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06、徹骨(1/2)
慶藻的眼,已是濡濕。
她轉頭凝視婉兮,「令額娘,我嫁進宮來得晚,於宮裡的事明白得有些遲。可是我心下卻明白一宗:方才令額娘與我說的話,便是換了這後宮裡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與我說。」
「更何況,翠鬟本是令額娘宮中女子,令額娘能與我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就更是難能可貴。」
慶藻說著吸吸鼻子,「也必定是令額娘將八阿哥和我放在心裡了,才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能得令額娘如此,我便是怎麼著,都心甘情願了。」
婉兮輕輕握了握慶藻的手,「傻孩子,我對你並無半點溢美之詞。就因為翠鬟是我宮裡的女子,我便在這事兒里也擔著絕大的責任呢,倘若不是你如此大度賢淑,那別說我保不住翠鬟去,更甚至於我自己都要受到牽連。」
「所以這回當真是你幫了我永壽宮去,也更幫了我本人去。」
慶藻忍住鼻酸,「嘿」的一聲笑起來,「若當真如此,那就太好了。」
婉兮伸手抽出自己的帕子,抬手替慶藻拭淚,「《紅樓夢》我也看過了,曹先生對你的認可,果然沒錯。」
慶藻的臉登時紅了起來,「令額娘也看過《紅樓夢》?」
婉兮含笑點頭,「我還知道鳳藻宮,知道那能入主鳳藻宮的皇妃是『才選』。那名字里有『藻』的人,自然是從小就滿腹錦繡。這樣的女孩兒啊,當真合該選入宮來,給咱們大清當皇子妃呢。」
慶藻雙眼也跟著晶亮起來,「因為這本書,我心下只覺與令額娘越發親近了!」
婉兮微笑,「誰說不是呢?雖你我剛剛在宮裡相處一年,可是我倒覺著你仿佛是我親生的兒媳婦去了。我的小十五啊還年幼,娶媳婦兒還是很久之後的事兒,可是我現在已經嘗到了有自己的兒媳婦的滋味兒去了。」
慶藻便又眼中湧出水意來,卻還是蹦出笑聲來,「淑嘉皇貴妃早逝,我在宮裡沒有自己本生的母妃。那我心下更何嘗不是早早兒就將令額娘當成自己的婆母去了~」
婉兮握住慶藻的手,「好孩子。你為了永璇和翠鬟之事,付出實在太多;我便也過給你一句話兒去:從今往後,無論是在永璇的擷芳殿,還是在後宮裡,我都絕不叫你受了委屈去。」
七月的夜風,帶了海子上的水氣,清涼而來,蕩滌盡了身上和心頭的暑氣去。
慶藻立在婉兮身後半步,與婉兮一同望向這夏夜裡的萬花陣。
小七和啾啾一左一右,攥著小十五的小胖手,在迷宮裡唧唧嘎嘎歡笑著跑來跑去。而對面矮牆之外,永璇與永瑆並肩而立。
此時雖沒有皇帝在京時,那無數盞蓮花宮燈飄搖而過的盛景,卻也有這人間最最樸素的真情去。
這真情,與宮廷無關,也與皇家無關;這一刻的真情,卻並不遜色於那蓮花燈影飄搖而過的夜晚去。
婉兮與慶藻共同看著這樣一幕,都忍不住輕笑起來。
——雖然眼前是迷宮,可是她們兩個的心卻都已經找到了出口、明了了前路去。
夜色深了,臨去那一刻,慶藻忽地輕輕握了握婉兮的手。
「……令額娘,我阿瑪在江南,正協同江蘇巡撫陳宏謀、舅舅金輝,詳查安寧從前種種。前兒阿瑪來信兒說,必吧放過安寧!」
婉兮心下一緊,不由回眸凝注慶藻。
慶藻輕輕勾了勾唇,「安寧死得蹊蹺,阿瑪又因我墜馬之事查到上駟院去。聽說上駟院卿得力,已是查出了眉目來。皇上不過是派員到蘇州,當面問安寧的話,結果沒出幾日,安寧竟死了。」
「我阿瑪說,便是皇上沒有明白示下,可是安寧這突然的死便已經給出了說明。我阿瑪心疼我,卻已經來不及挽回,可是安寧即便是死了,卻想以死逃脫罪責,卻也是他白打了算盤去。」
「便是鞭屍……我阿瑪一旦查實,也定要將安寧從墳墓里拖出來,狠狠鞭屍!」
