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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22、大紅轎,帶你靜靜遠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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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氏輕哼一聲兒,「你起來吧。你如今也是當娘的人了,便是不為自己著想,也得凡事為了舜英多想想。你說呢?」

忻嬪這才輕顫著連忙起身。

德格搬來椅子,忻嬪卻不敢坐,寧肯繼續站著。

那拉氏垂首悠閒吹了吹茶盅里,浮在水面兒上的茶葉,「既然聽見了,不如說說,你怎麼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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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嬪忙恭恭敬敬道,「妾身也親眼見了純惠皇貴妃頭夜那晚,和貴人對主子娘娘的不馴。這還是主子娘娘宮裡的貴人呢,便敢這樣兒。由此可見,這怕是個刺兒頭,倒要格外費主子娘娘的心去。」

忻嬪緩緩轉頭,望向窗外。

「如今盛夏,陽光和雨露都格外多,故此啊,這園子裡的樹木就都忘了規矩,開始恣意生長。瞧著啊,當真是有不少旁枝逸出的,紛紛亂亂擾了人眼。」

那拉氏便挑了挑眉,「可不是嘛。陽光和雨露理應均沾,如何能獨給了其中之一二去?倘若亂了規矩,叫那些不該瘋長的,全都亂了規矩恣意起來,那這園子又跟那野外樹林子,有什麼區分了去?」

忻嬪含笑點頭,「故此啊,什麼園子都得有個好管家,手裡提著鐵剪子,時常巡視著。見有那些旁枝逸出的苗頭,便得咔嚓一聲兒給鉸折了。若此,這園子裡才是規矩儼然,纖穠合度。」

那拉氏終於笑了,「你說的沒錯兒。」

忻嬪面上鬆快了下來,朝那拉氏又是一禮,「多謝主子娘娘。」

那拉氏點頭,「你坐吧。便是你不累,咱們舜英也該累了。如今舜英可是宮裡幾位小公主中的為長者,皇上喜歡,我也看重。便自然不該叫她受了半點兒委屈去。」

忻嬪忙抱過八公主來,又是向那拉氏謝恩。這才規規矩矩坐下,卻不敢坐實,實際不過是搭了一點邊兒,虛坐罷了。

這便是最為謙恭之態,那拉氏看了,倒也滿意。

「不過話又說回來,」忻嬪眸光幽幽一轉,將八公主交給樂容去,叫帶出去玩兒。待得八公主出了門兒,忻嬪這才幽幽道,「如果這和貴人當真能得寵、生得出孩子來,對主子娘娘來說,倒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那拉氏便是一挑眉,「哦?這話兒又是怎麼說?」

忻嬪半垂下頭,幽幽緩緩道,「和貴人貌可傾國,又天生異域情態,那美麗當真是後宮之中無可出其右者。皇上便是這些年見過無數的美人兒,可這樣兒的,怕也是第一次見著。」

「皇上終究是男子,見了這樣的美人兒,如何能不心醉?若說皇上不喜歡,妾身是第一個不相信的。皇上這五個月來,又是賜下賞物,又是特招回部御廚進宮……這些,都足見皇上對和貴人的青睞。」

「依妾身瞧著,皇上不久就會翻和貴人的牌子。和貴人這樣的西域美人兒,呵,妾身便是說句不當講的話——便是在侍寢的時候兒,也必定能帶給皇上不一樣的感受去吧?那皇上一旦食髓知味,這和貴人的恩寵,便是咱們難以想像的。」

那拉氏一皺眉,「你難道還樂見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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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嬪面上也是一黯,「妾身自然也不好受。可是那至少,便可以分了令貴妃的寵去。到時候兒若皇上因為和貴人,將心從永壽宮裡挪出來,那自然也是大好事兒一件。」

那拉氏也是微微一眯眼。

忻嬪嘆息道:「故此啊,妾身目下倒是希望和貴人能得寵呢。總歸和貴人是主子娘娘宮裡的貴人,若她得寵,自然也是主子娘娘教得好的緣故。不說旁人,至少叫皇太后看起來,主子娘娘身為中宮,這便是功夫做得周全。」

