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 萬事俱備(1/2)
滿室沉寂。
殿中的燭火,搖曳晃動,周遭之處,皆是光影重重,暗淡之中,卷著幾分壓制不住的清冷與慎人。
贏易一半的臉頰被隱藏在光影里,看不通明,然而他整個人依舊淡定而立,一動不動,渾身上下透露出的決絕陰沉之氣,則是全然盡顯。
大抵是要破罐子破摔,不願再作戲,是以此番他道出的這些話,也是通透直白,毫無半許委婉。
鳳瑤全然不曾料到,曾經曲江之邊以那般壯烈的身姿回頭的贏易,有朝一日,竟還是會與她決裂。甚至於,從一開始他就對她未安好心,在她關心他,緊張他,摒棄前嫌的包容他,善待他時,原來他心底一直念著的,竟是扳倒她,殺了她,奪了大旭鈐。
人心醜惡,竟也會惡到這種程度,只是她姑蘇鳳瑤可對一切人淡定從容,決絕行事,但對這贏易……
思緒翻湧,心底除了複雜,仍是複雜。一股股悲涼刺骨的感覺也在心頭層層的起伏開來,濃烈厚重,壓制不得洽。
「這些日子,本宮最是不願懷疑的人,便是你。最是不願惡對之人,仍是你。甚至於,無論是當初城隍廟之事,還是幼帝頻發蠱毒之事,待得所有矛頭大多都指向你時,本宮雖懷疑,但仍是不願相信,不願去證明。直至,今日你差人送去鳳棲宮的梅花,香味濃得怪異,絕非正常。也正是那時,本宮才寒了心,才……布了今夜之局。」
待得沉默半晌,鳳瑤才低沉無波的回了話。
卻是這話尾音還未全數落下,贏易便勾唇笑笑,脫口的語氣也顯得有些複雜起伏,「皇姐如此說,是想證明你仍是心有臣弟,不願惡對臣弟?可到頭來,皇姐終歸還是設局了不是?終歸還是如此無情的拆穿了臣弟不是?」
「贏易!」鳳瑤瞳孔越發一沉,清冷而道。
贏易瞳色微動,深眼朝鳳瑤凝望。
「你要執意如此認為,本宮也無話可說。但本宮再問你,幼帝身上的蠱毒,你可有法子解?」
他眼角微微一挑,垂眸下來,「無解。」
鳳瑤心口越發一沉。
他則徑直抬眸朝鳳瑤的雙眼凝來,「蠱毒並非臣弟所種,臣弟自然無解藥,只不過,那子蠱最是怕桃木香,只要在幼帝殿中燃一小團桃木,幼帝自然毒發。是以啊,臣弟僅能影響幼帝毒發,但卻並無解毒之藥。容傾那裡雖有一枚,但也不過大英那人為防萬一的施捨而來,卻又治標不治本。是以,幼帝身上的蠱毒啊,無解,除非,皇姐能找到那下蠱之人,再剜了那人的心頭肉,取出他寄養在心臟的蠱母。只有蠱母死了,幼帝身上的子蠱才能不藥而亡。若不然,所有配置出的解藥,都僅能稍稍讓幼帝身上的子蠱安靜罷了,並非治根。若不然,國師與悟淨方丈那般醫術滔天,為何,竟還配不出解藥來?」
鳳瑤深吸了一口氣,「除了此法,便再無解?本宮問你,你與那大英下蠱之人,可是熟識?」
他頓時勾唇笑了,目光稍稍從鳳瑤面上挪開,悲涼幽遠的凝在一側那光火搖曳的燭台上。
他並未回話,似也無心回話。整個人就這麼略微散漫的立著,沉寂幽遠,仿佛渾身都被一種複雜之色層層籠罩。
鳳瑤兀自靜候著,目光靜靜凝在贏易面上,也未出聲。眼見贏易半晌不答,似如未覺,鳳瑤神色微變,這才開始再度問話,「你與那人,是否熟識?且那人如此對付幼帝,對付本宮,究竟為何?」
這話一出,贏易似是這才回神過來,目光幽遠的朝鳳瑤凝來,盯了片刻,才漫不經心的道:「那人,臣弟並非見過,僅有容傾見過。且臣弟也曾聽容傾說,那下蠱之人,乃大英權貴之人,不好惹。呵,皇姐若要想為幼帝全然解毒,亦或是尋得蠱母,許是,只能與那人為敵,亦或是,與大英為敵了呢。只是,皇姐身為大旭長公主,肩負家國重任,皇姐真能舍下這萬千百姓,從而為了幼帝之毒,不顧一切的讓大旭與大英開戰?」
嗓音一落,贏易再度笑了,那笑容幽遠悲涼,似有夾雜著幾許暢快般的決絕。
鳳瑤滿心起伏,一股股矛盾之意在心底四方搖曳。
前些日子便聽容傾說,那些異族之人的主子,乃大英左相。說是當初從那些異族之人的腰牌上見了『尉遲』二字,是以便有所推測,覺得那些異族之人的主子乃大英左相。
容傾之言,雖不知真假幾何,但自然也算是容傾給她的唯一線索,是以,倘若那幕後之人當真是大英左相,身份如此尊崇,她姑蘇鳳瑤對那人,又該如何對付?
