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3、冷暖(1/2)
婉兮抬眸望住皇帝,也是輕輕一笑。
回頭吩咐玉蟬,「夜裡寒氣重,你叫外頭上夜的內監們,在廊廡下的小炭爐子裡,溫幾吊子黃酒來。」
玉蟬忙答應一聲兒,到外頭吩咐了。
用小吊子溫酒倒是快,不多時便好了,玉蟬將小銀吊子裝的黃酒送進來。
婉兮卻笑,「不要銀吊子的,換成白錫的。皇上喜歡白錫酒器里燙的酒,喝起來甜。」
皇帝凝視婉兮,唇角輕挑。
婉兮含笑迎上皇帝的眼睛,「爺今晚大宴宗親、外藩,又在『山高水長』看火戲,散了的時候已是子時前後了,上了奴才島上來,都已是過了子時了。」
「這會子天都快亮了,爺原本來的就晚,更是到此時還沒得歇息。不如喝一口黃酒,散散寒氣暖暖胃,安安穩穩睡一會子,天亮了也好繼續處理政事。」
婉兮伸手輕輕撫了撫皇帝的胃,「爺今晚酒宴上雖說也喝了不少的酒,可是這會子奴才給爺預備的不是白酒,是黃酒。黃酒度數低,燙暖了,喝起來便不傷身子,只為叫爺能穩穩噹噹合一會兒眼。」
少頃玉蟬將白錫吊子燙好的酒也送進來。
婉兮親自接過,給皇帝分酒,回頭囑咐,「方才你們用銀吊子燙好的那些,也別糟踐了。外頭上夜的太監們也都冷了;你也這麼里里外外走了好幾回,也染了寒氣。這吊子酒,便你們拿去分分都嘗嘗吧。」
「宮裡雖說有規矩,當值的時候兒不准你們動酒;只是今晚是元宵,民間的宵禁都止了,你們淺嘗一口,倒不打緊。」
玉蟬忙含笑行禮謝恩。
婉兮將玉蟬拽過來,在耳畔輕聲道,「……額外多熱一壺,給皇后宮裡的人送過去。」
玉蟬驚訝揚眸。
婉兮淘氣地眨了眨眼,玉蟬便也笑了,這便告退而去。
婉兮回頭,從自己炕衾的小抽匣里掏出自己永壽宮那專有的糖漬海棠果來,拈了兩顆放進酒盅里,遞給皇帝。
燙好的黃酒,裡頭添兩顆海棠果,酸酸甜甜,格外好喝。
皇帝眯眼凝視婉兮一眼,忽地壞笑湊過來,伏在婉兮耳邊,沙啞道,「……何必要酒?若你肯叫爺再啜你下邊那兒一口,爺自然就醉了,必定睡得最香。」
婉兮深吸一口氣,臉頰已紅,卻還是伸手直接拿過酒盅來,仰頭將那杯酒喝了。
她妙眸染了酒意,輕輕而轉,「……這樣兒,爺少待片刻,等它流轉下去了,爺就能美酒與瓊漿,共飲了。」
皇帝喉頭一梗,已是霍地撲過來,將婉兮緊緊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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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九洲清晏」島上,格外的冷。
後湖已然冰封,那從後湖上吹過來的風,便也仿佛裹了冰碴兒一般,打在臉上都是割肉一般地疼。
那拉氏站在廊檐下,望著東邊兒。
「天然圖畫」就在「九洲清晏」的東邊兒,天光的熹明也在東邊兒。
故此那拉氏往東邊兒看過去,看見的不只是夜色熹光之間影影綽綽的「天然圖畫」,更有東邊兒天際那一點一點亮起來的天色。
終究這一晚,還是白等了。
塔娜已是不知第幾次出來勸那拉氏,這回更是將重新燒好了炭的手爐捧出來,塞進那拉氏的手筒子裡,小心摸著那拉氏的手,生怕那拉氏冷著。
那拉氏冷笑一聲兒,「這麼點子冷,又怕什麼!我穿著大毛的衣裳呢,又有手爐和腳爐,身周左右還有宮牆遮風;與滿人先祖在關外爬冰臥雪比起來,已是不知道暖和了多少!」
「我是滿人的格格,我的骨子裡便沒有『怕冷』二字!」
塔娜與德格對視一眼,只能低聲再勸,「天已經要亮了。待會子皇太后便要起身,主子還得過去伺候……這會子不如還是進內眯一會兒,好歹暖暖手腳。」
聽到皇太后,那拉氏只得蹙眉,霍地轉身,終於回到了圍房內。
一進內,便瞧見了桌上擺著的溫酒壺。
各宮的器具都有各宮的標記,那拉氏一瞧那酒器,便氣不打一處來,「她想得倒周到!不光送酒來,還送了溫酒壺,連同炭火底子一起送來。天亮了,她的酒卻還沒冷!」
塔娜也忍不住咬住嘴唇,「令貴妃也欺人太甚!便是她不說,咱們誰不知道皇上是去了她那邊?虧她還要特地送酒來……這不是挑明了的顯擺,又是什麼?」
那拉氏緩緩坐下來,「酒可暖胃,人則寒心。她這是……故意向我示威!報復我今晚兒上攪了她的好事兒!」
塔娜和德格又對視一眼,德格忙上前幫那拉氏褪下披風,又到外頭,叫負責地籠燒炭的太監,將地籠里的火燒旺些,叫暖閣地面和牆壁里能更多些暖氣。
塔娜則低聲道,「……其實主子今晚又是何必非要與她置氣?今晚皇上大宴,再加上火戲,散了已是晚了。便是皇上回來,主子陪皇上的時辰,也只剩下半個晚上。」