婉兮抬眸望住夜色中的宮燈。
夜色雖濃,可只要心中那盞燈不滅,即便光芒暫時微弱些,可只要眼中心中永遠只看住了那燈光,不畏懼那夜色的包圍……便總有一天,燈光終究會戰勝黑暗,甚至會照亮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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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日,皇帝便奉皇太后從避暑山莊起鑾,赴木蘭。
皇帝此行的日程安排頗有些不尋常。放在往年,皇帝一般都在避暑山莊駐蹕多日;許多次,更是要一直駐蹕到八月十三日皇帝的萬壽慶賀禮完畢才起鑾。
而今年,竟然是七月十四日到達避暑山莊,只在七月十五日停留一日,便在七月十六日早早兒就從避暑山莊起鑾了。
皇帝如此著急,便也叫人不由得去猜測這背後的緣故。
一般而言,皇帝能如此,不是因為戰事,就是因為宮中有皇嗣即將降生。可是此時江山抵定,並無戰事叫皇帝勞心;而皇嗣之事,宮中便唯有令貴妃一人遇喜了。
想到此,舒妃、穎妃、豫嬪、容嬪等人自然都樂見其成,卻叫皇后那拉氏滿懷鬱卒了去。
除了那拉氏之外,還有一人心下沉重,那便是皇五子永琪。
永琪從此事中更看出皇阿瑪對令貴妃的在乎去……且已是過了這麼多年,已經不是令貴妃第一個孩子,皇阿瑪依舊還是在意如此去。
而他呢,母妃和嫡福晉都剛剛公開得罪過令貴妃去……
如今令貴妃已在貴妃之位,在後宮裡唯在皇后一人之下。而他的額娘呢,雖然也在妃位,卻是在乾隆十年封妃之後,已經十七年了,再沒挪動半分去。
甚至,九年前他母妃的四十歲千秋、第一次整壽時,皇阿瑪卻仿佛給忘了似的,沒有任何半點格外的恩賞去。
這便叫他的地位越發的微妙和尷尬起來——如今所有皇子裡,他母妃的位分最低。若說子以母貴,他便成了所有皇子裡,身份最低的一個。
而此時一眾皇子裡,承繼大位呼聲最高的,自然是嫡子永璂。他若要與嫡子拉近距離去,便不能指望母妃,反倒應該有些指望令貴妃去了。
終究若以位分,唯一能與皇后抗衡的,唯有貴妃;且貴妃自己的兒子尚且年幼,尚未種痘啊。
他這麼寵愛英媛,除了看重索綽羅家的前景之外,又何嘗不是向令貴妃示好呢?故此這些年他本人對令貴妃是敬重有加,小心尊奉……甚至,不惜曲意討好。
可惜,他這麼多年的努力,卻叫他自己的母妃和嫡福晉,聯袂給斷送了。
他一個成年皇子,便還是居住在宮裡,可卻只能白日在上書房,夜晚回兆祥所,這些都遠離內廷之外……待得他得了內廷里的消息,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
他惱,他怨,可那兩個叫他上火的人,一個是他的生身母妃,一個是他的嫡福晉啊。
他又還能,怎樣呢?
偏就又在七月底,已在陝西巡撫任上的他岳父鄂弼,又向皇帝上了一道奏本。
奏本中談及各省督撫藩臬(總督、巡撫、布政使、按察使),設有養廉銀子,是為這些官員養贍家口所用。鄂弼認為,既然有這項養廉銀子,那朝廷就不用再給予各官家屬「隨糧」了(隨糧:給各地官員的「親丁口糧」,為養贍家口僕從之用)。
皇帝准其所奏,下旨「各省督撫藩臬衙門,凡有額設家口親隨馬匹餉乾等款,概行裁汰。所裁餉乾銀兩,撥充兵餉。」
鄂弼此舉便不啻硬生生從各省督撫藩臬四位大員的口中,奪下一份兒錢糧來!鄂弼這便得罪了這天下各省官職最大的四人去,倒叫所有封疆大吏都視他為公敵去!
永琪得了這個消息,懊惱得蹲地捂住額頭。
他若想謀求儲君之位,如何能沒有前朝大臣們的支持去?可是他的親岳父,卻「幫」他將這天下各省的大員都給得罪了一個遍!