贏易說得沒錯,她肩負大旭萬千百姓的性命,自然不敢輕易與大英為敵,只是,幼帝又乃她最是重要的人,是她心底的支柱,她又如何能親眼目睹幼帝被蠱毒折磨,隨時都可毒發喪命?
越想,心底的壓力與矛盾便越發的升騰纏繞。
贏易深眼凝她,似是略微滿意她這等滿面糾結的模樣,繼續道:「皇姐此生雖心繫家國,看似好人,但皇姐終也是無情之人,對我母妃,對臣弟,都心狠決絕。老天終還是公平的,不會讓心狠之人逍遙法外,而今至親之人性命受危,皇姐空有擔憂卻又奈何不得,這種無力感啊,無疑是磨人心智,痛入骨髓的呢,呵,皇姐你啊,歷來便高高在上慣了,只是如今,竟也會有今日!又或許,饒是皇姐如論如何努力,最後,都不過是一場空罷了,你也許保不住幼帝性命,更也,護不住大旭江山。皇姐你不過是個大旭的笑話罷了,大旭也會全數亡在你手裡,那時候,你終會成為亡國之奴,甚至於,也與臣弟一樣,成為我姑蘇一族的醉人。呵。」
冗長的一席話,皆是攻心似的譏諷。
然而贏易這腔話的確是威力十足,層層脫口而來,驟然間將鳳瑤心底那殘存的意志與淡定都撞擊得支離破碎。
燈火之下,她面色隱隱的發著白,不說話。
贏易慢條斯理的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皺,再稍稍整理了墨發,神色幽遠的朝鳳瑤望來,繼續道:「既是實情敗露,所有之事皆已攤開來說了,想必如今,皇姐應是容不下臣弟了,更也不會讓臣弟繼續入住在宮中了。如此也罷,不勞皇姐趕了,臣弟這會兒,便離開宮中,此生之中,若非決絕相鬥,若非戰場對峙,臣弟,再不會輕易出現在皇姐面前。」
嗓音一落,轉眸朝殿中其餘黑衣人示意幾眼,而後幾人便全然不顧鳳瑤反應,踏步朝殿門行去。
卻待剛剛將殿門打開,剎那間,目光順勢朝外一落,入目的,則是黑壓壓一片的兵衛。
那立在最後兩列的兵衛,手指火把,光火蔓延通透,照亮了半邊天。而那立在面前數排的兵衛,則是紛紛拉開了弓,搭上了弦,蹭亮的箭尖徑直朝他們一行人指著對著,那番強硬開弓的陣勢,肅殺之氣盡顯。
贏易面色微變,漆黑的瞳孔被搖曳的火把照亮。
待朝殿外嚴陣以待的人群掃了一眼,他便回頭遙遙的朝鳳瑤望來,低聲問:「皇姐今夜,便是要對臣弟趕盡殺絕了?」
鳳瑤強行按捺心緒,斂卻了面上所有的複雜搖曳。
她滿目發沉寂的朝贏易望著,片刻後,低沉沉的問:「本宮怎會對皇弟趕盡殺絕。不過是想,再留皇弟在宮中多住些時日罷了。你這些日子做了這麼多狠毒之事,本宮,又豈能任由皇弟在外繼續逍遙法外。便是你為姑蘇皇族,也深得幼帝尊崇,甚至於,時至今日,本宮也無心殺你,但是,有些犯下的錯,做過的惡,皇弟終是要留下來懺悔,甚至,償還。」
鳳瑤漫不經心的出了聲,語氣淡漠幽遠,並未夾雜太多情緒。
她僅是想留下贏易罷了,留他在眼皮下監視著,不願讓他在外逍遙法外,繼續生事。如今的贏易早已是計謀過人,一旦逃出宮去,無疑是無法無天,那時候她若要再挾制他,控制他,自然是難上加難。
只奈何,這話一落,贏易面上卻並無太大反應。
他僅是渾然無畏的迎上鳳瑤的眼,那略微俊秀稚嫩的面上卷著幾縷不曾掩飾的悲涼與複雜,待與鳳瑤對視片刻後,他突然微微一笑,略微悵然的問:「若是,臣弟今夜執意要離開呢?」
鳳瑤深吸了一口氣,袖袍中的手捏了拳頭,又強行放開,待沉默半晌後,終是狠下心來,決絕道:「如今擺在你面前的,僅兩條路,其一是留在宮中,入住宮牢,好生懺悔,待得天下大定,瑣事皆安,本宮自會再行安排你去處。」
「另一條呢?」贏易神色微動,低聲幽遠的問。
鳳瑤瞳孔一縮,眼睛稍稍一眯,半晌之後,才薄唇一啟,清冷沉寂的道:「第二條路,便是,死。殿外之中,御林軍雖為五十,但寢殿院外,則聚集兩百兵衛,甚至於,還有顏墨白昨日差遣而來降服容傾的精衛。」
說著,落在他面上的目光越發一深,脫口之言複雜厚重,「贏易,你若強闖,絕對逃脫無門,許還落得個喪命的下場。但若你束手就擒,接受本宮安排,本宮可看在你我姐弟一場的份上,再行,饒你性命。」
她嗓音極為緩慢,語氣中的複雜深沉之意盡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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