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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8、無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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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亦即二月十九日,正逢清明節。

皇帝親赴安佑宮行禮。

安佑宮位於圓明園西北隅,仿太廟所建;為圓明園中與紫禁城太廟對應之地,每當皇帝在園子裡生活和辦公的時候兒,便到此處來代替太廟行禮。殿內供奉康熙、雍正兩代先帝遺像。

那拉氏率後宮作陪,行完了禮,各自回宮。那拉氏邊走邊忍不住不滿,「既然是清明節要行禮,難道不是應該在謁陵的時候兒才最恰當麼。何必非要巴巴兒地再回京來一趟,倒是叫多少人跟著這麼一番折騰!」

跟在後頭的愉妃緩緩走上前來,垂首淡淡道,「既然是清明節,皇上理應在謁陵的途中度過才最合適;可是皇上偏偏要特地回宮來一趟……妾身愚鈍,倒是有些不明白個中緣由了。」

「主子娘娘陪皇上謁陵而去,最知道這一路上究竟發生了何事;主子娘娘又一向最明白皇上的心,妾身倒要請教主子娘娘——皇上為何要特地回宮來,這樣勞師動眾一番?」

那拉氏眸子倏然一轉,「愉妃,你何時也變得這麼好奇了?」

愉妃落寞地垂首,靜靜笑笑,「也許是因為陪著皇上這些年,從潛邸到後宮,可是當我回頭去看這三十年的時光,卻發現原來我從來就沒有看懂過皇上的心思。」

「同為潛邸里的老人兒,如今這後宮裡也不過僅僅剩下我們四人。我便想著,咱們潛邸里的終究該更明白皇上,雖說我看不明白,可是主子娘娘是必定能看明白的。」

那拉氏嗤了一聲兒,「你問我,我還要來問你!正逢清明節,皇上勞師動眾地非要途中回園子裡一趟,會不會是為了永琪那夭折的孩子呀?」

這話兒聽得叫愉妃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主子娘娘太抬舉那孩子,也太抬舉永琪和妾身了。那孩子終究只是永琪一個漢姓使女所生的孩子罷了,又如何能有皇上這樣的記掛?」

愉妃說著轉眸靜靜凝視那拉氏,「況且,我們永琪也只是皇上的庶子。庶子的庶子,便是個男孩兒,又哪裡敢說有什麼金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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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氏聽了,終於滿意地勾了勾唇角。

「愉妃,都說越老越明白,你如今四十有八,倒是正應了這句話。」

愉妃微微眯了眯眼,倒也只是一笑,「可不是。都到了這個年歲,若再想不明白,豈不是白活了。」

那拉氏歪頭瞟向她。

「既然活明白了,那我倒要反過來問問你這明白人:依著你來看,皇上這回特地折騰回來一趟,又是所為何來?」

愉妃揚眉,極力地想了想,便也輕輕搖頭一笑,「妾身說明白,也只是跟自己年輕的時候兒比;可是在主子娘娘面前,又哪裡敢與主子娘娘做比?」

「主子娘娘既然垂問,妾身卻之不恭,這便勉強想來——或許皇上是回來看望純貴妃的吧?」

愉妃說著微頓,目光在那拉氏面上滑過,「終究接下來純貴妃所出的和嘉公主、六阿哥都要成親,皇上這些年對純貴妃聖寵不衰,此時純貴妃病了,皇上在外,自然掛心不已。」

那拉氏霍地抬眸,盯住愉妃,便緩緩笑了。

——當年愉妃就是純貴妃宮裡的貴人啊。若不是純貴妃從中幫著瞞著,愉妃的永琪還不定是從哪兒來的呢。

可是這二十年來風水輪流轉,純貴妃雖居貴妃位,兩個兒子卻都已經失去了繼承大位的資格;倒是這個愉妃,險些同樣晉位貴妃,逼平純貴妃;且永琪的風頭,是永璋和永瑢兩個綁在一起,都比不上的啊!

