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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9、沖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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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回園子便上「天然圖畫」島來,跟著婉兮一起到五福堂旁的「竹深荷靜」殿裡去。

那間殿的明間兒,已是臨時布置成了供神的堂子。明間兒本不大,這時候兒更是滿滿當當擺滿了各種神像:供奉天仙娘娘、痘疹娘娘、眼光娘娘、痘兒哥哥、藥王、藥聖、城隍、土地……幾乎凡是能與孩子、種痘聯繫到一塊兒的神像,都被請過來,供奉上了。

皇帝握了握婉兮的手,便也上前親自拈香,跪拜。

有皇上如此,婉兮這顆心倒是更安定了不少。雖說眼角還是藏不住淚,可這淚,已然是歡喜的。

皇帝挨個兒神像前拈香行禮,這一圈兒下來便是小半個時辰去。婉兮看著皇帝那麼轉著圈兒地拈香、跪拜、起身,再拈香、跪拜、起身,都覺著頭暈。這便悄然擦去眼角的淚,含笑上前扶住皇帝,「……爺,心到佛知,倒不必挨個兒都拜了。」

皇帝便也含笑點頭,揀了幾位女神娘娘,本就不宜男子行禮的錯過不行禮罷了,這才起身,握著婉兮的手走出堂子。

外頭,胡世傑早引了當值的幾位太醫、以及首領太監來請安。

皇帝便也與婉兮道,「這幾位太醫,都是太醫院裡『種痘科』和『小方脈』的行家裡手,伺候過多位阿哥種痘,經驗豐富,你放心就是。」

四位太醫都上前向婉兮行禮,都竭力保證,定盡心盡力確保十四阿哥平安「送聖」。

皇帝還親自查看了太醫值班的排單。四位太醫分兩班,日夜輪流當值,每天三次為永璐把脈觀察。

皇帝囑咐胡世傑,必定要親眼看著太醫們將所有的事體都記錄在底檔上,由內務府派職官審核。關於阿哥種痘的臨床情況,隨時分別向他、皇太后、皇后三宮,聯名作保上奏。

至於坐更太監,更是胡世傑親手挑選出來的,十幾名太監,日夜輪換當值,必定片刻不離十四阿哥的身邊兒……他與皇帝耳語,皇帝聽了人員的布置,便也點了頭。

不僅如此,皇帝還又吩咐胡世傑,立即帶人到五福堂左右遊廊,掛錦搭坊、結彩布置。

不多時,這院子裡竟然是張燈結彩,全然不像從前種痘時的肅殺,倒像是過年,又像是誰家要辦喜事了一般。婉兮驚得望住皇帝,「爺……孩子在堂內,連日月星這三光都不可見,爺又何必這般?」

皇帝點點頭,卻更是吩咐,「五福堂內,以香油點燈。油燈長明不滅,直到你們十四阿哥平安送聖!」

婉兮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這外頭張燈結彩倒還罷了,總歸那五福堂里門窗都用青氈、紅氈圍住,外頭的光倒未必能透得進去;可是連五福堂裡頭都要點燈?

皇帝吩咐完,胡世傑忙帶人去安排,皇帝這才輕輕握住了婉兮的手。

「……小鹿兒怕黑,爺才不叫他在那黑屋子裡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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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地,婉兮眼中,剛剛強壓下去的淚意,這便又浮涌了起來。

婉兮卻笑了,「撲哧兒」的一聲,倒是叫自己心上一直壓著的沉重,這會子全都卸掉了。

這種痘時候兒之所以要不見日月星三光,是因為這種儀式屬於滿洲傳統的「背燈祭」的一種。與坤寧宮家祭的背燈祭一樣兒,因為這痘神娘娘,還有諸多主孩子們健康的神靈,在滿人的傳統里,都是女神,稱為「娘娘」;而對於女神的祭祀,尤其是與子嗣、生育有關的,多不方便大庭廣眾,故此適合背燈祭(祭祀時不點燈,以免被人看見真神,衝撞了去)。

