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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卷338、提前預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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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從皇太后寢宮出來,雖說依舊還是半低著頭,可是高雲從個兒矮,從他的視角看過去,終究還是瞥見了皇帝嘴角藏著的一抹笑。

淘氣得,像個孩子。

皇帝半垂著頭,一路疾步出了暢春園來,這才終於抬起了頭來。

雨停了。

繼昨日一場大雨,從早至晚;今日午後又是一場透雨。

此時雨後,涼風撲面,一掃多日來心下的焦渴。被雨洗過的天地之間,夜色已然隱約浮涌,遠遠近近的山嵐和樓台,若隱若現。

縱然是下過一場雨,可雨過之後,陽光還是曾倔強地在西邊天際鑽出雲海來。

這會子斜陽餘暉不甘心盡數散去,那天邊的晚霞不肯這樣快就讓位給夜色,故此此時眼前的夜色呈現出一股子墨色與胭脂色交織在一處的色澤來。

一點點詭譎,卻又瑰麗無比。

皇帝偏頭瞟一眼高雲從。

「人人都說你是個活的記事本兒,朕今兒要考考你:你可記得熊學鵬?」

高雲從不知道皇上為何忽然有此一問,先是一怔,隨即便也笑了,跪地回話,「回皇上,四月京察,皇上命京察一等內閣學士帶領引見。便也是那一撥兒人里,令妃主子記住兩個人名兒,說好聽來著:朱圭和鍾蘭枝。」

「京察內閣學士,除了有那一批授為一等的之外,皇上也下旨有所裁汰。既然裁汰,便有增補,故此皇上下旨,增補進內閣學士的大臣裡頭,便有這熊學鵬一人。」

高雲從忖著今兒的形勢,便有意將話都往婉兮身上拉,「奴才斗膽,還記著令主子聽說熊學鵬大人的名諱時,還笑了一陣子,說有趣兒。」

「只是令妃主子一向最識大體,故此令妃主子自己並未說破,倒是皇上大笑之後,給說破了。皇上說,『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那鵬是傾天之鳥,一頭黑瞎子怎麼學?難不成也肋生雙翅,滿天飛不成?」

皇帝便也「撲哧兒」一聲笑了,「說得對。還有麼?」

黑瞎子……每次與九兒說到這個,他心下總是異樣的柔軟。

高雲從略微歪了歪頭,「……奴才還記著,這個熊學鵬在補授內閣學士之前,還是順天府(京師)府尹。皇上說『順天府府尹,向派部院堂官兼管。熊學鵬已補授內閣學士,仍著兼管府尹事務』。」

皇帝點了點頭,「沒錯。高雲從,你聽著朕的這個話兒:朕叫你去找這個熊學鵬,私下裡。也不必說旁的,就說朕要他提前預備著。」

高雲從便是一愣,「……奴才該死,奴才愚鈍,奴才是要熊大人提前預備什麼啊?」

皇帝輕哼一聲兒,「總歸那一場預備,怎麼都要半年去,方做得好。便是從今兒起預備,十一、二月用時,方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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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這麼語焉不詳地傳了口諭,高雲從卻要撞牆了。

幸好這會子天都黑了,熊學鵬早出了內閣,出宮去了。他好歹還有一個晚上絞盡腦汁兒去。

正好皇上每晚還要與傅恆「晚面」,也即是君臣之間的單獨召見,兩人單獨面對面商討軍機大事。

而此時,傅恆每有大事,身邊兒必定離不開軍機章京趙翼去。因所有的戰報、所有的諭旨,都需要趙翼跪在地上,一筆揮就。

因大清歷代皇帝,一年之中在京師的時日,主要是住在圓明園裡的;在圓明園的時候兒比在宮裡還多,故此宮裡要緊的宮閣,在圓明園裡也都有與之對應的地方兒。譬如養心殿內有「勤政親賢」,在圓明園裡,同樣有「勤政親賢」。

圓明園裡的「勤政親賢」,便是相當於圓明園裡的養心殿,是皇帝批閱奏摺、召見臣工之地。

圓明園裡的「勤政親賢」,又簡稱為「勤政殿」。

傅恆單獨進勤政殿暖閣,與皇帝說話兒去了;趙翼暫且候在外頭廊下。因趙翼幾乎每個晚上都配傅恆一起來面聖,故此高雲從與趙翼早就熟稔了。

高雲從忙搬了張椅子過來,請趙翼坐。

趙翼含笑拱了拱手,「這兒是勤政殿,下官可不敢坐。多謝高小爺了。」

高雲從便笑嘻嘻道,「別介,趙爺您先坐。您老坐好了,我才好行禮不是?」

趙翼倒是嚇了一跳,「高小爺這是怎麼話兒說的?您有事兒,請說話兒就是,幹嘛要行禮啊?」

高雲從都要哭了,「皇上今兒下了道口諭,交代給我一件差事。可是我自己都沒聽明白,我又如何去傳旨呢?這可是皇上的口諭,我若有半點領會錯了,傳錯了旨意,那便是假傳聖旨,那我的腦袋就沒啦!」