聽到皇太后,那拉氏終於緩緩揚眉。

「你說得倒也有些道理……如今六月份了,令貴妃的肚子也已然大了,這會子她正不宜承恩……這正是良機,合該和貴人承寵了去。」

忻嬪輕輕垂眸,「我聽說,回部女子的舞姿,都是這天下奇絕,無人能比的。」

那拉氏眸光一閃,「是麼?」

忻嬪無聲一笑,「便如那古往今來最最著名的『胡旋舞』,便唯有她們能舞得出來。如今盛夏已至,水光明麗,花開嫵媚。正是有美人獻舞的時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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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六日,皇帝在太和殿完成文武各官升轉等事後,從宮裡返回圓明園駐蹕。

此時夏日已深,每到午後,總叫人睏倦。便是坐著都能睡著過去。

又更何況此時婉兮的肚子越發大了,身子已沉。

她便也時常看著看著書,就隱約睡過去了。

六月二十九這日,窗外蟬聲如海,婉兮不自覺陷入夢境。夢裡只見長隊獵獵,隊伍中間兒是大紅的轎子,前後皆是轟轟烈烈的儀仗吹打,一路朝前去。

夢裡的婉兮便以為是誰家娶新媳婦兒了,這便忍不住跟著那隊伍去看,看看這樣隆重的隊伍究竟是哪家的。

她便跟著隊伍一直往前去,漸漸見那隊伍走進了一條靜靜的路。那路上寬敞寧靜,兩邊樓閣儼然,秀麗安寧,卻並無旁人在路邊駐足觀看。

婉兮便有些奇怪了,這樣熱鬧的隊伍,這樣隆重的儀仗,怎麼會就只有她一個人兒瞧見了,一路跟著走來?其他的人呢,難道就沒人看得見麼?

她一著急,這便猛然睜開了眼。

這才知道,原來方才是南柯一夢。

而眼前暑氣氤氳,因了冰箱子裡釋放的涼意,而匯聚成了霧氣。隔著霧氣朦朧,卻見皇上就站在她眼前呢。

婉兮忙一笑,也不急著起身,只抬手抹了嘴角兒一記,「爺什麼時候兒來的?也不說話,就盯著奴才看什麼?難不成,奴才淌哈喇子了不成?」

皇帝一笑,「便是流了也不要緊。總歸便是流了,因為人不同,那感受卻也不同——若為美人,流下來的也叫『香津』或『檀津』,依舊是美的。」

婉兮都忍不住渾身一寒,急忙笑,「瞧爺說的!」

婉兮念頭淘氣一轉,狡黠挑眉,「不過,爺這話兒倒是適合一個人去——那便是和貴人。和貴人通體生香,姿容傾城,那便必定連這哈喇子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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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本是有意打趣兒,可是皇帝卻是有些走神,半晌才回眸來「哦」了一聲兒,並不專心。