那拉氏瞟著愉妃,便緩緩地笑了,「原來這麼多年來,你果然對蘇婉柔始終憋著一口氣呢。」

愉妃屈膝為禮,「妾身惶恐,倒不知主子娘娘何出此言。」

那拉氏翻了翻細眸,「得了吧!蘇婉柔的病,又不是這會子才起的。我不信你沒設法向太醫院打聽她的脈案,她的脈案上可明明白白記著呢,她去年九月十三就吐血了!」

「去年九月十三就吐血了,這就是命不長久;若皇上有半點在乎她病情的,又何苦在十二月里正式下旨,叫永瑢出繼,徹底絕了她所有的希望去?!」

愉妃緩緩抬起眼帘,「哦?當真?」

其實那脈案,她早已瞭然於心。純貴妃那脈案上寫:「九月十三日孫延柱、陳世官請得純貴妃脈息……系肝鬱耗血、脾肺兩虛之症,以致咳嗽吐紅、喘息氣短、寒熱自汗等症……」

那拉氏瞥愉妃一眼,冷笑道:「得了肝鬱耗血的病,說白了是鬱悶的;又或者說,是氣的——身在這後宮的女人啊,誰不是年輕的時候兒為自己爭寵,到年歲大了又要為兒子打算?這純貴妃到頭來兩個兒子都早早被皇上趕出了大位的繼承圈兒,她想不得這樣的肝病,怕是都難啊。」

愉妃輕輕垂首,卻也並未掩飾一角笑容。

那拉氏便也哼了一聲兒,「你也不必這樣還藏著,我便這些年在誰面前都敢承認,我向來都不待見那個漢女!」

一個漢女,當年竟然與她一起封貴妃;在賞賜的排位上,還排在她前頭去!

「她在後宮也蹦躂這些年了,還誕下三個孩子,叫她這些年沒少了生出些痴心妄想來!如今的下場也都是她這些年痴心妄想的報應——叫她活到此時,老天已算厚待她了!」

愉妃輕嘆一聲,點點頭,「皇上初登基時,後宮的漢女,以慧賢皇貴妃為首;後來就是以純貴妃為首了……如今她們兩位,一位早逝,一位竹籃打水一場空。」

「只是後宮的漢女們,從來都是前仆後繼。如今便自然以令貴妃為首了……」

愉妃抬眸靜靜瞟了那拉氏一眼。

「說起來,慧賢皇貴妃和純貴妃的福氣,倒都比不上令貴妃了。慧賢皇貴妃終究終身無所出;純貴妃是兩個皇子都已無緣繼承大位。可是令貴妃呢,她卻這會子依舊年輕貌美,甚得聖心,還皇子公主什麼都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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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氏緩緩回眸,一步一步逼近愉妃。

「你今兒到我眼前來,故意說這樣的話?你想幹什麼?」

那拉氏冷笑著盯住愉妃的眼睛,「你想叫我和令貴妃鬥起來,你好作壁上觀,漁翁得利,是不是?」

「那當初六公主舜華出事兒的時候,你怎麼還替她說話?那會子看起來,你分明是巴結著她的!」

兩個四十多歲的女子,早已諳熟了對方的脾氣秉性,這會子四目對峙,面上已經都不再做過多的遮掩。

愉妃便笑了,「在這後宮裡,雖說都以姐妹相稱,可是何嘗會當真將彼此當成姐妹了?這後宮裡便也與朝堂一樣,哪裡有永遠的朋友、永遠的敵人?不過都是因勢而改罷了。」

「再說我那會子也是就事論事、實話實說,還只是不想叫忻嬪鬧起來罷了,並未故意偏幫了她去。」

愉妃抬眸,迎上那拉氏的目光,「那會子忻嬪的風頭正盛。忻嬪年輕貌美,家世又好,她若將令貴妃踩了下去,總有一天便是主子娘娘和我都無法再與她匹敵的!在一個家世那般高貴的滿洲格格,與辛者庫下的漢姓女比起來,我寧願選暫時叫這個漢姓女留下來。」

