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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10、踏過櫻花第幾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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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不知道自己這樣子,是不是在哭;她都不知道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是不是應該用這樣的方式來哀悼。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更已經控制不了自己。

皇帝已是第一時間過五福堂那邊去了,玉蕤和歸雲舢等人都死死攔住她,不叫她動彈。

她喉嚨里沒有哭聲,便還能說出話來,她說,「玉蕤啊,你們別光攔著我,你們去攔住陸姐姐才好……告訴她,別去看小鹿兒。小鹿兒是出了一身膿皰的時候兒,小鹿兒必定不希望叫他的慶阿娘看見他這副模樣兒。」

玉蕤和玉蟬等人雖說攔著婉兮,可是她們自己何嘗不是也都個個兒哭得早已紅頭腫臉了去?

在場就歸雲舢一個男子,他眼瞧著女人們這樣兒都是不行,他便伏地叩頭,「微臣回令主子,令主子這會子便是再難過,也絕不可傷了心;令主子為十四阿哥難過,卻也不能再傷了胎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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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雲舢的聲音不大,卻在這一片哀戚的暖閣里,不啻於打響了一個小小的雷聲。

婉兮被雷聲劈得呆住,抬眸愣愣望住歸雲舢。

「小歸御醫,你……說什麼?」

歸雲舢伏地叩頭,「回令主子,是!」

歸雲舢抬眸,眼裡也有水痕,卻還是揚起更多的笑意來。

「昨晚令主子昏倒,及至今日,微臣已經為令主子診脈多次。便是從前還有些不敢料定的脈象,這會子已是可以認定了——微臣恭喜令主子,恭喜皇上,令主子已然又有了近兩個月的喜脈了!」

婉兮一時驚住,只能呆呆望住歸雲舢,卻已是說不出話來。

歸雲舢也是欣慰地含了淚道,「此前一個月,微臣為令主子請平安脈時,隱約已是察覺;只是那會子令主子因身子初初康復、又忙碌,故此脈象略有些亂,故此微臣尚且不敢說准。」

「此事重大,微臣生怕說早了,說錯了,倒叫令主子空歡喜一場,故此才一直忍著沒說;昨晚到今日,微臣連著把脈多次,便是怎麼都敢料定了……」

玉蕤和玉蟬等對視一眼,終是忍不住,抱住彼此已是哭出了聲兒來。

上天可憐見兒,主子剛失去十四阿哥,上天卻又送來了一個新的皇嗣。

這世間,對於一個母親來說,最痛的莫過於喪子;那麼這世間能夠醫治一個母親的喪子之痛最好的藥方,何嘗不是就在這會子,便又送來一個孩子啊?

婉兮按著嗓子眼兒,那裡面發出的啞啞的聲音,便連她自己都已經不知道是哭聲,還是笑聲了。

只是啊,再怎麼分不清悲與喜,她這會子卻也明白,小鹿兒已然離去,她此時便是再難過,也必須得收起眼淚。

血脈有延連,小鹿兒走了,這個孩子來了,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她還有機會,將所有的心意,將所有對於小鹿兒的疼愛,將所有還有去年剛失去的那個孩子的歉意,全都留給此時這個新來的孩子。

——這便也是給小鹿兒,還有去年那個失去的孩子的,最好的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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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毅然擦乾了眼淚,皇帝也已歸來。

皇帝早已知道喜信兒,只是眼圈兒依舊還是紅的。他走過來與婉兮並肩坐下,將婉兮擁在懷裡。

「……你且放心,咱們的孩子,爺必定不叫這麼白白地走了;便是小鹿兒走了,咱們又一個孩子來了,爺也必定將更多的心,都加倍補償給咱們這個孩子去。」

婉兮忍住淚,用力點頭,「奴才不敢信天,因為上天已是連著奪走奴才兩個孩子了,卻半點預兆都不給……在這天下,奴才唯獨敢相信爺。爺說的話,奴才半點不疑;奴才便也替咱們的孩子,不僅是小鹿兒和這個新來的孩子,還有小七、啾啾,以及去年失去的那個孩子,一併給皇阿瑪,謝恩了。」

皇帝心下愀然一痛,將婉兮緊緊抱在懷裡。

「別說這些傻話。此時沒有君臣,只有父子。爺只覺愧對孩子們,不能如平民百姓家一般,每日親眼看著他們長大;你又謝什麼恩,嗯?」

婉兮含淚點頭,「因為爺是天子,是天下之父,爺要照顧的人是全天下兆萬人,不能只顧著他們幾個……」

皇帝心上更痛,便用力箍緊婉兮,低低誓言:「可是爺跟你說下:從今以後,咱們的孩子,爺必定如眼珠兒一般盯著!定不叫他們再離開爺的視野。」

「爺啊,從此要親眼看著咱們的孩子長大。絕不再錯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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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小鹿兒,便是再沉痛,幾個時辰後就是四公主的成婚禮。

三月初九一早,皇帝還是強忍悲痛,拉著婉兮,一併離了園子,回了宮去。

否則這「天然圖畫」島上,到處留下的都是悲傷的印跡。那五福堂里,是小鹿兒離去的所在;而那些特為了小鹿兒點起的香油燈、錦繡彩坊,都要撤去,換上素白的……婉兮若留在島上,這樣親眼瞧著,又如何能不叫悲傷蝕骨了去。

