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4、遲來的安慰(1/2)
當晚,皇帝帶著婉兮和舒妃回到圓明園。
皇帝賜婉兮與舒妃一同作陪用膳,婉兮卻告退。她惦著純貴妃,知道她今兒去永瑢府邸,純貴妃必定等著聽她講說呢。
舒妃起身行禮恭送,一直送到門外。
門外廊下,舒妃見左右無人,不由得叫住婉兮。
「令貴妃,你就這麼大方,放心將我一個人兒留在皇上這兒?你難道不擔心,我待會子陪皇上用酒膳,這便用了法子,讓皇上今晚留下我去?」
婉兮淡淡一笑,俏皮輕哂,「你若有本事,那就隨你的便了。我明兒一早就等著消息,看你今晚兒是不是當真留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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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這樣的沉靜,倒叫舒妃頰邊泛起紅暈來。
舒妃扭過頭去,啐了一聲兒,「呸!我才不給你看笑話兒。拉倒,我也不跟你玩兒了。」
斜陽流轉,餘暉微紅,落在人面上,便如塗了一層胭脂去。
看著這樣兒的舒妃,婉兮倒是忍不住微笑,「……其實,我倒有些想念當年的那副嘎拉哈。」
從前年少,想與舒妃一起玩兒的時候兒,舒妃卻不待見;如今年歲大了,這人情世故許多都能看得通透了,舒妃終於肯來與她玩兒的時候兒——卻一回頭,都已經蹉跎過去這麼多年了。
舒妃心頭也略有惆悵,這便輕輕嘆了口氣,「算了吧。嘎拉哈自然好得,吩咐膳房給留著就是了;再不濟,拿半吊銅錢兒叫聽差蘇拉到外頭去給買唄,自有現成兒的。」
「只是咱們都老了。這會子便是手上還有嘎拉哈呢,當真還好意思玩兒起來麼?」
婉兮含笑凝視舒妃,卻沒說話。
舒妃面上有些尷尬,轉開頭去,「你做什麼要這樣看著我?怎麼,又自以為掐著我什麼七寸去了?」
婉兮含笑輕輕搖頭,「你現在的七寸,都是我給你安上的——就是永瑆啊。」
「既是我給你安上的,那我自然一捏一個準兒。」
舒妃便更有些掛不住,輕咳一聲兒,「不是急著去看純貴妃麼,怎麼還不走?」
婉兮便也笑了,伸手來輕輕握住舒妃的手,「嘎拉哈沒了便沒了,這二十年過了便過了。都不要緊;要緊的是,咱們兩人都疼愛永瑆;都願意盡一個母親的心,護著永瑆。」
舒妃終於克制住了面上的紅暈,輕輕抬眸盯住婉兮,那一雙眼黑白分明,異常堅定。
「你和我都是曾經失去過皇子的人了,你和我便都更明白這宮裡如今的爭鬥,已然都是圍繞著孩子們了。這會子我必須護住永瑆,不能再叫永瑆遭遇不測;只要你幫我,我也必定不負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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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洲清晏」與「天地一家春」可真近,就是左右挨著,仿佛又是永壽宮與養心殿的模樣兒了。
婉兮便也不要轎子,就自己攜著玉蟬的手,一步一步走回去。
玉蕤早在門外等著,玉蟬上前給玉蕤見過禮,便也退開一旁。由玉蕤來扶著婉兮往回走。
玉蕤輕聲稟報,「……皇后搬到『長春仙館』後,果然住不安穩。這便主動說又要去行躬桑禮,三日前就齋戒去了,今兒回先蠶壇行禮去了。」
三月十九日,那拉氏開始齋戒;三月二十一日行禮,故此和婉公主的奠禮、永瑢府邸的駕臨,她都沒能隨著皇上一同去,而是一個人兒留在了北海的先蠶壇。
婉兮便也點點頭,「親蠶與躬桑分開,便是說今年,桑葉生得又比往年遲了。」
雖說三月春歸,萬物復甦,可是這生機的復生卻也總分早晚。這個三月,皇室頗多生離死別之事,怕是那桑葉也感知到了這股子悲傷的氣息,故此便也又比往年遲到了吧?
