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卷337、你就是個兔兒(2/2)
「可是她解手那當口,奴才和落霞也不好意思在身邊兒守著。我們倆就在背雨的地兒說會兒話,邊等著她……結果她都醉糊塗了,從淨房出來,見了馬車就上,當成是我們三個原本坐的馬車。」
「可是她事實上爬上去的——是皇上的馬車。」
愉妃一驚,「那御前那麼多太監、侍衛呢,就沒人攔著?」
三丹又嘆口氣,「自然是有人攔著。可是一來他們都認得是令妃位下的掌事兒女子,故此都客氣,攔得沒那麼認真;再者皇上也一挑帘子見是玉蕤,倒沒叫攆下去,反倒准她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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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日這晚掌燈時分,駐蹕在暢春園裡的皇太后,有些納悶兒地盯著兒子。
他又來給她請安了。
雖說兒子至孝,同在宮裡或者圓明園裡住著的時候兒,必定是晨昏定省;若她單獨駐蹕在暢春園裡,他也還是按著滿人的老規矩:三日一小安、五日一大安。每半個月,至少還要親為她侍膳一回。
可是兒子昨兒晚上下著大雨,都來一回了。她這會子單獨在暢春園裡,按說兒子今兒本不必過來了。
更何況,兒子這一臉上的——憂傷啊。
皇太后不由得皺眉,連抽菸袋的心情都沒有了,索性推開了菸袋,叫眾人退下,只有母子兩個關起門來,在小暖閣南檐炕上對面坐下。
沒有外人在,皇太后也樂得自在,這便也盤起了腿來,兩隻手按在兩邊膝蓋上。
「皇帝說說吧,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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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還是垂著頭,沒脫鞋上炕盤腿,反倒跟受氣的小媳婦兒似的,依舊那麼側身坐著。腿腳耷拉在炕下頭。
「後宮裡的事兒,兒子都承皇太后懿旨。故此今兒,兒子也來向額涅稟報一聲兒:兒子已經叫永壽宮官女子玉蕤,正式在令妃位下學規矩了。」
皇太后聞言也是一怔,「玉蕤?索綽羅氏、德保的那個丫頭?」
皇帝都不敢看皇太后的眼睛,一徑半垂著頭,「正是。」
皇太后盯著皇帝,心下便也湧起一糰子惆悵了。
雖說她現在已是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心思自是都向著兒子的;可是她自己也年輕過,也當過不受寵的後宮,也忍下過那麼多年的苦楚去……故此,她能明白兒子目下這一副模樣兒,所為何來。
皇太后深吸一口氣,「令妃她,跟你鬧了?」
皇帝搖搖頭,「沒有。她一向最是識大體、懂規矩,便是心下不快樂,也不會跟兒子鬧的。」
皇太后眉毛高挑,「她既然沒跟你鬧,你這又是一副什麼模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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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皇太后來說,若這會子令妃鬧了,她反倒要發脾氣。終究那令妃只是個妃子,又是辛者庫的奴才出身,皇上要寵誰、要賜封誰,都輪不到你令妃鬧。
若是令妃鬧了,她正要在皇帝面前,好好指摘那令妃一番。
從私,皇太后自是護著兒子的短;從公,她這些年來一直都想挑令妃的錯兒啊。
可是……令妃卻沒鬧。
她倒是一時反倒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皇帝輕嘆一聲兒,「她非但沒跟兒子鬧,還給兒子送了一份兒禮。」
皇太后挑眉,「送禮?她給你送什麼?」
皇帝輕嘆口氣,「呈上來。」
外頭高雲從小心翼翼地進來,手裡提著個草籃子,上頭用紅綢子蓋著。
高雲從跪下,將那紅綢子給撩開……只見草籃子裡,一窩青草窠里,正乖乖趴著一隻小白兔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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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也怔住,「她送你兔子作甚?」
老太太雖說貴為皇太后,可也稀罕這小白兔兒,忙叫高雲從給端到炕上來,她伸手去輕撫著小白兔兒。
皇帝苦笑一聲,「令妃說,因為兒子屬兔。昨兒大雩禮畢,昨兒和今兒都下了雨,她說這是兒子得天眷顧,故此特為送了這隻兔子給兒子當賀禮。」
皇太后揚揚眉,「倒也有些道理似的。」
皇太后繼續撫弄那小白兔玩兒,從旁邊兒抽了草來餵小白兔吃。可是小白兔卻有點驚慌似的晃著腦袋躲閃,不肯吃那草。
皇太后恍然大悟,「我懂了,這是叫『兔子不吃窩邊草』!」
皇帝愁眉緊鎖呢,卻也忍不住撲哧兒笑出來了。
「是,額涅聖明。兒子也作如是想,心下便煩惱,唯有來跟額涅講說講說……」
皇太后也是嘆了口氣,「她竟是用了什麼法兒,能叫兔子不敢吃這草了?」
皇帝長眉輕輕抖動,「……兒子猜,她怕是用黃連煮水,將這草泡過一遍去了。」
