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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10、踏過櫻花第幾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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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公主厘降,有「三禮」:初定禮、成婚禮、回門禮。

初定禮與成婚禮之間,一般要留下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來籌備;只是純貴妃病重,四公主的初定禮和成婚禮被一併提前到三月之後,成婚禮更是第二次再度提前。

這樣倉促的準備,皇帝自己都要親自盯著,以免各處因來不及而出現紕漏。

三月初七這一日,是四公主和嘉的初定禮;因是在紫禁城裡保和殿行禮的,故此這隻隔著兩天的成婚禮,本也應該還是在宮裡辦。皇帝便也應留在宮裡籌備一應禮儀就是,不必再從宮裡往園子裡這麼折騰。

可是三月初七這天晚上,宮裡的賜宴還未結束,便接到了園子裡的信兒。

公主厘降初定禮這天,皇帝要親自設宴款待額駙家裡人。因四額駙又是傅恆的嫡長子,傅家本又是孝賢皇后的娘家,皇帝自然要更為隆重一些。

況傅恆這一輩哥們兒九個,本就人多;便是上面傅清、富文等幾位哥哥已經故去,可是那幾家裡子侄還是頗為興旺,故此這一回宴會一直忙到天黑還沒完。

可是皇帝接到婉兮的信兒,便已經顧不上這些傅家的男人,吩咐魏珠,立即備馬。

便是身為額駙父親的傅恆,當聽見是令貴妃那邊送信兒來,也立時起身,毫不猶豫跪倒高聲道,「奴才恭送皇上。」

有傅恆這般帶頭,其餘傅家男子便是有些還意猶未盡的,也都趕緊跟隨在傅恆身後跪倒。一大片的男子,一同恭請皇帝起駕。

皇帝點頭,拍了拍傅恆的肩,這便轉身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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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皇帝腳步匆匆上了「天然圖畫」,婉兮迎上來撲進皇帝懷裡,終是落下淚來。

旁邊,語琴早已哭成了個淚人兒,可是婉兮卻一直挺著。這會子皇上、皇后、皇太后都在宮裡,園子裡唯有她扛著;語琴都可以哭,她卻不能。她若也跟著哭得亂了,這園子裡的事兒還能由誰來主持?

可是皇上回來了,她終於可以卸下肩上的擔子,放心落下淚來。

皇帝扶住婉兮,柔聲安慰,「你先別急。爺回來了,凡事都有爺呢。」

玉蕤和玉蟬兩個忙上前扶住了婉兮,暫且退到一旁歪一會子。

皇帝走到外間,胡世傑已是帶四位太醫、還有負責坐更太監的首領,候在了門外。

皇帝傳他們進來,低聲詢問。

太醫都答:「歷來種痘,種後打第一聲噴嚏,意味著痘種已是成功種下。三月初一日,十四阿哥打了第一聲噴嚏。」

「三日左右出現紅色丘疹,五日左右丘疹形成皰疹,八日左右轉為膿皰,十二日左右形成棕色痂蓋,十八日後痂蓋脫落,遺留瘢痕。這便是成功送聖了……十四阿哥三日出紅疹,五日出皰疹,全都正常。」

幾位太醫略微猶豫,抬眸悄然看向皇帝,「今日乃是第七日的晚上,正是出膿皰之時。原本一切還都好好兒的,便到今日,情勢忽然急轉直下;微臣,微臣們是擔心……」

「總歸微臣們定會拼盡一身所學,竭力伺候十四阿哥;只是微臣們卻也不能不斗膽啟奏皇上,十四阿哥的小衣裳,怕是要提前預備了。」

「預備衣裳」是含蓄的說法兒,指的便是該預備身後之事了。

皇帝不由得長眸眯緊,「你們,說什麼?」

四位太醫都是叩頭在地,咚咚有聲,「此時痘種已是到了最關鍵的膿皰之時,微臣們的醫術都已回天乏力,一切都只能看上天。微臣們,實在是……」

種痘發展到膿皰之時,已是病毒全然發作開的最關鍵時刻,生死都在三兩日間。

「若是前邊兒有不好的,你們怎麼不早早上報,非到此時才說?」皇帝已然血灌瞳仁,在這幽茫的夜色里,緊緊盯著四位太醫,「便是朕這幾日不在園子裡,你們何嘗就不能立即上奏了?」

幾位太醫額頭都已磕紅,「啟奏聖上,前幾日十四阿哥的確是並無不好,一切都是按部就班;也只是因為這七八日前後正是出膿皰之時,怕是病氣一併發到高峰,微臣們也無法預知……」

眼前這四位太醫,都是皇帝親手挑選的「種痘科」和「小方脈」的行家裡手,倘若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他們四個人必定不會到他面前來說這樣的話……皇帝心下已經有數兒,可是這心上卻是怎麼都不能接受。

他騰地站起身來,邁開長腿便往外去。

四個太醫對視一眼,候在門外的魏珠和胡世傑也慌亂之下交換了個眼神兒。

皇帝剛邁出門檻,幾個人便從兩個方向一同撲了過來,各自死死抱住了皇帝的一條腿。

「皇上!萬萬不可啊……」

便是皇上一個字都不說,他們卻也都明白,皇上這麼急著邁步出門去,就是要朝著五福堂去的!