玉蕤悄然看婉兮一眼,「……我方才瞧見,姐仿佛與舒妃說了許久的話。今兒姐與舒妃這一路同行,她並未為難姐去吧?」
究竟這會子婉兮懷著孩子,胎氣還沒穩當,若舒妃還跟從前似的懷著壞心眼兒,那婉兮這一路上便當真是有些風險的。玉蕤頗有些不放心。
婉兮含笑點點頭,「有時候兒我就覺著皇上給後宮的封號,真是好。便如舒妃,這個『舒』字,總叫我想到『舒一口氣兒』去。」
玉蕤何等心思剔透,便也懂了,吹書輕輕含笑,「舒,緩慢也。舒妃身為葉赫部的部長後裔,身份高貴,年少的時候兒自然心高氣傲;又因曾有皇太后扶著,這便一向不將姐你放在眼裡。」
「可是幸好,二十年走過來,斗也斗過了,生生死死都見過了,終於肯與姐放下芥蒂,攜手在一處。故此啊,雖說這一口氣兒舒的的確有些慢,用了長長的二十年;不過好歹,終於是來了。」
婉兮也輕輕嘆了一口氣,「你說的是。後宮的戰火此時又已點燃,多一個盟友,便少一個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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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太明白,憑著她在宮裡,母家幫襯不上任何;便是有皇上護著,可是以去年和今年這兩個失去的孩子而論,皇上也總有顧及不上的時候兒。
若要保護自己和孩子,她必定不可單打獨鬥。
而此時,與她情同姐妹的,都是語琴、婉嬪這樣的漢女;便有個穎妃,終究也只是八旗蒙古的出身,她身邊並無出自滿洲世家的格格。
也怨不得她如今總是被人說成是後宮裡漢女一派的為首之人,這樣的定位,只會越發引起前朝宗室王大臣、後宮裡皇太后的反感。
故此,若能與出身滿洲世家的格格們化干戈為玉帛,才是明智之舉。更何況天下一統,滿漢齊家,更是皇上的心愿。
已是回到「天地一家春」,婉兮點了點頭,便直接走向後院去看望純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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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兒子、女兒都已經出宮成婚去了,純貴妃獨自躺在寢宮裡,便更顯得寂寞。
她的寢宮是「天地一家春」的後罩房,屋檐矮於正殿和後殿,故此這會子斜陽還能照進後殿去呢;卻已經照不進這後罩房裡來了。
純貴妃陷在這暮色暗寂里,一張臉上都是暗的,便與她此時身子的情形一般無二。
愉妃奉旨照料在純貴妃身畔,見婉兮來,急忙起身行禮。
婉兮點頭,「愉妃不必多禮,便也坐吧。」
純貴妃一把攥住婉兮的手,急著要問永瑢府邸的事兒。
婉兮揀著方便的,一樣一樣委婉講給純貴妃聽。
純貴妃輕輕一嘆,「你囑咐得對……我這會子心下最不放心的,也是永瑢該如何對待慎郡王的老福晉、側福晉們。雖說是承襲慎郡王,可是畢竟那是人家的宅子,裡頭從上到下用的人,還都是人家的。」
「便是家裡的諸事,也一向都是老福晉們做主。永瑢剛搬過去,一應大事小情難免掣肘。若是處置不好,倒叫旁人指摘了去。」
婉兮含笑點頭,「福慧那孩子是名門閨秀,從小就在家裡當家理事;雖說不是王侯之家,可是她們傅家什麼樣的排場沒見過呢?福慧在慎郡王府里,一切都甚得宜,必定能幫襯得上永瑢。純姐姐放心就是。」
純貴妃唇角蠕動,還有許多話想說,卻抬眸望向愉妃。
婉兮知道,有愉妃在這兒,純貴妃很有些不方便。婉兮這便含笑道,「慎郡王的老福晉、側福晉也給純姐姐請安呢。知道純姐姐身子弱,這便進了幾盒子滋補的好東西來。」