永琪何嘗不明白,鄂弼如此甘當出頭鳥,就是因為他這些年不得皇上器重。便是從前是山西巡撫,再調任卻也還是陝西巡撫,依舊只在巡撫之位上平調,多年不見升遷。
再加上鄂家如今的尷尬處境,這鄂弼便拼了老命地想要討好皇上,這便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上奏本將此事奏明。
皇帝自然是樂見其成,也會因此而誇獎鄂弼,可是此舉坑的卻是永琪。
他的這位親岳父啊,為了自己的名聲,為了能改善自己在皇上心中的處境去,這便都不替他這個女婿顧慮一二……
這般一來,他母妃與嫡福晉在後宮裡得罪了獨寵多年的令貴妃;他的親岳父又在前朝「幫」他將各地督撫大員得罪了一個遍。前朝後宮,他都只剩下了被動。
他沒福氣得來雪中送炭,一次次等來的,唯有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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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這般憂心忡忡之下,八月來了。
熱河的八月已經先京師一步,迎來了秋日的天高氣爽。經過了從閏五月以來的雨水黏膩,這般的天高氣爽,便叫人的心頭都跟著舒一口氣去。
因皇帝的萬壽便在八月里,這便在御駕離開避暑山莊,從波羅河屯行宮處,哨鹿行圍便已然連日展開。
皇子皇孫們個個兒抖擻精神,都想在行圍之中得皇帝青睞。尤其是剛剛發生的信郡王德昭子孫不善騎射,而失去王爵承繼資格的事兒,更是給所有的皇子皇孫們敲響了警鐘。
誰都不想叫自家的王爵之位,因不善騎射之故而失去承襲資格,旁落別支去。
故此今年的皇子皇孫們便格外警醒去,人人皆上馬,誰都不想在皇上心中留下不善騎射的印象去。
這樣一來,今年行圍的競爭,便較往年更為激烈。
在去年失去行圍競射的機會之後,今年永琪的求勝之心原本最盛;可是今年卻遭逢到這樣的形勢,叫永琪也全然意外。
如今只要舉目所及,便都是皇子皇孫們各自上馬,不顧一切狠練騎射的情景……永琪雖說對自己有信心,可是也難免憂心忡忡起來。
此次秋獮木蘭,永琪惱了鄂凝去,而英媛則留在京中照料孩子,永琪隨身帶來的是另外一位「皇子使女」胡博容。
永琪這幾天的心神不寧,便叫胡博容都看在了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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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兆祥所里三位妻妾的地位,胡博容最有些尷尬。另外兩人,鄂凝是嫡福晉,英媛有了兒子,胡博容自己雖然也曾為永琪產子,可終是夭折……
胡博容這次能隨永琪同來,自是珍惜這個機會,伺候得都更加小心翼翼。
胡博容也知道這會子她便是出言寬慰,卻並不能改善永琪所面對的情勢去。既然解決不了問題,一味的勸說,反倒可能叫阿哥爺心下更為焦躁。
胡博容便選擇沉默相伴,夜晚更拼盡溫柔,用無言的肢體語言,去幫永琪放鬆身心。
永琪白日裡默默隱忍,凡事依舊要做到最好,絕不能叫自己的焦慮顯露出來半點;夜晚裡,便也唯有能用這樣的方式來宣洩心中的壓力……故此這些日子來,對胡博容在床笫之事,也果然是用了更多的力氣去。
便是每次大汗淋漓地結束,都叫體力耗損,可是他卻都並未放在心上。他畢竟才二十二歲啊,正是一個男子身子最強健的時候兒,便是這麼點兒損耗,睡一覺便足以補回來了,他便也並未放在心上去。
況且雖說壩上草原已先來秋涼,可終究還是八月里啊,便是折騰些,也冷不著、凍不著去。
兩人心同此處,便越發動情盡力,直是每晚笙歌,盡夜貪歡了去。
每次盡興而眠,永琪因滿身出透了的汗,便都推開絲被去,盡仗著自己年輕力壯,全然不將壩上草原夜裡的秋涼放在心上半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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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因為這般的不小心,在皇帝到達巴顏溝附近諸大營,連日哨鹿之時,永琪再上馬,便總覺腿上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疼痛來。
可是那疼痛卻不在表面,從外表看不出任何異樣來;那痛是隱在肌骨深處,摸不著看不見。
永琪也曾有心想召太醫來瞧瞧,可是一來無法準確描述病情,二來也是不想泄露自己是貪歡所致;三來,他更擔心太醫會勸他休養,放棄上馬行圍。
他便依舊仗著自己年輕力壯,便也不將那疼痛放在心上了,沒叫太醫來看。
心下也是想著,總歸待得回京之後再叫太醫來看,一切也都還來得及。
也是因為相同的原因,他這腿上的疼痛,便連胡博容都沒有告訴,唯有自己一個人咬牙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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