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34、攆走(2/2)
忻嬪說著還朝那拉氏遠遠半蹲一禮,「皇后娘娘便放心前去吧,妾身等自當代皇后娘娘伺候好皇太后、皇上。」
.
那拉氏回到自己寢宮,惱得便摔碎了個茶盅。
「瞧把她給得意的!我便越發覺著,就是她害了我!」
外頭皇帝和皇太后的鑾駕已是收拾停當,準備離開喀喇河屯行宮,赴避暑山莊去了。那拉氏卻孤零零一個人要掉頭向南,轉赴湯泉行宮去。
那拉氏恨得攥緊了指尖兒,「陳世官呢?你們這便去吩咐他,只要發現了忻嬪的蛛絲馬跡,便不必手下留情,便替我教訓了她去!」
「她樂得送我去湯泉行宮,我便叫她這一路也竹籃打水去!」
.
這一日當晚,皇帝和皇太后的鑾駕便可抵達避暑山莊,而那拉氏距離遵化還遠著。
她倒不著急趕路,反倒儘量放緩了行程,就等著陳世官那邊送來消息。
皇帝倒也關心她,這日還令侍衛為她送來一首御製詩。這首詩寫於十年前,也就是乾隆十八年,詩名為《御製恭依皇祖溫泉行原韻》,是皇帝依當年康熙爺在湯泉所做的詩之韻,寫的和詩。
這是皇帝難得的溫情之舉,可是那拉氏捧讀,心下卻只覺苦澀。
皇上將她遠遠地送到湯泉去,都不肯留在身邊兒,那還送來這麼一首空空落落的詩,又有何用?
她忍不住地笑,笑得淚花兒都快迸出來,「『小春風日溫而清,離宮駐蹕逸趣生』……哈,逸趣,我怎麼看不出有半點逸趣來?」
「『蠲疴益壽有奇助,何必縹緲求壺瀛。承歡家法同孝養,神仙此耳無侈情』……皇上是學著康熙爺的模樣兒盡孝,可是他若盡孝,便該奉皇太后一起到湯泉去不是麼?他怎地會奉了皇太后到避暑山莊去,卻將我一個人兒給孤零零地撇到湯泉去了?」
塔娜和德格心下也都跟著苦澀。哪兒有中宮皇后原本好端端跟著皇上、皇太后秋獮木蘭,卻半道兒給挪到溫泉行宮去的理兒呢?
便是皇后臉上又起了瘢,泡湯有助於康復,可是承德境內也不是沒有湯泉了,又何必將皇后遠遠地送到遵化的湯泉去?
可是塔娜和德格嘴上卻也只能勸,「遵化的湯泉既然曾治癒過孝莊文皇后的病,那必定是靈驗。主子去了,若能將這桃花癬的病根兒徹底拔除了,自也是好事。」
那拉氏卻是苦笑,「那湯泉就能將這病根兒拔除?可惜這病根兒卻是個人啊,只要這個人還在,便是這回的病好了,她還能再給我鬧出下一回來!」
「所以去不去湯泉都是次要,要緊的是陳世官那頭兒!」
塔娜和德格忙道,「還請主子安心,奴才等已是將此事託付給了倭赫大人去……倭赫大人身為隨駕的總管內務府大臣,太醫院都在內務府轄下,有倭赫大人的扶助,陳世官必定能穩穩地辦好主子交待的差事。」
.
避暑山莊。
沒有了那拉氏在,剩下的七位內廷主位,心下都悄然地鬆了口氣去。
這日內務府大臣帶領陳世官,送到忻嬪寢宮來請平安脈。忻嬪瞧著陳世官眼生,便多問了幾句。
與那拉氏一樣,忻嬪也叫陳世官這名兒給嚇了一跳去,反覆查問陳世官的祖籍、身世。
陳世官明白,忻嬪這是擔心他也是婉嬪母家同族之人。
陳世官不慌不忙,將家世族譜一一道來。
「……因這名字,微臣從地方一路進京,再到禮部應試,都被人以為是海寧陳氏的族人。可其實微臣是地地道道的江南漢人,反倒是海寧陳氏,其祖上原為渤海國人,是後遷徙至江南的。故此雖都為陳姓,微臣的名字也巧合與大學士陳世倌相類,然則微臣與海寧陳氏既非同祖,又非同籍。」
忻嬪見陳世官對答如流,想必不至有錯。否則當年舉薦陳世官進太醫院的一干地方官、禮部官員,也不至於查不清楚他家的譜系去了。
忻嬪這便點點頭,「那我倒要問你一事:皇后赴湯泉休養,依你看,皇后的瘢症可否從根拔除啊?」
陳世官笑,緩緩垂首。
忻嬪果然敏銳,這試探來得相當棘手。
陳世官半晌沒答,忻嬪便眯起了眼來,「你怎麼不答呀?」
陳世官這才緩緩道,「微臣是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因那湯泉行宮早年曾經有過治癒孝莊文皇后的舊事,那便是說湯泉靈驗,理應治癒皇后娘娘的病去。只是……」
忻嬪微微揚眉,「只是什麼?我倒更願意聽聽你那『只是』後頭的話。」