「趙爺一向最得傅公爺的欣賞,而傅公爺又是最懂皇上的心,我這便想著,趙爺必定能拐著彎兒地猜中皇上的意思。」

趙翼舉袖擦了擦額角的汗,「高小爺的話,著實叫下官汗顏。自古君心最難測,下官豈敢,豈敢啊。」

高雲從都要哭了,「我當然知道,咱們當臣工、奴才的,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妄猜聖意的。可是……我這不是實在沒招兒了麼?」

「不瞞趙爺,小的當年是守皇陵的,每天就早午晚三遍香燒著,倒也不用費什麼心眼兒——後來,是毛團兒爺爺抬舉了小的,宮殿監外察時,毛團兒爺爺向宮殿監舉薦了小的,說小的有點兒偏才,可在御前伺候……」

趙翼這才微微揚眉,兩手抄著袖口兒,站直了眯眼望著高雲從。

「原來高小爺,是毛小爺舉薦到御前的。」

趙翼這些年在軍機處行走,他什麼事兒該管、什麼事兒能管,這些年早已學尖了。故此若只是高雲從一個御前的小太監請託,他能避就避了。總之他一個軍機章京,品階又不高,況又是漢人,裝慫就好。

可是若這高雲從是毛團兒舉薦的,那便必定與永壽宮關聯……那,他就不能袖手旁觀了。

高雲從一見趙翼的神色,心裡終是有了底,這便趕緊合盤往外托。

「小的以前是皇陵那邊伺候,哪兒懂宮裡這些道道兒?故此小的害怕呀,就求毛團兒爺爺,別叫我到宮裡來。毛團兒爺爺就安慰我說,進了宮,若遇見自己排遣不開的難處,可以到軍機處找人……」

高雲從小心瞟趙翼一眼。

「毛團兒爺爺也沒細說,到軍機處能找哪位。可是小的也就跟聚集處里傅公爺和趙爺您二位熟,故此也只能燒香燒到趙爺這兒來了……趙爺哎,您老這次若不救小的,小的就沒跑兒啦!」

高雲從說完,當真跪下就要磕頭。

趙翼忙給拉起來,借著廊廡遮蔽,見四下無人,這才正兒八經道,「高小爺先與我說說,皇上前後都辦了什麼事兒、說了什麼話?唯有前後聯繫,下官才好勉力一猜。」

高雲從趕忙兒地竹筒倒豆子,將這幾天前後的事兒都說了一遍。

趙翼垂首,眼珠子嘀哩咕嚕轉。半晌,終是抬起頭來。

高雲從忙問,「趙爺有主意了?」

趙翼揚了揚眉,「……兩個要點:其一,皇上虧欠了令妃娘娘;其二,皇上說,總要預備半年方能預備妥當。」

「你忘了?今年本是選秀之年,後宮自有冊封,可是卻到這會子還沒行過後宮的冊封禮——我便想到每三年後宮冊封之時,禮部預備金冊、金寶、冠服、儀軌等,總需要半年去方能預備妥當。」

「故此我猜,皇上是要提前給一位主位預備冊封的一應籌備去——至於是哪位主位,高小爺,你心裡該有數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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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從張大了嘴,眼睛瞪圓了,傻傻望住趙翼。

半晌才恍然大悟,一拍腿,「哎喲,瞧我這個傻的!可不是嘛,若是晉位貴妃——那是要製作金冊、金寶。這便要工部領了黃金來製作,黃金冊函外頭還要象牙雕的鑰匙牌……再加上貴妃的冠服,這便都是大陣仗。」

「總要禮部、工部、內務府一併合作,半年能預備出來,都算快的!」

大清後宮冊封,封嬪授冊,封妃授冊與印,封貴妃則需要冊與寶了……這些黃金、象牙、珍珠、冠服的織造,便要大費工夫。

高雲從雖說心下見了晴天兒,可還是有些不敢托底,忍不住又央著趙翼問,「不是小的不信趙爺,可是……皇上為何要找熊學鵬來干此事?」

「熊學鵬只是順天府尹,兼內閣學士而已。他既不是禮部的,又不是工部的,皇上難道當真會叫他去預備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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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翼也挑了挑眉。

「高小爺說的自然有理。下官猜,就因為這熊學鵬依舊兼管順天府尹,這京城便都是他掌管著的,便是準備什麼,他都是最方便的。」

趙翼說著,眸光在夜色里狡黠一閃。

「況且禮部、工部,這會子皇上也不宜直接調動不是?不然,豈不落了痕跡去?」

高雲從便又是一怔,垂下頭,小心將禮部、工部滿漢兩邊兒的尚書、侍郎名單,都在心底默默捋了一遍。他便倏然抬頭,已是笑了。

「趙爺英明,當真叫小的佩服得五體投地!」

此時工部,玉蕤的父親德保,正是工部侍郎;而禮部,玉蕤的堂伯父,也就是剛臨盆的英媛的父親觀保,正是禮部的滿尚書。

這二人都與永壽宮聯繫在一起,若這會子皇上叫禮部和工部去預備,自難免叫人一下子就猜到永壽宮去了。

故此皇上叫了個「生人兒」,叫人猜不著與後宮哪位有牽連的,又偏是順天府的府尹來辦這件事兒,自然最是方便。

正說著話兒,傅恆從勤政殿裡頭走出來,立在門口抬手喚趙翼。

趙翼知道,這是傅恆與皇上商議完了,這會子需要他來擬旨了。

趙翼急忙跟著傅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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