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卷345、總是錯過你容顏(2/2)
南邊的炕是坐炕,沒有炕罩,皇帝連個靠的都沒有。這便盤腿上炕,額頭抵著牆,這便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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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婉兮先醒的,睜開眼冷不丁看見皇帝就在對面炕上呢,婉兮便只覺自己又做夢呢。
既然還是在夢裡,婉兮便顧著趕緊低頭看一眼懷裡……雖說跟孩子還有不兩天就要見面了,可是既然夢裡就在懷裡抱著,心下也是好奇不是?這便怎麼都想著,提前打開那氆氌毯子看一眼。
婉兮垂首瞧懷裡——可是,哪兒有什麼大紅的氆氌毯子啊?
婉兮就慌了,便叫起來,「孩子呢?孩子怎麼不見了?」
婉兮這一呼喊,皇帝猛然便坐直了,醒過來。
皇帝從炕上躍下,兩步奔過來,伸臂抱住婉兮。
皇帝將婉兮的手放在高隆的肚腹上,「這個傻妞兒,急什麼呢?孩子在這兒呢,你摸摸。」
婉兮還是有些沒分清夢境與現實,著急地抓著皇帝的手,用力搖頭。
「噓……爺,你輕點兒。這是在夢裡,一使勁兒就該醒過來了。」
「這是在夢裡啊,夢裡咱們的孩子已經不在肚子裡,已經生出來了。我抱著他去迎接爺,我要打開那葡萄紋的大紅氆氌毯給爺看他的小模樣兒呢。」
「從前每回一夢到這兒,我就醒了,我和爺都沒能看清楚他的長相兒。我便想著,等我再入夢了,一定要挺著,別醒過來;這回非要將那毯子打開了,看清楚他的模樣兒不可。」
婉兮捧著頰微笑,「我覺著,他又是個小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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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婉兮這分不清夢還是現實的模樣兒,皇帝便不由得笑。
「那你看看爺,爺在你眼裡也是虛的吧?」
婉兮含笑點頭,伸手在皇帝面頰上用勁兒掐了一把,含笑道,「瞧,我一點兒都不疼。」
皇帝卻好懸疼蹦起來,忍不住上前咬了她嘴唇一下兒……
「你可不是不疼麼?疼的是爺!」
唇上這個親吻便有些過於真實了,雖說不疼,可是皇上的唇貼上來那一刻的乾燥和需索,卻是真真切切的。
婉兮嚇了一跳,睜圓了眼,盯著正與她唇齒相依的皇帝。
她,不是在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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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明白過來,她還被皇上親著呢,便忍不住撲哧兒笑出來。
都是她白擔心了一場,剛開始見懷裡是空的,沒了孩子,還曾嚇叫喚了呢——可不是白驚嚇了,她方才壓根兒就不是在夢裡,那懷裡可不是本就該空著的嘛!