皇太后又是揚眉,垂首聞了聞,「可不,是黃連味兒!」
皇太后無奈地搖頭,「她這是想說,她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
皇帝點頭,還是不敢抬眼看皇太后,「……兒子這會子也是後悔,她懷著孩子呢,這都到了六個月。兒子便怎麼都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兒,賜封了她位下的女子去。」
皇太后也是嘆口氣,「誰說不是!雖說我這些年都提醒你,不要過於寵幸這個辛者庫下的漢姓女,以免壞了祖宗規矩,惹前朝後宮非議了去;可是這次,我倒是覺著皇帝你做得,的確是有些出格了些!」
「那個玉蕤,也不是什麼新人了,在宮裡這些年,也沒見你動情過;可是怎麼就趕在這麼個節骨眼兒上,你非要寵幸了她去?」
「便是喜歡,就不能再忍三兩個月,好歹等令妃平平安安將孩子生下來,你再施恩啊?便不是令妃金貴,你也得想想她肚子裡的孩子去啊!」
皇帝,一個四十九歲了的人,這會子佝僂著身子,像是個知道犯了錯的小男孩兒。
「……兒子,兒子其實也就是因為令妃懷著孩子,多日不便親近。這便,這便有些移情了——那玉蕤在她身邊兒年頭久了,言談舉止都與她有幾分相像。兒子一時情不自禁,便將玉蕤給當成令妃了。」
「你呀!」皇太后只能嘆氣,「我都不知道該說你什麼好!我雖然是你娘,可是你都四十九了!你這個年歲,再出這樣的事兒,你叫我怎麼說你?!」
皇帝扭過身來,還是不敢抬眼看皇太后,伸手一把握住皇太后的手,「額涅,兒子雖然這麼大年歲了,卻還是頭一回這樣不知所措。兒子當真不知道該怎麼哄她才是。」
「娘幫幫兒子,給兒子出個主意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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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盯著皇帝。
這會子四十九歲的兒子,不像個天子,又像是個柔弱無依,凡事都只能依賴她的小孩兒了。
皇太后的這顆心不由得放柔。
——對於母親來說,兒子多大了還不仍舊是兒子麼?
皇太后便嘆了口氣,「那你呢,今兒除了收了令妃這禮,就沒親自去瞧瞧她麼?」
「女人啊,就都是這副小心眼兒,見不著你,自然跟你堵著氣。若你肯親自到她眼前兒去,關起門兒來,跟她當面將話說開了。再肯認小伏低,跟她說兩句軟和話,那她興許就能想通了。」
「這就是後宮啊,別說你是天子;便是前朝那些大臣家裡,誰家還沒有幾個庶福晉、小福晉、格格去的呢?在宮裡伺候這麼些年,這道理,她該明白。」
皇帝卻還是深深垂著頭,「兒子去了,可是兒子沒見著她。」
皇太后便揚眉,「怎麼?她還非要跟你鬧了不成?你堂堂天子,還有人敢攔著你不成?」
皇帝委委屈屈地搖頭,「她自然不敢攔著兒子,是『血光』攔著兒子……兒子縱是天子,也不能冒那血光之災的不韙去。」
「血光?」皇太后嚇了一跳,「什麼血光?難道說是令妃的胎……?」
皇帝連忙擺手,「不是不是,額涅別急。」
皇帝伸手指著小兔子,「是這小兔子的娘,又生了一窩小兔子。」
皇太后這才鬆了一口氣,重又坐穩當下來。
皇帝這才終於靜靜抬眸,凝注皇太后,「……她說,兔子急了也會咬人,所以她不叫兒子上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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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聽著,卻也忍不住笑了聲兒。
「這個令妃啊!真是剔透的心眼兒、足夠的小氣——這是字字句句都跟你埋怨呢,卻偏叫你一個錯處都抓不住。」
「她是聰明的。我也打年輕過來,多少女人跟丈夫鬧這事兒,大到鉸了頭髮當姑子去,或是跳井上吊的都有;小的,也至少堵著氣兒,十天半月的不開門兒去的。」
「最不濟,也得摔盆摔碗兒,鬧得一家子都不樂和去的……」
皇太后瞟了皇帝一眼,「她這宗兒,卻是巧的。不跟你鬧,卻將她的委屈完完整整都呈在你眼前兒;叫你面子上不失了去,可是心下卻知道理虧。」
「她這會子不跟你鬧啊,比跟你鬧出來還更好使。瞧瞧你,堂堂天子,這會子竟然都難受得找娘拿主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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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卻倔強地搖頭,「兒子才不是為了她!她一個小丫頭,比兒子小十六歲呢,兒子怎麼能被她拿捏住?」
「兒子就是擔心她肚子裡的孩子……就怕她將那氣性都瘀滯在心裡了,這再傷了孩子去。」
「故此,若只是兒子當面去哄哄她,這也不濟事。兒子便忖著,得給她個大歡喜,才能叫她的心眼兒敞開了,不將氣兒往裡去。」
皇太后不由得挑眉,「……皇帝!你這又是動什麼心眼兒呢?」
皇帝抬眸,委委屈屈凝著皇太后,「此事,總歸要額娘成全才好。娘……皇嗣為重;兒子這回的確理虧,前朝後宮都看著呢……」
(真的被虐到的舉手~~咳咳,好容易虐一下,加更一千字安慰大家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