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01、夭壽(畢)(1/2)
車輪轆轆,從暢春園緩緩駛回圓明園。
玉蕤自心下壓抑,一路上便也少說話。
婉兮的思緒便借著這夜色的籠罩、馬車內的寧靜,依舊盤桓在之前與皇太后一番面談的餘韻里。
便是還有她彼時當著皇太后的面兒沒能參透的話,這會子回味起來,心下也澄明了起來。
婉兮便是幽幽一笑,「我啊倒是從皇太后的話里,又琢磨出些愉妃的緣故來了。」
玉蕤微微一怔,「姐想到什麼了?」
婉兮緩緩輕笑,「愉妃從前一向喜怒不形於外,是最難揣摩,也最難防範的一個人。可是近來卻是有些按捺不住了,倒與她從前的秉性有些不一樣兒了。」
婉兮轉回眸子來望住玉蕤,「……還是皇太后的話提醒了我,這怕是因為她是所有皇子的生母里,位分最低的啊。」
玉蕤也訝住,回眸一想便也點頭,「可不!如今十二阿哥是皇后所出的嫡子,十五阿哥是姐這貴妃的孩子,其餘四阿哥、八阿哥、十一阿哥是淑嘉皇貴妃所出,六阿哥為純惠皇貴妃所出……除了五阿哥之外,所有皇子的生母不是皇后、皇貴妃,就是貴妃;唯有愉妃這些年一直都只在妃位上。」
「自以母貴,若以生母的位分來做比,可不就是五阿哥的身份是最低的了!」
玉蕤想到這兒也是微微展眉,「我從前也沒意識到這個呢!終究愉妃是皇上潛邸里的老人兒,資歷深;況且已經在妃位,也不算低了。可是啊終究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因為愉妃的位分,倒叫五阿哥是所有皇子裡身份最低的……怨不得愉妃如今這麼著急,而五阿哥也那麼在意八阿哥這次與尹繼善家的結親了。」
婉兮也是輕嘆一口氣,「我何嘗不是與你一樣兒,都沒意識到這個事兒去。還是皇太后給我提了個醒兒,原來這王公之家,除了嫡出、庶出,還有一個媵妾所出……孩子們將來所封的位號,所食的俸祿,都要看生母的身份啊。」
「王公之家尚且如此,宮裡就更是如此。按說愉妃在妃位,永琪也算是庶出,不至於是媵妾所出那麼低……可是其他皇子的生母卻不是皇后,就是皇貴妃。她便是暫且不用跟我這個貴妃爭,可是前頭那一位皇后的嫡子、四位皇貴妃的皇子,也都夠她計較的了~」
聽見了愉妃的窘境,玉蕤心下終於舒坦了些兒,「可不是!她如果想要改變這個窘境,便至少得設法晉位為貴妃,與姐您持平去……可是啊,皇上將她放在妃位上這麼多年了,就壓根兒沒有過再給她晉位的意思去。」
「而她呢,如今年歲又大了,四十九歲的人了,還有一年就要撤掉綠頭牌,連侍寢都不可能了。她還能憑什麼叫皇上給她晉位去?若此,她心下惶急,連從前那麼多年隱忍的功力都給廢了,想來便就是因為這個了。」
婉兮也是嘆了口氣,「也難怪永琪自己也著急了。自己的生母是所有皇子生母里位分最低的一個,自己的福晉母家又偏是所有皇子福晉母家裡,處境最為江河日下、處處尷尬的……自己的生母、嫡福晉全都指望不上,永琪自己又受宮裡規矩的約束,不能私交大臣,每日裡還都要圈在上書房念書,他便是自己再身如猛虎,卻也如入鐵籠,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來啊。」
玉蕤不由得深深嘆息。
「終究他也是英媛的夫君,其實若以這門親緣,我如何能不願意幫他一把去?倘若愉妃、鄂常在這幾年不辦出那些叫咱們心寒的事兒去,姐又何至於與五阿哥都漸漸疏遠了?以姐的心性兒,從小便也對五阿哥欣賞有加,姐能對八阿哥、十一阿哥的愛護,又何嘗不能也給五阿哥去?」
「說一千道一萬,都是愉妃這個糊塗的生母,外加鄂常在那麼個和稀泥的給壞了事!」
婉兮輕垂臻首,「當年我還沒有自己的孩子,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這一生還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只是看著永琪他們,我心下便也忍不住憧憬,若我也能有個兒子,該會是什麼模樣兒?」
「我曾衷心希望過,我生下的兒子,能有永琪一般的乖巧懂事、好學聰穎……」
玉蕤也跟著心酸,不由得握住了婉兮的手,「姐~」
婉兮甩甩頭,「都過去了。如今孩子們都漸漸長大,我與愉妃自是都護著自己的兒子;而孩子們自然都更護著自己的生母……不管是否捨得,我與永琪的緣分,到此也只剩下當年的回憶,以及英媛這一線了。」
.
自五月回到京師,到閏五月十五,已是一個整月了。
忻嬪一邊小心聽著宮裡的動靜,防備著愉妃那日在那拉氏面前的那番話會又引起上駟院的追查來,再牽連到她身上;另外一面,她冷靜下來之後,還是修書給江蘇的安寧去。
雖說她母家滿門富貴,她有身為多羅額駙的格格,還有兩個姐夫,一個是侍郎,一個是內閣中書。可是說到底,若憑官場經驗豐富,尤其是手裡有大筆銀子,真正有錢有勢的,還得是大姐夫安寧。
可是說來也是古怪,她一封信寫過去,等了一整個月,竟然還沒能等來姐夫的回信。
她心下也忍不住畫魂兒,心說姐夫這也是心下與她存了芥蒂去了?
