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4、早產(1/2)
皇帝淡淡挑眸凝視了那拉氏一眼,笑笑,卻是搖頭。
「不必了。朕已經定了,買麗克挑選入宮。」
「皇后若非要說不是挑選之年,其實倒是朕的錯兒。原本去年就是女子挑選之年,也原本去年八月前後,兆惠就要送額色尹他們進京陛見的。是朕給攔下了,叫額色尹他們繼續在西北安定回疆各部,替朝廷效力,進京陛見這才推遲到今年一月的。」
「若是那會子他們已經進京來陛見了,那朕便那會子已經叫買麗克進宮。倒是不違挑選的年份了……若這會子皇后還非要追究這個,那便是追究朕的不是了。」
皇帝含笑,目光輕輕飄落在買麗克面上,「沒的要因為朕的更改,倒要再耽誤買麗克兩三年的青春去。」
婉兮聽了,便是輕輕一笑。
語琴也是輕嘆一聲,「可不,這位回部公主,看起來年歲也有二十七八了;若再耽誤兩年去,便又要年過三十了。這大清的後宮,也不能總收這樣年歲的女子進宮來啊。」
皇帝轉眸望著那拉氏,面上笑意不減,「話又說回來,即便今年不是女子挑選之年,朕也要為功臣之家破這個例。額色尹和卓一族,不與霍集占兄弟同流合污,心向朝廷,且出兵襄助朝廷,這便是有功於社稷!」
皇帝的話已然說到如此,那拉氏只得深吸一口氣,勉強含笑點頭,「全憑皇上做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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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氏重新坐直,下頜微揚,環視殿內一眾嬪妃。
「既然買麗克已然入宮,倒不知道皇上要將買麗克安排進哪個宮裡?回部的一切都與咱們內地迥然不同,吃的喝的、行的臥的,都與咱們不一樣兒。妾身倒是一時想不出,該將買麗克指給哪個宮裡去。」
皇帝也是點頭而笑,「皇后倒是與朕想到一處去了。皇后說得不錯,回部習俗與內地皆迥異,放在哪個宮裡,朕也擔心一時間都不合適。」
皇帝伸手朝那拉氏伸過來。
那拉氏一怔,心下便也湧起一股子又苦又甜的滋味來,抬起手來迎上皇帝的手。
皇帝含笑握了握那拉氏的手,「若此,朕最放心的還是皇后來親自教導買麗克。便叫她在你宮裡學規矩吧。」
那拉氏一梗。
方才那一瞬間的甜還沒從嗓子眼兒咽下去,那嗓子眼兒便卡住不動了。
那拉氏忙努力地笑,「妾身身為中宮,教導內職,自然是責無旁貸。只是妾身宮裡已經有林貴人、伊貴人隨妾身一同居住……妾身擔心,買麗克進了妾身的宮裡,可安排的房屋便不多,倒叫買麗克委屈了去。」
那拉氏說著還壓低聲音與皇帝耳語,「妾身聽聞,她們吃的喝的,都不願與人混用,這便難不成還要為她單獨辟一個廚房,連廚子雜役、內管領、聽差蘇拉……全都單配一批人來?」
「再加上她所拜的,與咱們又不是同一個神,那難道說要在妾身宮裡的小佛堂之外,還要再給她建一個禮拜堂去不成?」
皇帝想想,倒是含笑讚許而笑,「還是皇后想的周到,就應該這麼辦。」
那拉氏面色頓時一白,「……若要如此,妾身宮裡哪裡還有那麼多房屋可用?」
皇帝卻含笑點頭,輕輕拍拍那拉氏的手,「那皇后便也委屈一點,將你目下所用的房屋,騰兩三間出來,就也是了。」
那拉氏一聲輕喘,「皇上……是要妾身這個中宮,為一個新進宮學規矩的女子騰房屋?」
皇帝卻依舊含笑,溫柔點頭,「皇后母儀天下,自當愛民如子,將後宮所有嬪妃都當做自己親生姐妹。皇后必定能如此,朕最是放心。要不然……皇后豈不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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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氏終是說不出話來,只能定定望住皇帝。
皇帝面上眼裡沒有半點不豫之色,一徑溫柔如水,暖如春陽。
那拉氏不由得猛地抽回了手,不再看向皇帝,逕自直挺挺坐正。
皇帝面上依舊笑意溫柔,便也自自然然收回了手,目光溫煦從一眾嬪妃身上掃過。
買麗克還在地上站著,皇帝便起身,親自走過去,與買麗克說了兩句話——這話,竟是在場所有人都聽不懂的。
豫嬪給婉兮介紹,「這是回部的語言。」
婉兮含笑點頭,「我一直好奇回部的語言該是什麼樣兒的,想來必定與古時候那些西域的商人、女子所用相同。今兒,終於聽見了。」
婉兮又回眸向語琴含笑解釋,「皇上一向將所有編入旗下佐領的部族,都一視同仁。故此皇上不但滿語、漢話、蒙語精通之外,便連高麗話、鄂羅斯話、西南苗疆、雪域藏人的話,也都運用自如。」
「如今回部之亂平定,皇上便連回部的話也能說得這樣好了。」
語琴驚得不由得瞠目,「我當年進宮,只會說漢話,不會說滿語,便是有你教我,還學了好幾年去才勉強能聽得懂些……皇上竟然能學通這麼多話?」
婉兮含笑眨眼,「還不止這些。欽天監里還有洋人,我還聽說皇上向欽天監里的洋人學歐羅巴的話呢。」
穎妃也是張了張嘴,「……皇上是不是早定了心思,要選回部女子入宮?皇上就是為了這個買麗克才學的回話吧?看起來,皇上好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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穎妃的這一句話,倒是叫語琴等幾個人,面上都黯然一下。