皇帝無奈鬆開了嘴,含恨又忍不住笑地盯著她,「瞧你啊!就不能讓爺好好兒親一會兒?這又是瞪圓了眼睛盯著,又是往人家嘴裡撲哧兒樂出來的!」
婉兮笑得彎了腰去。
——真好,皇上回來了,她就又可以這樣開懷而笑。
皇帝卻小心地收了笑,輕輕拍她一記,「別笑了!別抻了肚子。」
婉兮含笑點頭,「沒事兒。再過不了兩天,他就出來了。到時候兒想抻著他,都抻不著了。」
皇帝伸手抱住她,兩人中間兒夾著個大球。便如一家三口抱在了一起。
皇帝柔聲哄著,「……這兩天能睡就多睡睡,只別如方才那麼睡傻了就好。好歹這麼多個月都過來了,最後這幾天熬熬就過去了。」
婉兮含笑點頭,「小七乖不乖?」
皇帝輕哼,「果然是你的女兒,在車上就睡著了。我叫婉嬪直接帶她回宮去,便別折騰她了。」
婉兮深吸一口氣,從皇帝懷中坐起來,輕輕伸手推了推他。
「爺在我這再坐一會子,便去瞧瞧多貴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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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多貴人,氣氛便沉抑了下去。
皇帝努力想笑笑,這便叫高雲從先傳膳,簡單擺了兩張小炕桌而已。
婉兮便輕聲道,「爺放心去就是。我這邊兒沒事兒。我吃完飯反正又困了,這便索性睡去。」
皇帝叫人撤了膳桌,陪著婉兮進內間。親手幫她將被子蓋嚴,這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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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到了多貴人的宮裡,皇后那拉氏和愉妃早已在此等候了。
一見皇帝大步而來,愉妃膝頭一軟,先已跪倒在地。
皇帝盯她一眼,「你且跪著!朕先去瞧瞧多貴人,回頭再問你的話!」
一聽皇帝如此語氣,愉妃便知大難臨頭,身子一軟,已是癱坐在地。
皇帝大步流星踏上台階,走進了多貴人寢殿去。
門外院子裡,夜色涌動,如黑色的紗帳,遮蔽天地。
那拉氏緩緩起身,緩緩回眸,借著院子裡的石座宮燈幽弱的光,憐憫地瞧了愉妃一眼。
「愉妃,皇上起鑾之時,將多貴人和她的皇嗣託付給了你。你便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才是。多貴人那胎一直都好好兒的,九月初一已是即將臨盆,卻偏偏在那個時候兒掉了。愉妃啊……那已是一個十足十的孩子了,你何忍心!」
愉妃一口氣喘不上來,淚已然滑落,「主子娘娘訓斥得是,可是,妾身冤枉啊!妾身自問這幾個月來,沒有一日不小心翼翼,沒有一日不親自陪在多貴人身旁……」
那拉氏輕輕勾了勾唇角,「你沒有一日不小心翼翼,沒有一日不陪在多貴人身旁——可是結果卻是,多貴人的孩子還是沒了!」
「愉妃,我願意相信你的小心翼翼,可是你叫我如何接受你給我和皇上這樣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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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內,面對皇帝的軟言安慰,多貴人卻沒有眼淚,只是呆呆地坐著。
她失去孩子才半個月,可是幸好從小是在馬背上長大,根基強健些,故此看起來並沒有太多的軟弱病態去。
皇帝在炕邊兒的杌子上坐著,望著這樣的多貴人,一時也說不出什麼來。
皇帝只好提她的家人,說他們一切都好。呼倫貝爾草原,對於他們來說雖然是全然陌生的操場,可是他們已經適應了,已然安頓下來。皇上說,那片草原已定了賞給她母家,做世代的遊牧之地。
多貴人點點頭,抬眸靜靜望住皇帝,「妾身替母家,謝皇上恩典。」
皇帝點點頭,「你便好好兒靜養,朕亦會善待你家人,你自可放心。」
皇帝望向窗外,「總歸你失去這個孩子,朕不會叫你平白地便失了……朕會向愉妃問明前後事。」
多貴人再木然頓首,「謝皇上。」
皇帝見無話可說,這便起身向外,「你歇著吧,朕還有話要問愉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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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出去,那拉氏進來。
錯身之間,皇帝輕輕拍了拍那拉氏的手臂,「……她現在有話不願與朕說。你多陪陪她,女人的話應該更願意與女人說。辛苦你了~」
那拉氏努力一笑,溫柔回握住皇帝的手。
