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8、無常(2/2)
只能遠遠看見煌煌聖駕之畔,傅恆那靜靜值守、略顯渺小的背影。
已然都上了年紀,再不是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背影。便是在馬上,脊背也隱約有些彎曲了。
婉兮輕輕嘆口氣,「這就是滿人男子,首重不是血緣,更不是姻親,而是軍功。從前大金川之戰後,九爺軍功卓著;而今,兆惠將軍大功告成,皇上對兆惠將軍的信賴暫且超過九爺去,亦是人之常情。」
婉兮心下何嘗不明白,當年的大金川之戰,因是皇上登基後第一次重大戰事,且有訥親那樣的人反例在先,故此整個大金川之戰的功勞都記在了九爺的頭上;可是事實上,直到今日,朝中依舊有人非議,認為九爺不配以金川之功,位極人臣。
九爺在大金川的表現,與兆惠在西北的鐵血搏命比起來,實在是略有一點蒼白。
這會子九爺需要一場同樣重要的大戰,需要一份比大金川更輝煌的軍功,才能將皇上的信任重新攬回來;才能平息得下這前朝的非議去。
可是婉兮私心下……又如何捨得期望九爺終究還有一日,要再沙場拼殺了去?
此時江山安定,再有大戰的擔心暫且不必要;可是便只是這樣想一想九爺再度披掛上戰場的念頭,婉兮心下都已揪在了一起去。
但願不要。
永遠不要。
婉兮率領眾人回園子裡去,婉兮的目光靜靜瞟過眾人。
玉蕤點頭輕笑,「……蘭貴人沒來。」
婉兮終於輕輕一笑,握了握語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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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走了,園子裡短暫地熱鬧了兩天,就又安寂了下來。
清暉閣那邊卻鬧起來了。
起因就是在蘭貴人的病上。
蘭貴人在二月十八當天一早,就發現自己起了一臉的紅疙瘩。害得她都沒辦法去送皇上,連與皇上說一句話的機會都錯過了。
太醫們看診下來,只說怕是蘭貴人吃錯了東西。雖說這紅疙瘩不打緊,害不到身子去,只是卻需要小心調養;尤其不能抓撓,若撓破了,容易在臉上坐疤。
——臉上坐疤,雖說不是能害性命的病,可何嘗不是後宮女子最怕的?
況且蘭貴人以皇太后本家晚輩的身份入宮,對自己的未來還抱有那樣大的憧憬;這會子還沒能得寵呢,若是臉上坐了疤,又當如何?
她叫人細細查了自己這些日子的吃食,查回來的結果,果然與她自己想的一樣兒。
「我就知道,絕不可能是我自己吃錯了東西!我在這宮裡又不是頭一年了,我至於連東西都會吃錯麼?」
蘭貴人眸光轉黯,「……必定是有人害我!」
可是這清暉閣里,這會子豫嬪隨駕謁陵,二月十八早上她臉上起了疙瘩的時候兒,豫嬪還沒回來呢;而語琴又帶著永璐在二月十五就搬到「天然圖畫」去了。
此時清暉閣這院子裡,只剩下她和鄂常在兩個。
蘭貴人猛地一拍桌子,「難道,是鄂常在?可是,我與她又有什麼仇,她何苦這樣害我?」
「若不是她,慶妃和豫嬪在日子上卻都合不上……還能是誰。」
蘭貴人位下女子喜格也是垂首想了半晌,「……奴才方才倒是瞧見,鄂常在是滿面喜色回來的。奴才悄悄兒跟孤鶩打聽了,說原是皇上臨行的時候兒,賜下了一個荷包給鄂常在。」
