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14、先令其狂(畢)(2/2)
語琴忙帶頭深蹲在地,「……是妾身處事不周,驚擾皇太后了。妾身惶恐。」
其餘一眾嬪妃見皇太后不高興了,這便也都趕緊跟著深蹲禮,跟著語琴道,「皇太后喜怒。」
那拉氏尷尬不已,不管心下如何不甘,也只能僵直地半蹲禮,「……是媳婦兒處事不周,皇額娘萬萬喜怒。」
好好兒的冬至節行禮,終是不歡而散。眾人告退而去,皇太后單獨留下了那拉氏去。
殿中靜靜,只聽得見那鎏金的西洋鐘錶滴答有聲。
皇太后狠抽了幾口煙,瞄著那拉氏,「慶妃今兒說的倒也有理,儲秀宮原本是慧賢的寢宮。慧賢生前是貴妃,如今的令貴妃也是貴妃,那令貴妃挪進去,自也沒什麼好說的,你今兒又何苦計較成這樣兒!」
「我知道你今兒是埋怨我竟容得那慶妃去了,反倒沒護著你——可是慶妃如今已在妃位,便是自己並無所出,可是皇帝卻已經將小十五交給她撫養去了啊!如今慶妃的身份便不是從前可比,能撫養皇子的妃位,我又豈能再不給半點情面去?」
那拉氏鬱郁地咬牙,「總歸,皇額娘便不是看重那慶妃,卻也是看重了小十五去……皇額娘可還記得永璂,看還記得咱們大清此時唯一的嫡出皇子、皇額娘唯一的嫡孫兒去了?」
皇太后也是深深嘆口氣,黯然地緊抽了幾口煙。
「我知道你就是賭氣這個呢。我早叫你安心,你有嫡子在,皇帝又是個想要彌補康熙爺遺憾,這便只想以嫡子承繼大位的性子,永璂如何不是穩穩噹噹的皇太子去?」
皇太后雖是這麼說,卻也是微微有個晃神兒,「……不過啊,你也不能因為永璂是唯一的嫡皇子,別人都沒資格跟他爭,那你就放鬆了對永璂的教養去。便如當年的胤礽,那也是康熙爺唯一的嫡子,也是沒人有資格相爭的,結果後來是自己作天作地,生生將自己皇太子的大位給作沒了啊!」
永璂這幾年跟永瑆之間的齟齬不斷,便是那拉氏小心都瞞著皇太后去,可是永瑆的養母是舒妃,憑舒妃與皇太后的關係,舒妃自也是沒少了在皇太后面前抱怨那拉氏和永璂去。故此永璂那點子糊塗帳,皇太后也都知道了。
「你總歸記著皇帝的心思,皇帝就跟當年的康熙爺是一樣兒的,但凡嫡子還有半點兒可取之處,皇太子之位都是嫡子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嫡子凡事不知收斂,活活兒將自己淪落到半點可取之處都沒有了,那別說我,便是老天都幫不了了。」
那拉氏心下一個哆嗦,警惕又不敢置信地盯住皇太后。
這是這位老太太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明確說出這樣的話來!
皇太后卻不願看向那拉氏,一邊抽菸,一邊朝外甩了甩手,「我累了——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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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氏腳步沉沉,步出壽康宮。
她便是皇后,卻也是兒媳,這便在壽康宮內都不能上轎。待得自己走到壽康門外,這才上了暖轎去。
十一月已是冬日,她的暖轎里也備了炭盆,可是她坐在裡頭還是覺著冷。
一股子對未來的不確信,幻化成了恐懼的寒意,深深地將她的肌骨都給牢牢鎖住,叫她坐在暖轎里依舊忍不住簌簌發抖。
——便連皇太后,也開始不喜歡她的永璂了麼?便連皇太后,都已經開始動搖了唯有永璂才有資格繼位的心思去了麼?