這樣兒的規矩,自是誰都不能擅破了的——可是這世上,唯有一個人可以更改這規矩——那就是天子啊。

皇帝瞧著婉兮破涕為笑,便也輕哼一聲兒,又囑咐高雲從,「記下:以後皇阿哥、宗室阿哥種痘,堂子內點長明油燈,著為例。」

便從永璐這兒開始,不止小鹿兒一個孩子可以在種痘時候兒點燈,其他的皇子皇孫、宗室阿哥們也都可以了。這樣兒便不顯得小鹿兒這一宗特立獨行,也叫天上眾神都適應這新定的儀式。

婉兮便也含笑點頭——她的心也跟著悄然放下了。

原本她不無擔心,在那黑漆漆的屋子裡,便是太醫、太監們誰動了點手腳,旁人卻都看不見;如此換成油燈長明,人的一舉一動都在光明之下,便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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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皇帝這樣一番再周密不過的安排,婉兮便也松下一口氣來。

「所謂盡人事,聽天命」,皇上這樣一番親自的布置,已是「盡人事」了;其餘,便都仰仗眾神護佑。

這個晚上,由皇上陪著,婉兮終於睡著了。

次日一早,婉兮醒來,本要伺候皇上更衣;皇帝卻努了努嘴,指了指她自己的吉服,「也穿上。」

婉兮張了張嘴,「……難不成有何慶典?只是奴才還想跟爺求個恩典,奴才哪兒都不想去,就想留在島上,陪著小鹿兒。」

皇帝卻撅起嘴來,「還有十多天呢,你就這麼守著,這麼耗著?是不是等小鹿兒送聖完畢之後,你卻又要跟著大病一場?」

婉兮垂下頭去,也是輕輕嘆息一聲兒。

她知道自己不能那麼著,只是放不下心啊。終究對於當娘的來說,這會子不管天下還有什麼大事兒,在她心上,卻都比不上這一件不是?

皇帝輕輕捏捏她面頰,「帶你去看個人。是你一直都想見的。」

婉兮一詫,一時也想不到是誰。

皇帝便笑了,「前兒兆惠他們凱旋,不光朝廷大軍回來了,他們還帶回了在平定回部之亂時,立功的各部伯克……」

婉兮心便呼啦亮了起來,「爺是說,鄂對伯克也來了?!」

皇帝促狹眨眼,「快換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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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當真是一個驚喜,神往多年的人,盼望了幾年,終於跨過這千山萬水到了眼前來。婉兮便也暫時撂下了心上的憂愁,歡歡喜喜起身更衣。

圓明園中亦有「正大光明殿」,是圓明園裡對應紫禁城裡的太和殿而建。為皇帝在圓明園時,朝會聽政,以及舉行重大慶典之地。便在這一日,皇帝在圓明園中的「正大光明殿」,召見玉素布、霍集斯、鄂對等四十六位回部伯克。

賜哈密扎薩克郡王品級貝勒玉素布、和闐阿奇木郡王品級貝勒霍集斯、回部新附之阿克蘇貝勒品級貝子鄂對等四十六人、冠服有差。

今日隨同前來觀禮的,除了皇后那拉氏、婉兮之外,還有和貴人。

召見之後,婉兮與和貴人在後殿,單獨等著召見鄂對。

雖說之前在正殿,婉兮等人的座位前,降落竹簾隔開後宮與外臣;可是那竹簾的縫隙並不綿密,尊禮卻不生分,倒叫婉兮能將那些回部的伯克們看了個大概去。

婉兮還留意到,今兒前來覲見的回部伯克們,穿著是兩個樣兒。其中品階高的,三品、四品的,並未穿著回部的衣裝,而是穿著大清官員的朝服,剃髮蓄辮。五品、六品的,依舊穿他們本部的服飾。