那拉氏想了想,便也是眯了眯眼,「可是,你卻也牽連到了我。」

愉妃輕笑,「那難道此時,我眼前的您,不依舊是正宮皇后娘娘麼?妾身倒不知,損傷到了主子娘娘什麼去?」

那拉氏倒一時無話反駁,便哼了一聲兒,扭開了頭去。

愉妃這便輕嘆一聲兒,「看著如今純貴妃的身子,妾身心下也不得勁兒。妾身終究也已經四十八歲了,怕是也來日無多。」

「從前年輕的時候兒,咱們之間是鬧過意氣;可是如今後宮裡,潛邸的老人兒,就剩下咱們幾個了。妾身倒希望著,能跟幾位老姐妹兒好好兒相處幾年。」

「總歸說不定,不知道什麼時候兒就突然一蹬腿兒,走了呢。妾身的這片心意,倒不知主子娘娘可否施恩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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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氏雖說心下對愉妃並不放心,可是叫愉妃後頭這兩句話說得,終是也有些不得勁兒。

愉妃接下來便建議,兩人一起去瞧瞧純貴妃,那拉氏便也點了頭。

愉妃便吩咐三丹,「去瞧瞧婉嬪那邊兒是否走得開?若得空的話,也一起來看看純貴妃。」

愉妃說著向那拉氏笑笑,「潛邸老人兒就剩下咱們四個了,妾身便忖著,還是也叫上婉嬪吧。她來與不來是她自己的事兒,叫不叫著她卻是咱們的事兒了。她若不來,咱們禮數上倒也沒什麼缺失。」

純貴妃本與那拉氏住得進,就是前後院兒。那拉氏這便與愉妃先到了純貴妃的寢殿去。

半晌三丹才回來稟告,說婉嬪那邊兒顧著七公主歇晌呢,便不過來了。等回頭婉嬪再過來給純貴妃請安。

愉妃聽了倒是笑笑,「婉嬪這會子是『有女萬事足』,旁的事兒暫時都顧不上了。」

那拉氏一聲冷笑,「可不!便因為這個閨女,她對令貴妃是越發的死心塌地。這會子說是咱們邀請她一起說話兒,她才怕令貴妃多心,這便忙不迭地避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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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日,那拉氏要隨皇帝同回紫禁城,再從紫禁城起鑾赴泰陵。

那拉氏臨走之前,還是履行了身為正宮皇后、皇子嫡母的職責,到五福堂,與婉兮一起給痘神娘娘等供奉的諸神拈香致祭。

行完了禮,那拉氏好歹也將小鹿兒抱過來,撫著他的小臉蛋兒說,「咱們小十四必定得眾神庇佑,必定能平平安安送走痘神娘娘。皇額娘要陪你皇阿瑪和皇祖母去拜謁你皇瑪法,你進五福堂種痘的時候兒,皇額娘可能要趕不上了。」

「這便提前兒陪你行了禮,也替你求過眾神、眾位娘娘了。便是皇額娘不在你身邊兒,你也必定能平平安安的,啊。」

永璐乖巧點頭,也摟住那拉氏的脖頸,上前貼了貼那拉氏的臉,「兒子會想念皇額娘的。兒子祝皇額娘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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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氏與皇帝一同離開了園子,回宮去了。

婉兮率領後宮,送到園子門口。

目送鑾駕而去,玉蕤含笑提醒婉兮,「姐你瞧仔細嘍,這怕是傅公爺任鑾儀衛總理大臣的最後一個背影了。皇上已然下旨,總理鑾儀衛事的,已經換成了西北的大功臣兆惠將軍。」

「待得兆惠將軍凱旋,便要由兆惠將軍接替傅公爺,護衛在皇上鑾駕之畔了。」

二月十九日,皇帝剛剛下旨,以定邊將軍兆惠,總理鑾儀衛事。

婉兮點點頭,「這樣鼎定江山的功臣,皇上自是最信任不過。鑾儀衛是護衛在皇上身畔最要緊的,交給這樣的功臣來率領,自是最放心不過。」

只能遠遠看見煌煌聖駕之畔,傅恆那靜靜值守、略顯渺小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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