皇帝兩條腿被六個人分別死死抱住,他滿眼血紅垂眸盯住這六個人,卻只說了一個字,「滾!」

可六個人還是死死抱住,寧死都不肯放開。

皇帝抬眸,還是小心看一眼暖閣的隔扇門,他不想叫外頭的聲音太大,驚動了暖閣內的九兒。

他大口吸氣,竭力沉下聲音來,低低吼道,「那是朕的兒子!朕小時候早種過痘了,便是進那屋子去看看那孩子,又還有什麼打緊?」

那六人還是死死抱住,含淚勸諫,「痘症兇險,往往超過人力之可為去。別說幼齡孩童,便如當年準噶爾的叛酋阿睦爾撒納又如何,最後還不是死於痘症?」

「皇上便是小時候種過痘,可終究都這麼多年了;誰都不敢保證,種過痘的人就一定能完全避免了痘症,又或者痘症還會不會復發……」

因種痘之事,成敗的例子都太多,更有不少便是種過痘了,因為出痘的反應也不夠有效,從而種痘之後還染上痘症的。

皇帝卻哪裡聽得進去,抬腿便要踢開幾人。

便在此時,隔扇門輕輕一響。

皇帝心下卻是轟然一震,抬眸忙望過去,只見九兒娉婷立在隔扇門邊。

她本就瘦,尋常那般憑門而立,都顯得娉婷而孑然;這會子便更是叫人覺得,她的身影瘦弱得叫人心疼。

皇帝忙深吸一口氣,竭力朝婉兮笑笑,「沒事。爺跟他們說話呢,你先去歇著。」

婉兮卻走出來。

她走得有些緩慢,可是步伐卻是堅定。

她一步步走近來,一步步將自己的面容在燈光里顯得更加清晰。

她的面上還留著淚痕——可是這會子,她已經不再流淚。

她走到他面前來,也堅定地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臂。

「……爺若非要去,那奴才也必定要跟著。身為生身之人,其實奴才是最應該去的。」

皇帝這才一跺腳,「傻話!你怎麼能去!」

婉兮輕輕垂下眼帘,竭力控制住又要浮起的淚意。

「那爺就也別去……」

如何可能是不心疼孩子,可是那是天花痘症啊!任何人接觸過,都有可能被過了病氣來,被奪去性命啊!他是天子,國不可一日無君,便是誰都能去,他卻是怎麼都不可以去的。

婉兮竭力忍住喉間的哽咽,「種痘既然又為『送聖』,這便一多半是聽天命,人力已不可為。」

「若是……爺便是去了,又能如何呢?爺便是再精通醫術,可是術業有專攻,此時眼前兒就有『種痘科』的專家裡手呢。他們都已無力可為,爺又何必……?」

這些話,其實說出來每一個字,都是在絞著婉兮的心一般。

可是便是再難,此時此刻她也得來說這番話——因為這樣的話,此時此刻也唯有她才能說得。

她勉力說完這些,眼前已是陣陣發黑。她攥緊了皇帝的手臂,將額頭輕輕靠在皇帝肩上。

「爺……不要去。爺的心意,小鹿兒他,必定都明白。」

婉兮還有許多話想說,可是身子卻已是一軟,眼前的黑暗終於匯攏成了大片烏泱泱的海水,冰冷刺骨地,不斷不斷向她涌過來,終是將她淹沒。

耳畔,只能遠遠聽見皇上的驚呼,「……九兒!」

她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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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至三月初八這一個白天,婉兮一陣昏一陣醒,睜開眼便是問小鹿兒的情形。

三月初八日,酉時(晚五點~七點),太醫終是來報——皇十四子永璐,薨。

婉兮坐在炕上,靜靜聽著太醫們的稟報。

她遠遠地聽見自己說:「酉時,古稱『日入』。又名日落、日沉,是雞歸巢之時。天黑了,小鹿兒他,也跟著一起回去了,是不是?可是傻孩子啊,額涅在這兒啊,你若要回家,也該回到額涅身邊兒來;你怎麼走錯了呢?」

她想她應該是沒有哭,因為她沒聽見自己的喉嚨發出那撕心裂肺的哭聲來;她只是靜靜坐著,可是那眼淚就是默默無聲地從眼睛裡不停不停地落下來。

她都不知道自己這樣子,是不是在哭;她都不知道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是不是應該用這樣的方式來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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