今兒皇上還又特地賜他們冠服亦是有差,三品四品的阿奇木伯克們,都是統一的大清官員朝服;五品六品的伯克們,倒還是兼顧他們本部服飾的特色。

婉兮瞧見了,便也悄悄兒捏了玉蕤的手一下,叫她也同樣留意。

玉蕤看罷,也是在婉兮耳邊低聲道,「……換上官員朝服、蓄髮留辮是大清一統、歸化而治之意。可是,皇上怎麼還容許另外那些依舊還是本部的模樣?」

婉兮便也點頭,「我也覺得皇上做得好。回疆因與內地相隔遙遠,他們的相貌、信仰本就與內地不同,他們便容易當自己與內地是兩個世界。而如今這般,既然接受朝廷冊封,便是大清的官員,這般同樣穿著大清官員的冠服,才是真正的和而為一。」

「我仔細瞧了,皇上賜下朝廷統一朝服的,都是高品階的阿奇木伯克。他們都是回疆大城的伯克,如喀什噶爾、葉爾羌、和闐等。這些大城干係到回疆的穩定,更能在回部有『一呼百諾』之效,故此這些大城的伯克,必定要與朝廷一條心才行。」

「只是,求同之事急不得;如今回部剛定,求同的同時,怕也要存異。在朝廷大一統的前提之下,依舊尊重他們自己在飲食穿著上的習慣,才能讓他們看到朝廷的誠意。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成為一家人,心無嫌隙。」

玉蕤便也含笑點頭,「可不,就如同純貴妃、慶姐姐她們,在入旗之前,在宮裡依舊可以穿著漢人衣裝;便是大禮吉服,都可以依舊按著漢人的鳳冠霞帔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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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貴人因位分僅為貴人,不可與婉兮並肩而坐,只在下首側坐。

婉兮這邊兒與玉蕤低低說笑,和貴人不由得抬眸望過來。

婉兮便也大方地迎住和貴人的目光,含笑側身過去,輕聲道,「……皇上賜封鄂對伯克為葉爾羌的阿奇木伯克。葉爾羌是你家世代居住之地,你便也想要親眼看看這鄂對伯克,才能放心吧?」

從前的葉爾羌城,為和卓家族管轄。如今阿奇木伯克換成旁人,雖說也還是同為回部之人,婉兮明白,和貴人的心下也難免有些不是滋味兒。

和貴人倒也不遮掩,直率點了點頭,「是。終究葉爾羌的百姓,都曾是我家族的子民。雖我家不能繼續管理葉爾羌,也希望他們依舊能過得好。」

婉兮含笑握了握和貴人的手,「你的母家不是不再管理葉爾羌,而是被皇上接入京師來居住了。你五叔六叔、你哥哥和你堂兄,他們獲封的品級都不比鄂對伯克低。」

和貴人便也緩緩點了點頭。

和貴人並不隱瞞,婉兮便也以誠相待,將方才與玉蕤說的話,也都與和貴人說了。

和貴人挑眉凝視著婉兮,半晌,緩緩道,「……那是不是說,我也應該換換這身兒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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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貴人果然聰慧,一聽便明白了婉兮的意思,婉兮心下也是暗暗稱讚。

「阿窅,你目下只是貴人,在冠服之上倒沒那麼多講究;可是我相信,你來日必定有晉位為嬪、為妃的一日,到時候這冠服上的講究便自然多了起來。」

「其實你也看見過慶妃姐姐,她平素燕居依舊穿漢人的衣裳,梳漢人的髮髻;可是若在正經的節慶之日,便得正正經經按著大清命婦的衣著來更換了。故此你啊,便是將來,平素燕居也盡可以穿著你自己喜歡的,只是正經的場合,應當還是需要你更換吉服的。」