「慎郡王的老福晉和側福晉是咱們的長輩,這些東西可不能怠慢了,我倒不放心交給奴才們去歸置。還得麻煩愉妃你,替純姐姐收好了吧。」
愉妃便也趕緊起身雙手接了。
純貴妃向蔓柳使了個眼色,蔓柳便也含笑上前行禮,「奴才伺候愉妃主子。」
愉妃帶著蔓柳一併出去了,巧蓉跟著送到門口,確定左右無人,這才轉身回來,向純貴妃點了點頭。
純貴妃便向婉兮伸出手來,想要攥住婉兮的手。
可是,她卻還是自己收回了手來。
婉兮便坐下,伸手過來握純貴妃的手。純貴妃卻連忙將手閃開,有些著急地道,「萬萬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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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純貴妃如此,婉兮便也明白了。
或許純貴妃對自己的病氣可以過給人之事,有了數兒。
婉兮便垂首努力一笑,「既然愉妃沒事,想來我也沒事。大人終歸不同於孩子,抗病的能力終是強十數倍去。姐姐放心就是。」
純貴妃卻搖頭,「我總歸不願意連累你。」
「至於她……我是巴不得她出事!叫她早早兒跟我一般!」
「可是她倒好,防備得滴水不漏,便連茶盅、唾盂都自己帶來,絕不動我宮裡的。平素也只是隔著三五尺遠陪我坐著罷了,照料我的事兒,她是半點都不親自動手的。」
「如是旁人來,她才勉強支應一番。便是碰觸我,都是悄悄兒用袖頭子墊好了,並不直接觸碰到我的!」
婉兮便也一眯眼,「照此說來,她與純姐姐果然生分了。」
純貴妃虛弱地冷笑,「可不,何止生分,她還怨恨我的。如今她自然是巴不得我早死。」
婉兮怔然,「純姐姐,此話這是……」
純貴妃哀傷而笑,「你如何忘了,她原本曾是我鍾粹宮裡的貴人?南苑海子披甲人的女孩兒,從潛邸到進封,都是位分最低的;便不是使女出身,卻早早兒被使女出身的慧賢皇貴妃、淑嘉皇貴妃蓋過去了多少倍。」
「她就跟著我,從潛邸一直到進封,低眉順首、乖巧聽話,叫我漸漸對她不設防,甚至有些話也願意與她說了。」
「那些年我的處境其實也是不舒心。孝賢皇后利用我漢女的身份來與當時的嫻妃、如今的皇后斗;嫻妃與我一起封妃,早就看我不順眼,更何況我是漢女,又誕下皇子,嫻妃那些年便沒少了給我小鞋兒穿,不時在皇太后跟前搬弄是非。我沒有辦法,只能投靠孝賢皇后,為人當棋子兒使。」
「那些委屈,平素我也沒人能去訴說,便也多多少少與她說了。我以為她是個悶嘴的葫蘆,又懂事,哪成想她卻是個有心計的,將我那些話全都記個清楚。」
「乾隆四年那會子,我母家奉旨入旗,諸事都要我在宮裡打點;而當時的嘉嬪生下皇四子永珹來,封妃在即。後宮的格局一下子又有些亂了,我擔心自己失寵,這便與淑嘉、嫻妃斗得更狠。」
「卻沒想到……我防了外人,沒能防住自己宮裡的人。她竟主動向孝賢皇后效忠,將我素日與她說過的那些話,都作為邀寵的資本,去說給了孝賢皇后去!」
「那會子,孝賢皇后剛失去永璉。大阿哥的額娘哲敏皇貴妃又已經不在世了,故此後宮諸人的目光,自然都定在我的永璋身上。孝賢皇后雖說用我防著嫻妃,可是她卻也同樣防備著我們母子,她倒也樂得我身邊兒多一個愉妃來盯著。」
「故此,她給了愉妃機會,叫她承寵,得了永琪去……事後,又要我與她一同保密,叫愉妃能將永琪順順噹噹地生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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