蘭貴人一挑眉,「皇上賜荷包給她?憑什麼?」
喜格回道,「奴才聽著孤鶩說,是因為皇上清明節也想到了五阿哥剛夭折的那個孩子。而當時鄂常在也在五阿哥所里,幫襯著五阿哥的福晉,倒是將五阿哥所里打理得井井有條;便是五阿哥剛失了孩子,還能無後顧之憂,安心跟著皇上去謁陵,皇上說也有鄂常在的一份兒功勞。」
「故此皇上這便隨手從自己腰帶上扯下一個荷包來,這便賜給鄂常在了。」
蘭貴人聽著聽著,便幽幽地笑了。
「說起來,她在這宮裡寂寞的年頭,比我倒是長太多了……與她一起進宮的揆常在都已經撒手人寰,她卻還在頑強地堅持著。
「只可憐進宮這麼多年了,依舊只是個常在。更可憐的是,自己的叔祖父是皇上最恨的大臣之一;而自己的阿瑪和伯父,前後腳被皇上賜了自盡。」
「這樣的人,竟然還能在後宮裡這樣頑強地活下來。若換了旁人,早窩囊死了。這樣頑強的人,怕是總覺著自己依舊還有復起、得寵的一天吧?」
喜格也是點頭,「她雖然進宮多年不得寵,可是她也終究還不過三十歲。主子忘了,豫嬪進宮都三十歲了,依舊還能得寵,懷過皇子;如今和貴人進宮也二十七歲了,皇上這不是也帶著一起謁陵去了?」
「有這樣的先例在前,也難怪她心裡還敢存著這樣的念想去。便是因為這樣的念想,她才能一直頑強地堅持到了今日吧~」
蘭貴人便也笑了,「還有一宗:你沒瞧她這會子多熱衷那五阿哥所里的事兒?她與五阿哥的嫡福晉是親堂姐妹,她怕是也指望著五阿哥呢……多一宗指望,人就會變得更頑強些。」
喜格便啐了一聲兒,「這樣說來,倒有可能就是她乾的!她自己今兒得了恩賞,卻故意攔著不叫主子去送皇上……她就是擔心主子若去了,皇上便看不見她了!」
蘭貴人緩緩地笑了,「從前在景仁宮裡,我只顧著跟豫嬪爭,倒忘了還有那麼個小小的常在……如今慶妃忽然入主景仁宮,叫我才知道從前與豫嬪之間的那些,都白鬥了;怎麼著,這會子這個小常在也要跳出來,殺我個措手不及了?」
蘭貴人緩緩將手裡的帕子攥緊,「豫嬪曾有孩子,我比不上;慶妃已是妃位,位分高。我便是暫且不能將她們兩個怎麼樣,難道我還不能對付一個小小的常在了?」
蘭貴人停住,思緒回到令貴妃、慶妃等人剛晉位時,她與忻嬪說過的那一番話上。
她眼珠兒一轉,便也笑了,「有了!總歸等十四阿哥種痘回來,我便將這帳與鄂常在好好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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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七日,定邊將軍兆惠、副將軍富德,參贊大臣明瑞、巴祿等,振旅凱旋。
皇帝自黃新莊行宮啟鑾,親自郊迎。
設法駕鹵簿,軍士鳴螺,鐃歌樂作,至良鄉城南,皇帝親自登壇列纛行禮。
王公將軍等隨行禮畢,皇帝御黃幄。將軍參贊等、以次趨進,行抱見禮(滿族傳統禮節,親人久別相見用的,顯示親如一家,而不用君臣之禮)。皇帝賜坐慰勞眾位功臣。
禮成,凱歌樂作。皇帝回黃新莊行宮,賜將軍、參贊、隨征將士、及新附回部伯克等宴。王公大臣等皆參加。
便在這一日,永璐也正式進五福堂。先行齋戒、供神之事,等待三日後種痘。從這一天起,婉兮和語琴等人只能被關在門外,將永璐的安危都交到了神靈和太醫、太監們的手上。