陳世官叩頭於地,「微臣不敢說。微臣倘若說了,便是死罪!」
忻嬪反倒笑了,「你怕什麼,既是我叫你說的,那你說了,我自不會告訴別人去。不過話又說回來,好歹我也是嬪位娘娘,我叫你回話,你卻隱瞞不答,這若往深里說,你也同樣難逃治罪!」
陳世官一顫,又是伏地叩頭,「微臣的性命,總歸是交到忻嬪娘娘掌心兒了……微臣只求忻嬪娘娘開恩,叫微臣能多活幾年去。」
忻嬪終於朗聲而笑,「好了,我好端端地要你一個太醫的命去,又要做什麼!你便說吧,我聽過就罷了,自不會傳揚出去就是。」
陳世官伏地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回忻嬪娘娘,大清皇家喜愛湯泉,又來已久。早在太祖爺時,就曾在遼陽州地界尋得清河湯泉,建溫泉寺,時常赴該地沐浴。後太祖皇帝與袁崇煥戰於寧遠城,太祖皇帝毒瘡發於背。治療瘡癰,湯泉可奏奇效,故此太祖皇帝曾赴清河湯泉療傷。」
忻嬪便眯了眯眼,「這段故事的後來,倒是人人皆知了。太祖皇帝就因為毒瘡發了,不久才駕崩。照你說來,那湯泉原來根本就沒能奏效?!」
陳世官沉沉嘆了口氣,「依著微臣來看,太祖皇帝當年的毒瘡,湯泉應當是起了奇效的。就因為當時太祖皇帝在湯泉感覺周身舒泰,誤以為病體果真的康復了,這才能急著要回盛京去。否則若病情毫無好轉,太祖皇帝當年又如何能冒險北歸?」
忻嬪便啐了一聲兒,「你說來說去,還是說湯泉有奇效,是能治好病的!」
陳世官卻搖頭,「忻嬪娘娘別急,若微臣是那個意思,那太祖皇帝怎麼會崩逝了?微臣是想說,湯泉是可治療瘡癰瘢症,但是卻心急不得。至少也得如當年孝莊文皇后一般,耐心治療數十日去,方敢說奏效。可是一旦心急,便難免如太祖皇帝當年一般,將暫時的緩解當成了病癒,這便貿然急著回程,終究反倒會——斷送了性命。」
忻嬪眯眼盯著陳世官,良久,終是緩緩地笑了。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皇后此次半路中被皇上送到遵化去,她心下必定不痛快;便是去了遵化湯泉,也不可能耐下心來慢慢調養,她反倒會心急如焚,一邊兒想著皇上跟我們在熱河如何如何了;一邊又急著早些治好了病,早日回京……」
「如此一來,便是湯泉本身有效,卻都被她的心急給阻礙住了。她必定不會耐心等到根除了才回來,而可能是草草地便往回趕……若此,她便步了當年太祖皇帝的後塵,說不定瘢症這樣的小病沒能治好,反倒落下更大的毛病去;甚或,丟了性命。」
陳世官只管搗蒜一般地叩頭,「微臣妄議太祖皇帝、皇后娘娘,微臣已然罪該萬死……」
忻嬪終於滿意地笑了,「只可惜你說了那么半天,說的都是遼陽州的清河湯泉,卻不是遵化的湯泉行宮。」
陳世官滿面為難,遲疑良久,方才又道,「遵化的湯泉行宮在聖祖爺年間,自是留下治癒孝莊文皇后的美名去。只是……後來的種種,已經將那處,烙印上了不祥的徵兆去。」
忻嬪精神一震,坐直了盯住陳世官,「你說,怎麼個不祥法兒?」
陳世官一副已經自知大難臨頭的絕望模樣兒,直挺挺跪著,沉沉閉上雙眼。
「回忻嬪娘娘……當年先帝爺登基之後,將聖祖爺的十四阿哥允禵囚禁於此。先帝下詔『貝子允禵,著留陵寢附近湯泉居住,俾於大祀時行禮盡心』……允禵在湯泉,一住就是三年有餘。」
「雍正四年五月初二日,蔡懷璽向湯泉允禵府中投書,企圖推舉允禵登基篡位……先帝這才將允禵從湯泉行宮押解回京師壽皇殿禁錮。從此以後,遵化湯泉也未再見到有清朝王公在此居住的記載。」
忻嬪心下也是咯噔一聲兒,「怪不得咱們皇上在位二十八年,卻從未親自駕臨過這遵化的湯泉行宮,原來是如此的不吉利啊!」
忻嬪說著卻笑了,「可是皇上卻叫皇后去了。呵,皇上對皇后,可當真是夠狠啊!」
陳世官伏地道,「所以微臣才說,皇后赴湯泉行宮,怎還有可能拔除病根兒去?體表的病是可解,可是皇上的心——又安能更改了去?故此微臣擔心,湯泉行宮歸來,等待皇后娘娘的不是康復,反倒是更深的淵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