皇帝便也是狠了心,強行帶她回宮。好歹,宮裡還是一場婚宴。憑著婉兮對和嘉公主和四額駙福隆安的情分,她便也不能不打起幾分精神來。

只要精神不倒,一切便都還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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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是這一早才從園子裡趕回來,宮裡早已一派喜慶。

成婚禮還是分前朝和後宮分別舉行。前朝男子們在保和殿行禮、賜宴;後宮女眷們則是在皇太后的慈寧宮設宴。

永壽宮的位置,恰好在保和殿和慈寧宮當間兒,叫婉兮在這一片大悲大喜之間,好歹還能保持一段距離,尋一方安靜。

她坐在自己永壽宮裡,待吉時未到之時,總得尋點事兒來做才好。

玉蕤走進來時,正聽見婉兮嘴裡碎碎有聲兒。

玉蕤原本還以為是婉兮在念誦經文,可是細細聽下來,才知道不對。

「和碩公主下嫁妝奩定例,陪給:嵌東珠九顆朝帽頂一個,嵌松石、珊瑚垂珠軟帽後金花一枝,嵌東珠兩顆金佛一件,嵌東珠一顆、松石一塊涼帽後金花一枝,嵌東珠七顆金項圈一圍,嵌東珠九顆金箍一件,每須嵌小珠一粒金花二塊……」

「三等赤金五十兩,淡金五十兩,銀一萬兩……」

「粉一百匣,胭脂二百匣,象牙梳十副,楊木梳七十五副,篦子二十張,抿子二十把,牙刷二十把,剔刷八把,鏡二面,鏡套二個……」

「女子十人,八十戶,莊頭二名;其陪送額駙暨嬤嬤、嬤嬤媽、二等女子三名,三等女子四名……」

玉蕤這才尋思過味兒來,婉兮竟然念叨的還都是和嘉公主的嫁妝!

因這些事兒此前都是婉兮親力親為,那禮單都是親自過目多少遍的了,一件一件查問清楚的。這便都已經能過目成誦了。

玉蕤忍著心疼,上前努力含笑,故意輕聲問,「姐這是念什麼呢?」

婉兮自己倒是一個激靈,方醒過神來一般,卻是搖頭,「我念什麼呢?《大悲咒》,還是《往生咒》?」

玉蕤搖搖頭,坐下來,輕輕幫婉兮按著額角。

「都不是。我就知道你不知道自己念叨什麼呢……姐念叨的,是四公主的陪嫁禮單。」

婉兮也微微怔了怔,「啊」了一聲,「我自己竟也不知道。」

玉蕤點點頭,「姐雖說心下還難受著呢,心思還是從園子裡回不來;可是姐便是自己不知道,這顆心卻還是事實上已經回來一半兒了。姐心疼十四阿哥,卻也同樣還是放不下四公主啊。」

叫玉蕤這一句話,如醍醐灌頂一般,將婉兮的心神倏然拉回了眼前。

婉兮眼中便還是含了水意,用力點頭,「你提醒得對。小鹿兒已經走了,今兒又是送拈花的日子。我若今兒還在夢遊,倒又錯過了送拈花的機會去。」

「她今兒起就正式離開宮裡,成為人家的媳婦兒了。我與她情同母女這一場,今兒怎麼能再這麼夢遊著,不好好地送她一場呢?」

玉蕤欣慰而笑,眼角便也又紅了。

「有姐這樣一句話我就放心了。姐心下,總是比我們更明白。姐有這樣的心,便必定什麼都能熬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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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日這一天,好歹在和嘉公主的成婚禮氣氛之下,熱熱鬧鬧地結束了。

和嘉公主臨去之時,純貴妃已經無法親自來送,婉兮隨著那拉氏來送。和嘉公主攥住婉兮的手,悄然垂淚,低聲囑咐,「……我這便去了;六哥也已出宮就府,這宮裡便唯有額娘一個人了。令姨娘,好歹看在這些年與我的情分上,替我多照看額涅。」

和嘉公主自己說著,也是歉疚,「我知道,小鹿兒昨兒才走,這會子令姨娘本是最難受的時候兒,我卻還要給令姨娘添這個負擔……只是這後宮裡,能叫我放下心的人,亦唯有令姨娘您一個人了。」

婉兮竭力微笑,用力點頭,「你放心就是。便是沒有你囑咐,這事兒我又豈是不做的?」

「再說你便是厘降了,九天後便是你的回門禮,你便自可再回宮來看你額娘;再說你是大清公主,可不是潑出門的水,歲時伏臘,皆可回宮請安,這便與你還在宮裡時候兒,分別亦不大。」

和嘉公主雖是點頭,卻也還是垂淚,「終究不能在額娘膝下朝夕侍奉。況且我額娘這會子的情形……」

婉兮按住和嘉公主的手,「你六哥三月初六成婚,你今日成婚,三天裡你們兄妹兩個兩樁婚禮,足夠給你額娘沖喜。你額娘必定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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