「便是將半個晚上給了令貴妃去,又能怎樣?主子若能忍下來,說不定皇上十六的晚上,反倒能早早來陪主子……到時候,那便是一整個晚上呢。」
那拉氏霍地垂頭,目光森涼凝視著塔娜半晌,便忽然大笑了起來。
「一整個晚上?塔娜,可能麼?」
那拉氏的目光由森涼里,沁出了痛楚來,「……從永璟沒了之後,皇上已經有多久再沒來陪過我了?那些個夜晚加起來,到如今已經累計到了一個什麼數目去,你們可還數的清?」
塔娜黯然垂下眼帘去,不敢再說話。
那拉氏仰起頭,目光撞上牆壁。那裡是燭光與炭盆里的微光,一同將她的身影描摹勾勒出來的形狀。
多少個夜晚,她睡不著的時候兒,便是這樣看著牆上的影子。
她自己一個人的影子。
身子可以被溫暖,被皇后的明黃袍服、東珠朝冠包裹起來;可是,影子不能。人變成牆上的影子的時候兒,便是什麼尊貴的身份,什麼華麗的冠服都無法叫那個影子看起來哪怕不再那麼淒涼一點點……
她看著牆上的那個孤零零的影子,笑起來。
「我當然知道,這十五的晚上只剩下一半兒,我便是搶來了,又能與皇上在一起多久?我是可以退一步,等著皇上自己心下歉疚,不要十五的晚上就要十六的……可是!十五的晚上,是屬於正宮皇后的。哪怕就只剩下一半,那也依舊是屬於天子正宮的!我為什麼不要,我為什麼要將它拱手讓人?!」
「便如正宮之位永遠不能相讓一樣兒,這十五的晚上,我是可以爭不過,但是永遠別期望我會主動拱手相讓!」
「我沒那個好脾氣,這正宮之位也容不得我對一個辛者庫下的奴才那麼卑躬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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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若此,當奴才的心下如何能舒坦?塔娜哀哀望著那拉氏,忍不住輕聲道,「……主子,今年是皇上的五十萬壽。」
那拉氏細眼便是狠狠圓睜。
「皇上五十歲了……你想提醒我什麼?」
塔娜一顫,忙伏地,「奴才多嘴了。可是奴才,一顆心都是為了主子。」
那拉氏卻笑了,垂下眼眸盯住了塔娜的頭頂,「你想提醒我,皇上五十歲了,對女人的興致便沒那麼足了,是不是?那皇上怎麼還去了令貴妃那兒?」
「又或者你是想提醒我,皇上五十了,我也四十多了……可是四十多了又怎樣,便是有些蒼老了,可是誰說就不能侍寢了?宮裡的規矩,嬪妃五十歲才撤下綠頭牌,不再侍寢;我便是四十多了,可是卻還沒到五十歲呢,你替我著什麼急?!」
五十歲是後宮女子的一道門檻:皇帝的嬪妃五十歲之後不可再侍寢,要將侍寢的機會留給尚能為皇家開枝散葉的年輕嬪妃去;五十歲,也是先帝留下的太妃們才可單獨與皇帝見面的年歲——也就是說,五十歲在宮裡成為女子失去生育功能、生育機會的一個標誌。
那拉氏此時已然年過四十,雖說還沒到五十歲,可是隨著年歲向那道門檻越挪越近,她的心下便也越發惶恐起來。
「……你以為我是為了自己,才又想去爭寵?不是,我是為了永璂。我此時所做的一切,都還是為了永璂啊!」
那拉氏垂下頭去,眼角哀哀湧起水霧。
「小時候兒,家裡人都說『多子多福』,這是對一個家族的繁盛而言;對於咱們自己來說,多一個兄弟姐妹,便能在這世上多一個依靠。」
「阿瑪和額娘總有老去的一天,等雙親升天而去,能在這世上幫襯著咱們的,就剩下手足兄弟了。可是永璂呢,雖然貴為大清嫡子,可是終究這會子唯有他自己一個人啊。」
「坤寧宮家宴的那個晚上,我看著他領頭跪在皇太后面前。他是嫡子,他跪在第一排,自沒人敢與他並列;可是他就是那麼一個人啊,而他背後,則是黑壓壓一片的皇子皇孫……每個人都抬眸盯著我的永璂,每個人都虎視眈眈著他身為嫡子所獨有的地位!」
那拉氏說著,抬手揪緊了心口。
「我便覺得好揪心,從未有過的莫名的害怕去……這樣的害怕,是從前沒有過的;可是如今永璂九歲了,長大了,我便反倒越發害怕起來。」
「等他過了十歲,等他需要與兄弟真刀真槍爭奪起來的時候兒,誰與他站在一處,誰能跟他相依為命?」
那拉氏的指尖兒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便是那個出繼了的永瑢,他好歹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妹妹呢!還有四阿哥永珹,他下頭還有老八、老十一兩個本生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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