「皇上放心。這本來就是我這個當皇后的,應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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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邁入對面暖閣,召愉妃入內。
愉妃跪倒在寶座之下,皇帝已然忍不住沉聲怒喝,「愉妃,朕將多貴人母子交給你,你就是這麼給朕照顧的?!」
愉妃哭倒在地,「……實在是意外啊皇上。妾身已是盡心盡力,怎麼都想不到竟然會出這樣的意外。妾身絕敢保證,多貴人飲食無礙、從未磕絆過,故此這外在的風險都不存在。」
「可惜妾身終究不通醫理,妾身也不明白,一個好端端在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說沒就沒了……」
愉妃早已脫下簪釵,這會子不顧妃位之身,已是向皇帝叩頭下去。
「是妾身辜負了皇上的託付,皇上怎麼責怪妾身,妾身都不敢推脫。可是妾身絕非不盡心盡力,還望皇上聖心明鑑……」
「或許就如太醫所說,實在是因為多貴人的年歲大了,又心有鬱結,故此這個孩子懷得才是有些勉強了。胎兒月份小的時候兒,還不見得怎樣;一旦胎兒月份大了,多貴人的身子便帶不住了,這才叫孩子……這麼沒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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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妃聲淚俱下,說得也似乎合情合理。
皇帝卻不為所動,只冷冷抬眸,瞟愉妃一眼。
不對愉妃的話置一詞,也不叫愉妃起來,就這麼讓愉妃跪著,便吩咐高雲從和胡世傑,傳七月、八月、九月這三個月多貴人的飲食底檔、用藥看診的底檔來。
這些翻看檔案的活兒,自是高雲從這活的記事本兒最適合;況且胡世傑自知身有干係,在皇上迴鑾之前,早已將那底檔翻了個底朝天。
高雲從和胡世傑兩人都向皇帝回奏,說那檔案上並無可疑之處去。
皇帝又問多貴人九月初一前後的行止之處、以及那幾日前後與多貴人有過交集的人去。
多貴人身邊兒的女子娜仁和薩仁都被帶來回話。
娜仁和薩仁都回奏說,「多主子自遇喜以來,一直小心養著身子,深居簡出。便是挪到園子裡來,也甚少走出所居的跨院去。」
「平素也就是愉妃主子來,在愉妃主子的陪伴之下,多主子才會在院子裡走動走動罷了。」
「有些特殊的,是九月初一當日,因外頭祭城隍,熱鬧喧天的,園子裡各宮的人都跑出去看。我們院子裡,便連蘭主子、鄂小主位下的太監、女子們也都去看了……這樣多人進進出出的,多主子便說有些嘈亂,她心裡有些煩,便想出去走走。」
皇帝長眸輕眯,「你們陪她去哪兒了?難道不明白,她那會子已經不宜走遠?」
娜仁趕緊道,「奴才如何敢不明白?奴才們不敢叫主子走遠,只是『天地一家春』里終究是各宮主子一起住著的地方,大牆外還有太監房,故此哪哪兒都是人。」
「主子想要尋個清幽的所在,故此奴才們便陪著主子出了『天地一家春」,朝南,往皇上的『勤政親賢殿』方向去。」
「奴才們素知,勤政殿東邊兒的『芳碧叢』里,修竹成林,是皇上素日辦公時最愛的避暑之地;『芳碧叢』之北,還有『竹林清響』,都為最清幽之地,距離『天地一家春』也不遠;況且那會子皇上不在京中,便是多主子過去小坐一會子,也不算犯了規矩。」
「故此奴才們便陪著多主子往那邊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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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一家春」與「勤政親賢」南北挨著,出了「天地一家春」就是「勤政親賢」。而「芳碧叢」和「竹林清響」就在勤政殿的東邊兒再往北,距離「天地一家春」就更近。
雍正和乾隆兩代皇帝都愛竹,故此勤政殿裡有這樣兩片著名的竹林;而婉兮所居的「天然圖畫」因曾經也是兩代皇帝的讀書之所,那島上便也同樣有「竹深荷靜」、「靜聽春事佳」兩處以竹為景的所在。
便如乾隆九年,皇帝為「天然圖畫」所做御製詩中,特地註明:「庭前修篁萬竿,與雙桐相映。風枝露梢,綠滿襟袖」。
因此,「天然圖畫」不僅是整個後湖周邊九個小島里,景致最佳之所在;又因竹林二景,與皇帝的勤政殿互為呼應……皇帝賜婉兮住此島上,又叫她在這個島上誕育下小七、永璐,竹豈無心?
皇帝聽得娜仁和薩仁提到「芳碧叢」和「竹林清響」,便也點了點頭,「選的倒也有理。」
娜仁垂下頭去,「奴才們只是怎麼也沒想到,便在那竹林里,遇見那樣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