終究,那回部的女子,天生的五官艷麗,叫她們心下都有些自慚形穢。
婉兮悄悄兒沖穎妃做了個鬼臉,「哎喲,是不是我那黃酒灑出來了?怎麼迎面一股打鼻兒的酸味兒?」
穎妃臉一紅,「令姐姐又笑話人!」
婉兮含笑沖幾人點頭,「不是的。這會子只是朝廷平了回部之亂,卻並非回部初次歸順朝廷——便如吐魯番的額敏和卓,便是康熙爺年間就曾出兵助力朝廷,征伐準噶爾;雍正十年的時候兒,就被先帝封為扎薩克輔國公了。」
「故此皇上學習回部的語言,該是當皇子的時候兒就開始了,並不是這會子才為了一個回部女子所學。」
穎妃紅著臉吐了吐舌,「我說嘛!不然皇上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學會了啊。你們聽,那話還打著嘟嚕兒的,頗有些難學才是~」
還是婉嬪穩穩地坐著,看語琴和穎妃都說夠了,才伸手過來輕輕按了按婉兮。
「看戲的時候兒,你明明可以聽豫嬪的提醒,用蒙語與她說話,可是你卻沒說;而今兒,皇上也沒用蒙語與她說話,而是特地用了她們部族的言語……」
婉兮會心抬眸,與婉嬪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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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定完此事,便將買麗克交給了那拉氏,他自己含笑起身離去,赴「山高水長」,賜王公大臣、蒙古王貝勒額駙台吉、及霍罕、巴達克山、齊哩克、博羅爾、布嚕特、諸部使臣等茶果。
眾人都知道,「天地一家春」接下來為了安頓買麗克,又有一番好折騰,這便都起身告退。
大家一起朝外走著,話題自然都是圍繞著這位買麗克。
同來自厄魯特蒙古,對回部多年雜處相居的豫嬪、祥貴人,這會子成了眾人爭相請教的焦點。
豫嬪是跟在婉兮身邊兒,倒沒怎麼多話;倒是祥貴人頗有些得意洋洋地道,「姐妹們世居內地,沒見過幾個回部女子,才覺得那買麗克相貌艷麗罷了……我母家在西域這些年,什麼樣的回部美人兒我都見過。說實在的,這個買麗克的相貌,在回部女子當中,也不過中人之姿罷了,沒什麼特別的。」
蘭貴人聽了,便也點了點頭,「可是她終究是出自和卓家,憑和卓一家在回部的地位,她母家的身份倒也顯赫。更何況皇上剛封了她叔父為輔國公,她哥哥是一等台吉呢。」
「身份顯赫?」祥貴人卻反倒捂嘴笑了起來,甚至笑彎了腰,「要說他們家身份顯赫,對那回部人去說,倒還罷了;可千萬別到我們蒙古人眼前兒來說。不然啊,我們當真是要笑掉大牙了……」
婉兮聽了都一皺眉,輕輕瞥向豫嬪。
豫嬪便也會意,輕聲道,「囊囊放心,我自然不會如她那般口無遮攔。」
語琴聽得有些迷糊,忙問婉兮,「你們究竟打什麼啞謎呢?看戲的時候兒,你特地不在買麗克面前說蒙語,可是她明明是能聽懂蒙語的……這會子那祥貴人又得意成那個樣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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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虧婉兮這幾年來不間斷地看「狐說先生」趙翼的筆記;而趙翼曾為劉統勛家幕客,劉統勛則為《西域圖志》的負責人,故此趙翼的筆記里,對於西域的描述頗為詳盡、翔實,便也叫婉兮對於西域所居的厄魯特各部、回部有了相當的了解。
這會子便是不用豫嬪來說明,婉兮也能準確說出其中的原委。
「……當年準噶爾轄制西域,回部受其要挾。回部的和卓都被準噶爾人驅趕至伊犁東北之地,淪為階下囚。和卓一家在伊犁不但再沒有尊貴的地位,甚至要自己種地來養活自己。」
「他們會聽會說蒙語,也是在那段日子裡被迫學會的。故此我在她面前才反倒儘量不用蒙語……」
婉兮說著也是輕嘆一聲,「對於和卓一家人來說,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祥貴人母家從前就是準噶爾的宰桑,曾在伊犁看管過和卓一家。故此她從小便習慣了蔑視她們,這會子才這般得意。」
穎妃回眸狠狠瞪祥貴人一眼,「這算什麼,戳人家就傷疤,還得意成這樣兒!叫她為我延禧宮的貴人,我當真是臉都要被打紅了!」
語琴也與豫嬪道,「這話祥貴人說得,咱們必定不能這樣說。即便是回到咱們景仁宮,關起宮門來,便是蘭貴人要問你,你也當守口如瓶。」
看語琴這般已然自然而然端起了一宮之主的威儀來,婉兮不由得含笑凝眸。
豫嬪忙行禮,「慶妃囊囊放心就是。誰人心上沒有舊傷疤?今日咱們揭旁人的,難免他日,旁人也同樣揭咱們的。這才是得不償失。」
穎妃輕嘆一口氣,低聲道,「這會子我真佩服慶姐姐了。我那延禧宮裡啊,可沒這麼好節制。」
語琴搖頭苦笑,「瞧你說的,你沒見那邊兒打聽得最熱鬧的,不就是我宮裡的蘭貴人麼?我與豫嬪能說這樣的話,與那蘭貴人又何嘗是容易說得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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