她心下越發憂急,這便叫樂容她們設法去打探去。江南太遠,沒辦法快速從江南得到消息,她便叫樂容她們設法到內務府去打聽消息。
安寧是內務府旗下包衣的出身,故此若論官職,根基還是在內務府里。安寧本有內務府主事銜,在內務府里私交甚廣。如今內務府各司里,也有不少職官都是安寧的門生與手下。
忻嬪想著他們必定是與安寧通著氣兒的,從他們口中必定能得著安寧的消息。
可是說來古怪,樂容回來說,內務府里那些安寧的故舊們,見了她們派出去的人,卻都個個兒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
忻嬪心下一抖,忙問,「上駟院那邊兒呢?」
樂容小心瞟了忻嬪一眼,「……尤其是上駟院那邊兒。奴才叫聽差蘇拉去問,那邊兒的幾個原本與安寧大人私交莫逆的主事,竟然都跟不認識似的!」
忻嬪緊張得一把揪住帕子,「不對勁兒,不對勁兒……你迂迴打聽打聽,上駟院在咱們跟著皇上南巡的幾個月里,都發生過什麼事兒沒?」
樂容忙道,「奴才自然問了。都說……是上駟院卿九十七,趁著皇上南巡的當兒,簡直要把整個上駟院給掀過來一遍似的,就是要查恂嬪的死因。」
忻嬪一個踉蹌,跌坐在炕上。
「……上駟院這麼多人,那個九十七當真敢掀開了查?上駟院的職官們倒還罷了,可是上駟院裡還有那麼些阿敦侍衛呢,哪個不是勛貴之家的子弟,他竟敢查?」
「況且咱們已經將疑點都引到那明義身上去了。明義啊,那是孝賢皇后的侄兒,是一等襄烈伯傅清的兒子,是子爵明仁的胞弟啊!便憑明義當擋箭牌,那九十七還敢詳查去?」
樂容咬住嘴唇,卻還是點了頭,「奴才聽說,那九十七給出的話兒是說要叫恂嬪娘娘入土為安,這是皇上的旨意,什麼人都可以查,便是皇親國戚、宗室外藩,沒有不可查之人……」
「皇上!」忻嬪心下便又是轟然一聲兒,「皇上原來忙著南巡,卻還留下這樣的旨意去?」
殿內一時靜如墳墓。
忻嬪緊緊攥著帕子,心跳如鼓,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良久,她才猛然回眸盯住樂容,「那這九十七究竟查出什麼來了?恂嬪四月就奉安了,那是不是說九十七在四月之前,在咱們回京之前,就已經查完了?」
樂容咬住嘴唇,也是擔心地搖頭,「……奴才,問不出來。上駟院的人,個個兒都避著不見;至於那些阿敦侍衛,就更不是奴才和聽差蘇拉們能見得著、說得上話的了。」
忻嬪呼吸急促起來,「……我回京一整個月了,按說就算我沒寫信過去,我姐夫也該送信進來請安了。可是我的信沒有回音,他怎麼練請安的摺子也沒送進京來?」
忻嬪勃然變色,驚愣地望住樂容,「我姐夫他,該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樂容也緊張地手腳冰涼,「奴才擔心的也是這個。終究……恂嬪四月里已經奉安,便說明九十七怕是在四月里已經查出什麼來了。皇上在南巡路上因為水手生事的那麼點子小事兒,莫名罰了安寧大人,奴才這會子覺著——該不會就是與此有關聯吧?」
忻嬪一顆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兒,「你是說,你也覺著,皇上怕是在四月里就已經得了九十七的奏報,將上駟院的事兒與我姐夫聯繫到了一處去?所以皇上一路上賞給尹繼善、高晉、阿里袞這些人恩銜,卻獨獨落下了我姐夫;甚至因為水手生事,本與我姐夫無關的事兒,皇上也罰了我姐夫的俸去,就是因為皇上心下已經有數兒了?!」
樂容使勁搖頭,「奴才也說不準……奴才總歸是不希望是這樣兒……」
忻嬪抬手揪緊衣領,擱淺在岸上的魚一般張開嘴,大口大口吸氣,「去,叫人去我母家,叫我額娘、格格、二姐夫、三姐夫,叫他們想辦法派人去江南,立即給我問清楚我姐夫在江蘇,終究是發生什麼事兒了!」
.
還不等忻嬪從母家那得來消息,宮裡就已經先傳出了消息來。
閏五月十六日,皇帝忽然下旨,說接到江蘇巡撫陳宏謀的奏報:說安寧病故。
這都是之前半點預兆都沒有的事兒,皇帝也下旨說「安寧年力未衰,政堪任用。遽爾身故,甚屬可惜。」
皇帝的意思就是說,安寧雖然年歲也不小了,可是還沒到去世的年紀。這麼突然去世,便連皇帝都覺意外。
死者已矣,皇帝施恩,賞給安寧內務府總管大臣銜。
同時下旨安排安寧身後之事:蘇州布政使,著蘇爾德調補;其蘇州織造、及滸墅關稅務,著金輝前往管理;巡視長蘆鹽政,著達色去。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