轎子悠悠,那拉氏低聲喚塔娜,「……忻嬪這個月來都忙活什麼呢?十月里我被皇上留在宮裡,她在園子裡,竟也沒見她設法與我通些聲氣;這會子都回到宮裡來了,她竟然也沒主動來與我請安!」
塔娜也是蹙眉,輕聲道,「便是今兒在皇太后宮裡,奴才瞧著她便是也來了,卻似乎有些閃躲著主子去……倒不知道她又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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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時候兒,忻嬪是比那拉氏早一步離開的壽康宮。
婉兮挪進儲秀宮去,她心下自是更恨得發抖。可是她還沒有那拉氏的地位,心下的恨也只能自己忍著,卻不能如那拉氏那般能當眾說出來。
她惱怒地往回去,卻聽見樂容在轎子外輕聲稟報,「回主子,奴才瞧著西花園兒的方向,有個人在哭……看那背影,仿佛是祿常在。」
忻嬪便眯了眼,「過去瞧瞧。」
忻嬪下了轎,親自走過去,果然見是祿常在躲在牆角兒落淚。
「祿妹妹這是怎麼了?」忻嬪忙柔聲探問。
聽見動靜,祿常在果然如受驚的小鹿一般,撒腿就要跑。
忻嬪忙更放柔了聲音,「是我!你別怕。」
祿常在倚在牆角驚慌回眸,見是忻嬪,這仿佛才鬆了口氣下來,卻是委屈的一雙眼更是桃兒般地紅。
忻嬪捉了祿常在的手,將她帶至漱芳齋旁的園子去。
這會子為預備皇太后的聖壽,漱芳齋的戲台又在籌備著,南府的學生們都在這兒彩排劇目。此處便可鬧中取靜,反倒方便忻嬪與祿常在說話兒。便是有人看見兩人,也好推說是來這邊看熱鬧兒的。
忻嬪這便握住了祿常在的手問,「這便與我說說吧,今兒竟怎麼了,要躲起來哭?」
祿常在哽噎得雙肩顫抖,「……平素隨我姐姐住在景仁宮裡,忻嬪娘娘也知道,景仁宮裡自是人多眼雜的地方兒,故此我便是有什麼傷心事兒,也絕不敢在景仁宮裡表露出來,都得自己偷偷兒出了景仁宮,尋個僻靜的地方,這才敢自己掉兩滴眼淚去。」
「今兒偏巧兒能一起去給皇太后行禮,這西花園又在內廷之外,我便忍不住過來自己安靜一會兒,捋捋心下的紛紛亂緒去。」
忻嬪滿面的心疼,「哎喲,瞧你小小年紀,這個忍辱負重的勁兒啊!你有什麼不敢在景仁宮裡表露的,不妨找我去啊。好歹我那咸福宮裡只有我一人住著,也不用擔心旁人的眼睛去。」
祿常在哭得鼻子都堵了,「……忻嬪娘娘曾得皇上盛寵,進宮以來便接連為皇上誕下兩位公主去,忻嬪娘娘又如何明白小妾心下的苦楚?」
忻嬪垂首想了想,「……是因為新常在進封,便跟著皇上去了木蘭秋獮,便叫你心下不得勁兒了?」
祿常在垂淚點頭,「又有新的常在進封了,可是我卻依舊還是常在呢。皇上好歹也曾對我好過幾日,可是卻這麼快仿佛就忘了我了;更忘了我還在常在的位分上。」
忻嬪也是皺眉,「是啊,皇上從正月就去南巡了,回來沒多久,就又秋獮木蘭去了,可不這前後加一起就快一整年了麼。你沒能跟著去南巡,也沒能跟著去木蘭,一年都沒侍寢,也難怪叫皇上都快給忘了。」
祿常在的眼睛裡湧出一絲堅定,「我知道我位分低,只是小小常在,自沒機會總出現在皇上眼前……叫皇上遺忘,是這後宮裡遲早之事。我只想著,能在皇上徹底忘了我之前,好歹得了個孩子下來!」
「我不敢奢望皇子,便哪怕只是個公主,那我便也能如忻嬪娘娘您一般,能安下心來,去抵抗這後宮裡寂寞難熬的時光了啊……」
忻嬪被祿常在的話,刺得心下一疼。
「安下心來?傻妹妹,這後宮的寂寞不是你想像得那麼容易就能抵抗得了的啊。便是有了孩子,一個孩子三五年間便長大了,她要上學了,她要指配了,她要出嫁了……她也會很快就離開你身邊兒了,到時候兒你依舊是自己一個人,依舊只能自己面對這後宮裡無綿無盡的時光啊。」
「你便會覺得,這四面的宮牆都會朝你壓了下來,越縮越緊,將你所處的天地越壓越小。你終究有一天又會被壓得喘不過起來,你若不想被憋死,便只得再想辦法掙脫那樣的處境,便要設法再得一個孩子去!」
忻嬪苦笑著,緩緩抬眸,凝住祿常在。
「說到底,在這後宮裡,能叫咱們不寂寞的,其實不是一個孩子、兩個孩子……而是源源不斷的孩子,是皇上連綿不絕的恩寵啊。」
祿常在愣愣聽著,慢慢兒地都忘了要流淚。
忻嬪嘆了口氣,「所以啊,咱們在這後宮裡說到底,要爭的不是一個孩子,而依舊要爭寵啊!祿妹妹你還年輕,便更不能從這會子就心如枯槁了去,只巴望一個孩子傍身就罷了。你還得振奮起來,還得趁著你的年輕貌美,不要輕易放下皇上曾經對你的寵愛才行啊!」
祿常在抬眸盯住忻嬪的眼睛,「……忻嬪娘娘說的,就是如同令貴妃那樣,是不是?她孩子一個一個的生,便叫皇上的恩寵連綿不絕了去;反過來說,也是因為皇上恩寵的連綿不絕,才能叫她這個年歲了,還能連著懷胎。」
忻嬪輕輕咬牙,「便差不多就是那般吧。」
祿常在輕輕垂下頭去,「……說到底,令貴妃能得今日的煊赫去,也不是上天有多眷顧她,還是她自己有手段罷了。」
忻嬪微微挑眉,「哦?看樣子,你倒知道些什麼了?」
祿常在揚起年輕的臉,黑瞳里流淌過一絲黠光,「……她有一張穩保坐胎的方子。」
(又上班啦,親們表沮喪,樂一個,O(∩u2229)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