婉兮說著促狹眨眨眼,「到了嬪位,就有冊封禮了。咱們便是不管其它時候兒,可是冊封禮上穿吉服,卻總是要的呀!」

說到冊封禮,那是一個後宮女人最要緊的日子,和貴人這才面上一紅,微微偏開臉去,不肯說話了。

婉兮微微猶豫,卻也還是覺著,既然今兒就著這個事兒,將這個話說開了,不如再多說兩句。

婉兮便起身走過來,在和貴人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阿窅,你是回部和卓家尊貴的女兒,這是女孩兒家在母家的身份;可是俗話說『嫁夫隨夫』,你這會子的身份,也已是大清皇帝的嬪御了。故此在存著自己在母家時候兒的習慣的同時,其實也是時候想想『入鄉隨俗』四個字了。」

「我知道你們回部有你們信仰的神,可是在大清後宮裡,每個宮裡都在正殿的東暖閣里設小佛堂;那你是不是也可以在信仰自己的神的同時,也好歹開始看看佛經呢?」

和貴人輕輕咬住嘴唇,抬眸凝注婉兮,「……這很難。穿著更換其實倒簡單,可是供神的事,才是最難。」

婉兮點頭,「其實大清皇室從前在關外,也不信佛的。那時候的滿人先祖,有自己崇敬的萬物之神。所謂薩滿婆婆降神,她們代表的不是固定某一個神,而是這蒼天之下,田野山川,哪怕一樹一花,都各自有的神靈。」

「可是大清皇室在逐步入關的過程中,與蒙古各部融為一體,接受了喇嘛教;後來定鼎中原,再接受漢人的文化,也開始融入道教和儒家。這信仰卻不是更改,而是更加包容。」

「你瞧咱們宮裡,除了有薩滿傳統的堂子和家祭之外,還有佛堂,有道教的宮觀……皇上過年的時候兒,將這各種神明全都要拈香行禮一遍。」

婉兮伸手輕輕握了握和貴人的手。

「所以皇上也不會排斥你的神,他一定會容許你繼續信自己的神;那你呢,可否也嘗試著向佛法走近一步來?便是未必肯認同佛法精神,至少可以容得在自己的寢殿裡也擺上一尊佛像,也好與宮中其他人都一樣兒,你說呢?」

和貴人娥眉輕蹙,垂下頭去,「您叫我想想~~」

婉兮明白,這必定是一個不容易的決定,也需要留給和貴人一段悠長的光景來做這個決定才行。

婉兮便笑了,輕輕點頭,「傻姑娘,我絕不催你。你今兒肯說『我想想』這三個字,已經叫我十分欣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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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話兒,總管太監劉玉進來通稟,說鄂對已經從正殿下來了,已在後殿外候旨。

婉兮這才含笑起身,輕輕拍了拍和貴人的手,然後轉回正座坐下,吩咐道,「請鄂對伯克進殿吧。先囑咐好了,今兒不是正式召對,只是我與和貴人想私下見見他。」

劉玉明白規矩,出去便囑咐了鄂對。故此鄂對進殿,沒有行雙腿跪安,只是單腿安。

婉兮輕輕與和貴人解釋,「終究鄂對伯克也是回部人,這些請安的規矩怕還是生疏。咱們便也不必與他拘禮了。」

和貴人自是感念,含笑輕輕點頭。

因有和貴人在,鄂對在給婉兮請過單腿安之後,又起身按著回部的禮節,以右手按在左邊心口,躬身單腿跪,又是一禮。

和貴人略有些不好意思,抬眸向婉兮示意。婉兮卻輕笑點頭道,「其實我喜歡你們這禮節。這右手按在心口的姿勢,叫人看見真心真意。」

和貴人便也起身,用這樣的禮節,給婉兮行了一禮。

婉兮忙笑,「快都請坐。和貴人、鄂對伯克,都坐下說話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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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後宮與外臣的座位之間,仍舊要垂下一道竹簾。只是坐得這樣近,倒不似大殿裡那般拘謹了。

婉兮留意到,鄂對的衣著也是官員朝服、剃髮蓄辮。婉兮心下有數兒,便含笑道,「方才在大殿上,有幸見皇上親賜鄂對伯克冠服。恭喜鄂對伯克。」

鄂對腮下虬髯,可一雙藍眼卻瀲灩有波,可見是一個勇猛,卻又不失溫柔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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