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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11、恩怨不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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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日,婉兮在永壽宮裡,悄悄兒地清點起小鹿兒留下的小物品。

小鹿兒雖說是在園子裡離去的,他大部分的物件兒還都在園子裡,可是宮裡也還是留下他不少的東西去。

婉兮揀些全新、還沒穿過的,擱在一旁,留著給自己還沒出生的孩子用。

而小鹿兒有些貼身的衣裳,婉兮抱過來湊在鼻息。都不必用力,便能聞見那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兒——小孩子,便是斷了奶,可是身上的味兒聞起來,依舊還是宛若奶香一般的。

從鼻息間拉開,留戀地一件一件再看一遍。婉兮的眼中已然無法控制地含滿了淚,可是婉兮卻還是因為眼前這一件一件的衣裳,忍不住輕輕笑了。

——堂堂皇子的衣裳啊,每一件幾乎都不是乾乾淨淨兒的。那衣大襟兒、袖頭子,幾乎多多少少都有些油漬麻花兒。便有的不是油星兒,也都有各色的痕跡,比如墨痕,比如胭脂印子,比如,石榴、海棠、荔枝這些漿果淋漓的湯兒。

每一樣兒,都是他那小饞貓最生動的標記去,記錄下他那些明里暗裡的口福。

這樣好的衣裳,染了這些去,曾經她都忍不住笑罵,說他糟踐東西;可是此時看過去,反倒覺得這些印漬和污跡,才是最最珍貴的。

有了它們,才會真真實實地記錄下那個小生命來過這人間的兩年零八個月;如果沒有這些印跡,即便那些衣服還是簇新的,卻其實與那個孩子完全無關了。

婉兮便是再強忍,這一刻終是忍不住埋首進那一堆小衣服里,無聲地落下淚來。

玉蕤進來,不敢勸,也不忍心勸,只是立在一旁,陪著默默掉淚。

良久,婉兮察覺到玉蕤在身畔,這便在衣裳上用力蹭了蹭臉,將淚痕擦乾。然後努力輕快地吩咐,「去,請剪刀。」

因剪刀是鐵刃利器,在宮裡也不能擅用,總有專人管著,便是內廷主位要用,每次也要特地說聲「請剪刀」才行。

玉蕤聞聲便怔了怔,「姐……你要作甚?」

婉兮緩緩垂下頭,「你去就是。」

玉蕤跟玉蟬拿了鑰匙,開了裝剪刀的抽匣兒,請出剪刀,雙手遞給婉兮去。

婉兮抄過來,深吸一口氣,便照著衣裳鉸了下去。

「姐!」玉蕤驚叫,卻已是來不及攔了。

婉兮手起剪刀落,卻是將那衣裳上的那些污漬剪了下來。

剩下的衣裳還是好好的,只是多了那幾處破洞。婉兮吩咐,「拿去給針線上的婦差,叫她們尋些顏色相近的布片,將這些地方兒給補上了;又或者補不上的,便繡朵花兒、貓兒狗兒的蓋上就是。」

「補好了,衣裳便散給她們去。誰家裡有孩子,年歲身量相當,不嫌棄的,便好歹拿回去穿用吧。」

皇子的衣裳,用料豈是尋常孩子能見著的?便是小鹿兒已經不在了,這些衣裳給尋常孩子穿,那也是尊貴無比的。

玉蕤含淚點頭,「姐放心,那些婦差必定是爭搶著要的。他們的孩子們,必定歡天喜地穿出來。」

一個孩子去了,卻有那麼多孩子穿著他的衣裳,活潑潑地繼續在這天地間,便是這些衣裳最好的去處了。

玉蕤卻有些捨不得,「可是那終究是皇子所用的衣料,給他們那些家的孩子穿去了,當真是有些可惜了的……姐這邊兒柜子若是裝不下了,也不必非散出去,交給我就是,我那邊兒空地方多。」

婉兮想像著那幅圖景,便也含笑抬起眸子來,「傻丫頭,你的心我替小鹿兒記下了。只是你看啊,窗外已是春來。咱們的海棠樹,又重新枝繁葉茂起來。」

「這些葉子看起來,與往年的沒有什麼不同;可是傻丫頭啊,你難道非要這些葉子,還得是與去年相同的一片不成?」

婉兮深深吸口氣,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欣欣向榮,心下便也平穩下來不少。

「不妨事。叫那些孩子們穿著去吧。小鹿兒雖然不在了,可是他的衣裳卻還『活著』。那些孩子便不是我生的,卻也都是同樣活潑可愛的小生命。這樣想著,便也仿佛覺著,小鹿兒他,並沒有走遠。」

玉蕤使勁兒低下頭去,只叫自己的淚水落在地氈上,不敢叫婉兮瞧見。

婉兮輕垂眼帘,「便是皇子的衣裳,叫婦差們的孩子去穿用,也不必叫她們心下忐忑。告訴她們,便是皇子的本生額娘,我從前也同樣是內管領下的丫頭,與她們的出身沒什麼不同。」