婉兮忙伸手來抱住皇帝的手臂,「爺……今兒這是怎麼了?可是遇見什麼不高興的事兒了?」

皇帝側眸,靜靜凝視婉兮半晌,還是輕輕嘆息了一聲兒,叫高雲從進來,捧進一疊子奏摺來遞給婉兮。

婉兮嚇了一跳,「爺怎麼給我看這個?」

皇帝輕輕搖頭,「不妨事。這不是奏事的摺子,這是大臣們請安的摺子。」

大清的奏摺分幾種:奏事折、請安折、謝恩折和賀折。

其中奏事的摺子,自然是事關國事,不宜後宮看,以免擔了「後宮干政」的嫌疑;而後面三種則更多是禮節性的,無關國事,後宮看了倒是無妨。

婉兮這才接過來。打開上頭的一份,便見那條目為《譚五格奏為十四阿哥薨逝,恭請聖安折》。

婉兮這便心下忽地一顫,已是明白了皇上這會子失神的緣故。

怨不得連她故意用和貴人來打趣皇上,皇上卻也沒留意。皇上也是……為了他們的小十四啊。

終究這世上血脈最親,況皇上又已是這個年歲,故此對於皇上來說,父子親情是合該超越男女之情去的。

婉兮大致翻過,見那厚厚一疊奏摺,都是因小鹿兒薨逝而請安的摺子。婉兮不想在皇上面前掉淚,那些請安的摺子便也不敢挨個兒都翻開細看了。

她只怕看著看著,便要淚盈於睫。

婉兮使勁兒地笑,只指著那最浮上兒的那封,極力平靜道,「譚五格?奴才倒是仿佛有個印象,仿佛是在雲南任職的吧?」

皇帝點頭,「是。就因雲南遙遠,故此小鹿兒薨逝的消息傳到他那的時候兒已晚了一個月去;他再寫請安摺子送回來,就在小鹿兒走了這麼久之後才到。」

婉兮竭力地含笑,「也難為他了。為國鎮守西南,與京師這般山水迢迢,還能有這樣一番心意。奴才要謝謝他,也多謝爺了……」

那孩子終究來這世上,不過才兩年半;更只是她一個漢姓女所生的、庶出的皇子啊,非嫡非長,卻能叫遠在雲南的官員這樣千里迢迢地遞請安摺子……其原因只能有一個,便是皇上在大臣面前流露過傷感。

君臣如此,身為一個母親,她的心下,還有何不滿足的?

皇帝也深深垂首,半晌說不出話來。卻是從那一疊奏摺的最下頭抽出一份來,遞給婉兮看。

婉兮默默接過來,小心地不敢去看皇上的眼睛。只竭力叫自己的唇角維持這向上勾起的角度,不想讓皇上看見她的傷感來。

婉兮淚眼朦朧,卻見這份奏摺不同於前頭那些請安摺子。這一份,是奏事折。

婉兮不敢多做猶豫,急忙翻開了,使勁兒睜圓了眼睛去看。

就怕眼睫若垂下,那眼中已然飽含了的水意,便會凝成了珠淚,滾滾而下。

婉兮但見那奏事折上寫:「營造司送十四阿哥金棺,沿途搭蓋棚座,並給發抬夫飯食等項,領過銀二千四十七兩。」

婉兮這便心倏然落下,忍不住一聲哽咽,已是明白了過來——原來方才那一場熱烈的送行,卻是送別自己的小十四了。

她在夢裡看見大紅織錦的轎子,便以為是喜事;是她忘了,按著旗俗,反倒是送葬才是用紅的——這便是滿漢之分。小十四是大清的皇子,那金棺之外的罩袱,自然也該按著旗俗,用大紅的織錦才是。

也怨不得夢境裡,那條街道那樣的安靜啊。沒有旁人觀望,也沒有那些笑聲掌聲,反倒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肅穆和哀婉。

婉兮指尖兒輕輕滑過奏摺上的字跡,眼中終是一串淚珠滾落了下來,打濕了那奏摺所用的紙張去。

按著規制,皇子奉移,金棺八十人槓,俱用杉木,沿途三十班……從這奏摺所奏報銀兩數目,婉兮看得明白,奉移小十四的規制便絲毫不亞於孝賢皇后所出的七阿哥永琮去。

婉兮含淚搖頭,「其實爺,當真不必如此……終究悼敏阿哥是嫡出之子,又曾被皇上明示過曾有立儲之意;而小十四隻是庶子,身份比不上的……」

皇帝也是紅了眼圈兒,攥緊了婉兮的手,「……若不是爺不想叫外人知道爺曾經對小十四的心意去,爺只會給更高的規制;此時便只是與永琮持平,爺心下也是捨不得。」

皇帝說著,伸手覆在了婉兮肚子上,「九兒啊,爺不願意叫他們知道爺對小十四曾經的希望,不是因為小十四的身份比不上誰去;而是要為你肚子裡、咱們即將出生的這個孩兒著想。」

「僅僅還只剩下三個月左右,咱們這個孩子又要落地兒了,爺便不能在這個時候兒,叫任何人、任何事再影響到這個孩子去。咱們決不能再叫這個孩子,也遇上小十四的風險去……爺便不能叫他們窺知爺的心意,才能叫咱們這個孩子穩穩噹噹的。」

婉兮用力點頭,極力忍住淚水。

卻冷不丁倏然抬眸,有些不敢置信地望住皇帝。

皇帝紅著眼圈兒,卻也緩緩地笑了,「……正是。傻丫頭,咱們這個即將落地兒的孩子啊,依舊是個阿哥,是咱們第二個兒子。」

「小十四走了,小十五卻來了。他便是承繼了爺對小十四的心愿,來得正是時候兒。小十四沒能得到的,爺必定都給了他去;甚至,爺只會加倍地、給他更好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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