永璐自己倒是不知道害怕,只是惦記著這十幾天沒有好吃的去——終究在供神出痘的時候兒,不能亂吃,更得齋戒。小鹿兒自己扳著指頭算日子,一遍遍問,「十二天到十八天?我的兩隻手都數不過來!怎麼那麼久?」
婉兮便抱著他含笑哄著,「那怕什麼?便兩隻手數完了,從頭再來,再數一遍,就能數著了~!」
「再說了,你在裡頭呆著的日子長,那額涅在外頭給你預備好吃食的工夫兒便也多呀。平素額涅管著你的嘴,怕你吃成了個小肉球兒;可這回,額涅不管著你了。額涅啊就趁著這十幾天,使勁兒給你預備好吃的,等你送完了痘神娘娘出來,額涅便可著你吃,叫你能吃多少,就是多少!」
永璐這便樂了,舉起兩隻手來,一個一個的扳著手指頭「點菜」:「我要驢打滾兒、薩其馬、糖卷果、豌豆黃兒、長白糕、奶餑餑、芸豆捲兒……」直到數滿了兩隻手才甘心。
婉兮含笑鄭重點頭,「好,額涅答應你,這些都給你做了!到時候兒額涅擺一個什錦大攢盒,每個格兒里都擺得滿滿登登的,就放在這個門口兒,等你出來立時就吃!」
小七也上前,捏了捏永璐的小手兒,「你別怕,那地方我去過。我都沒哭過,你可是個阿哥,要是哭了,我可笑話你~~」
啾啾也自己搖搖晃晃走過來,捉著永璐的手,卻是「阿嚏」一聲兒,撅了撅嘴,「……哥哥,臭!」
永璐惱了,抓過啾啾的小胖手來,就要咬。
登時幾個孩子笑鬧成了一團。這樣兒,便叫人越發不覺得那個已經封起來了的黑屋子,是個可怖的去處。永璐便也更加不害怕了。
語琴卻早已哭成了個淚人兒,幾番與婉兮商量,「總之這會子皇上和皇后也不在,這園子裡便是什麼都是你做主……咱們便不管他們滿人的規矩,你就叫我進去陪著小鹿兒吧。」
「那屋裡那麼黑,孩子進去必定害怕。叫我陪著他去,叫我好歹攥著他的手去……」
婉兮自己何嘗不同樣肝腸寸斷,可是她只能忍著。
她不准自己落淚,極力忍著,反倒安慰語琴,「今兒是個好日子,聽說西北大軍班師還朝,皇上親自去迎接……帶著這樣的喜氣兒,咱們小鹿兒正式進堂子,便必定也能沾上些喜慶去。」
語琴雖說點頭,卻也還是停不下淚來,「皇上呢,皇上何時才能回來?我總想著,皇上若是在跟前兒的話,咱們小鹿兒能更穩當些。」
婉兮點頭微笑,「皇上在行宮還要賜宴功臣,這些行禮、賜宴的事兒怕還得幾天。總歸,三月時,皇上就該回來了。」
婉兮與語琴兩個人互相扶著,一起往寢殿裡走。
婉兮極力地笑,「走吧,咱們還有事兒要忙呢。答應了小鹿兒那麼多餑餑,咱們這便得開始預備了。別到時候兒他出來了,卻沒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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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晚上婉兮睡得不穩當。
次日一早,便聽見消息,說皇上竟然已經從行宮起駕,往回來了!
婉兮驚喜得一把抱住語琴,「皇上回來了。皇上他竟然回來了!」
昨兒剛在郊外迎接凱旋之師,昨兒晚上聽說還要賜宴功臣們和回部伯克們。這樣的凱旋歡宴上,必定少不了美酒,皇上也必定不會少喝。
可是皇上卻今兒一早就急著起鑾要回來了!
——原來皇上不但記掛著西北的凱旋之師,也同樣放不下他們種痘了的孩子啊。
當日黃昏,皇帝終於回到京師,先到暢春園給皇太后請安,之後便直接回到圓明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