「我孩子的衣裳,蒙她們不棄,肯時常上身兒穿著,便已是叫我高興了。」

玉蕤心下也是微微一肅,「可不,我自己雖說不是內管領下的,可也何嘗不是內府包衣的出身?沒的因為自己晉位,就非要抹平了過去去。」

婉兮含笑點頭,「可以被旁人看不起,可是人卻不可以自己看不起自己。」

玉蕤欠身兒答應,「好,那我這就去安排。針線上的婦人們,必定都高興壞了。只是怕不夠分,我便出個題目叫她們賽一賽,就叫她們都以『鹿』為名目,繡出花樣兒來當補丁;誰繡的好,就給誰。」

此時婉兮為貴妃,貴妃位下的做活計婦人就有七十七名;玉蕤這常在的位分下,還有做活計的婦人二十名呢,加在一起這就上百號人了。故此就算小鹿兒留下的衣裳不少,可是卻也當真不夠這些婦人分的。

婉兮這便也點了點頭,「你的主意好,便這樣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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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頓完了這些衣裳,婉兮心下反倒鬆快下來些不少。

原本收拾這些東西,都是一件叫人更加傷心的事兒;可是想著能將離去的孩子的物件兒,依舊在這世上活潑潑地存在著,那「死亡」與「離去」所留下的悲傷,便也減輕了下去。

更得感謝這窗外的春意如許。

——或許小鹿兒這孩子就是個懂事的孩子,便是離去,都是在這樣的陽春三月。叫她憑窗看出去,滿眼生機、處處鮮活,而並非凋零與蕭瑟,故此那心底的灰暗便也無法沉落壓實,反倒被這春風春意給吹散了去。

她最後還是決定,將留下的那些塊帶著小鹿兒印跡的布頭兒,全都燒化成灰,埋在了正在復甦的海棠樹下。

若此,便是每年三月春來,海棠睡醒的那時,便也仿佛小鹿兒重歸永壽宮,重歸她眼前。就守在這玻璃窗外,陪著她,永永遠遠。

皇上說過,五福堂窗外的那棵玉蘭是他;那麼永壽宮窗外的海棠,從前是她自己,這會子便改成是她的長子吧。

她親自揮動花鋤,埋好了布灰,再抬起頭來時,面上已是重又堆滿了久違的紅暈。

春回大地,人心也總有復甦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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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走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兒的婉兮。

皇帝也不由得微微挑眉。

她一向是外表柔弱,內心卻是堅韌的,他早就知道,這二十年來一直都知道;可是他還是沒想到她能這樣快就調整好了自己。

他還擔心她是傷心得傻了,這便上前捉住她,上下左右仔細打量。

婉兮心下明白皇上的心意,這便也故意淘氣裝傻,愣愣盯住皇帝,傻傻問,「……這位大爺,你是誰呀?為何捉住奴家不放?」

皇帝這才知道她沒事兒了,這便長長鬆了一口氣,輕輕放開了她。

另只手已是抬起來,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個腦瓜崩兒,「……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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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自顧走到炕邊兒去,盤腿上炕,悶頭喝茶。

婉兮走過來,靠在皇帝脊背上,「……爺這是怎麼了?奴才都已是在慢慢醒神兒了,爺怎麼還悶悶不樂?」

皇帝抬手按著婉兮的手,卻不敢回頭,「沒事兒!爺不是還放不下……爺是,呃,因為前朝的事兒。」

婉兮從背後抱住皇帝的身子,輕輕搖了搖。

是誰說過來的,人啊活著活著,心就越發活回去了,像個小孩兒了。「老小孩兒」、「老小孩兒」便是這麼叫起來的。

她的爺啊,今年五十歲了,按照年歲來說,算是「老」了;那麼從這會子開始,他的心也會越來越像個小孩兒了吧?

婉兮心底微微地酸,又是微微地甜。

也好,從此對他的感情,不止是敬如天子、愛如夫君,更是要憐如稚子——尤其是這會子啊,小鹿兒剛去,這新到的孩子還未降世,便在這幾個月間,將她的爺當成她又一個孩子吧。

婉兮便將頭抵在皇帝肩上,歪頭瞧著皇帝的側臉,「前朝怎麼了?爺揀能說的,簡單給我說說。」

皇帝蹙眉,「……閒散宗室之女,原無封授品級之例。今蘇巴什里,為其子羅布藏索諾木,聘定閒散宗室弘晃之女,奏請加賞品級。爺本想申飭,只是因蘇巴什里是公主之子,他父親亦對朝廷有功,這才加恩准其所奏,授弘晃之女為鄉君品級。」

這事兒從天子之高看起來,是不合規矩;可是若以父母之心看來,倒是好理解些了。

婉兮不由得想到了蘭佩,想到蘭佩那幾乎都要溢於言表的、希望福康安能夠成為額駙的期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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