的衣裳都一併給壽康宮來人給帶回去。
婉兮聽了便垂首微笑,沖語琴眨了眨眼。
語琴這也才鬆了一口氣下來,「……老太太還行,倒叫我白擔心一場。」
婉兮眨眨眼,「你別看老太太平素在咱們眼前兒繃著臉,其實啊,老太太身子康健,愛吃愛玩兒、愛熱鬧。孩子們去了,她老人家歡喜著呢。」
「況咱們這幾個孩子年歲還小,不用跟永璂、永瑆那幾個孩子似的,去了還得站規矩,問功課。他們幾個過去,就只跟著一起熱鬧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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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收拾停當,將餑餑也都叫壽康宮來人給帶回去了,這才閒下來整飭一下自己,預備晚上的坤寧宮家宴。
四公主卻來了,含淚道,「我額娘今兒早起又嗆了兩口風,這便緊著咳嗽。額娘說怕晚上在宴席上咳出來倒不好了,這便想向令阿娘報一聲兒,今晚的家宴就不過去了。」
婉兮急忙去看望純貴妃。
大過年的,婉兮不想有不好的聯想;可是也實在是因為純貴妃本身是漢女,當年的慧賢皇貴妃高雲思也是漢女,故此兩人在病榻上的情形看上去,總有太多的相似。
——慧賢皇貴妃高雲思,便是在正月里油盡燈枯而死的。
婉兮急忙上前攥住了純貴妃的手,「純姐姐別多想。不過是冬日裡寒冷,姐姐終究是江南生養的身子骨兒,不耐北地嚴寒,嗆了幾口風而已。」
純貴妃努力地笑,只是眼神卻飄飛得邈遠。
「北地嚴寒……是啊,此處不同江南;八月里的熱河,都下雪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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