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 兩相而合(1/2)
鳳瑤心裡有數,思緒層層浮動,各種揣度之意在心底與腦海肆意升騰纏繞,莫名之中,似有一種答案即將要徹底水落石出一般。
卻也正這時,沉寂無波的氣氛里,顏墨白薄唇一啟,再度平緩自若的道了話,「聽一個,曾經與我一道出生入死的邊關守卒說的。」
他嗓音極是緩慢隨和,自然而然,並無半點的起伏異樣之意洽。
然而這話入得鳳瑤耳里,瞬時之際,卻是莫名的引出了一片失落。
是嗎?
聽一個邊關守卒說的?如此說來,最開始這顏墨白便是以這等方式聽說了她孤身鳳瑤?
鳳瑤沉默片刻,終是再度按捺心神,緩道:「往日之事,我已記不得了,但那位邊關守卒如此評判於我,倒是讓我詫異了些。畢竟,往日少不更事,行事刁蠻,在京中的名聲並不好,是以,能有人如此評判往日那般的我,倒也是難得。」
說著,下意識的又問:「如今那人可還在?」
顏墨白緩緩搖頭鈐。
鳳瑤目光微微一緊,心底頓生悵惘。
也是了,邊關守卒時常歷經戰亂,沙場點兵,若非有過人的本事,豈能回回都在刀尖上化險為夷。
卻是正待如此思量,顏墨白那平緩幽遠的嗓音再度緩緩而來,「他如今可還在,我倒也不清楚了。只因,當年我晉升去了大旭京都,便從此之後,與那人斷了聯繫。後來,自打我見了你,才覺,那人啊,許是對你言過其實了,鳳瑤你雖生得清秀,但那脾氣,當真是暴躁如雷,甚至,我好心在行宮刺激於你,讓你吐了淤血,你馬不停蹄回京之後,便開始算計我的銀兩。如此恩將仇報之人,倒也只有你,是以啊,鳳瑤你說,當初那人,可是對完全被你表象所惑了?且他若見得你真性情了,他許是會抑制不住的對你退避三尺呢。」
這話越到後面,便越發懶散自若的卷了幾許調侃。
只是這話落得耳里,自然不是鳳瑤所喜。
縱是往年少不更事不堪回首,但至少如這顏墨白所說,她終算是救了那守卒不是?且恩情為大,想必那人即便見了她真性情,自然也該是敬畏有加才是,何來的退避三尺?
她姑蘇鳳瑤,似是尚且還未達到令人猙獰心恐的境地才是。
「往事,我的確記不得太多了,只是當年的確不更事,後隨著國師去了道行山才稍有好轉。只是未料到,在道行山清修清修,日日都盼著歸宮,卻不料真正歸宮之日,竟是……」
話剛到這兒,鳳瑤瞳孔一縮,下意識噎了後話。
心有起伏,一股股複雜波動之感也在心底層層的搖曳盤旋。
鳳瑤抑制不住的垂頭下來,目光瞬時黯然無光。卻也正這時,一隻略微涼薄的手緩緩伸來,似要給她寬慰一般,略微有力的將她的手裹入了他掌心。
鳳瑤驀地回神過來,目光起伏,奈何,顏墨白的手指太涼太涼,甚至於,連帶他的掌心都是涼薄一片,毫無半點溫度。
「你手怎還這般涼,帳中已放了幾個暖爐,你竟還不覺得暖和?」她驀地斂住心神,抬眸凝他,當即而問。
他則笑得雲淡風輕,「我身子歷來如此,便是暖和了,手腳也仍是冰涼。」
鳳瑤半信半疑,深眼凝他,「便是如此,但也不會這般涼才是。」說完,便又想為他把脈,他則抬手而起,將她的另一隻手也握住,緩道:「我身子的確本是如此,往日我牽你時,你也該是知曉的。」
鳳瑤眉頭一皺,他手指冰涼之事她自然知曉,但往日他的手也未冰涼到這種程度才是。況且,此際這帳中還有這麼多個暖爐,便是顏墨白是個冰塊,此際也該是被烤熱了才是。
心思至此,一股股複雜與擔憂再度升騰而起。
突然間,伏鬼昨夜之話也再度在心底盤旋上涌,鳳瑤渾身都稍稍僵了幾許,目光複雜,思緒纏繞起伏,壓制不得。
卻是許久,沉寂無波的氣氛里,顏墨白再度道:「鳳瑤。」
他喚得有些輕,卻還是瞬間擾了周遭的沉寂。
鳳瑤應聲回神,抬眸觀他,卻待目光剛剛觸上他的臉,他便自然而然的垂頭下去了。
「此番大英之行,生死不定。」他薄唇一啟,平緩而道。
鳳瑤又是一怔,未料他會突然言道這話題,待得沉默片刻後,她才緩道:「我知曉。只是,大英雖是龍潭虎穴,但你我若同心協力,許是終能化險為夷。你本是福大命大之人,定也能在大英全身而退。」
他瞳孔微微一縮,只道:「往日我便將所有好運用盡,許是這次,便沒那般好運了。」他這話極低極低,似如喃喃自語,然而這話入得鳳瑤耳里,卻仍是清晰之至,鳳瑤心口微緊,繼續道:「未知之事,想那麼多作何。你顏墨白終是大福之人,自也能安然而立,化險為夷。」
顏墨白勾唇而笑,點點頭,「希望如此吧。只是,前事不定,兇險不定,我如今,倒想給自己留條後路。」鳳瑤兀自沉默,靜靜而候。
他繼續道:「這麼多年來,我鮮少為自己活過,而今大險之前雖不該想這些,但我仍是,想自私的成全自己一回。」說完,稍稍抬頭,那雙落在鳳瑤面上的瞳孔頓時深邃如潭。
他如此突來的反應,倒讓鳳瑤有些措手不及,鳳瑤挑眼望他,終是開門見山的問:「你想如何成全你自己?或是,你如今,可是有其餘心愿了?」
他深眼凝著鳳瑤,點點頭,未言話。
鳳瑤候了片刻,眼見他仍是不言,便嘆息一聲,「你有何話,便與我說便是。許是,你之心愿,我也能幫你實現。」
這話剛落,他便接聲而道:「我這心愿,的確只有你能幫我實現。」
鳳瑤一怔。
顏墨白鮮少以這種認真的態度與她說話,卻也正是因為這種態度,才知顏墨白心底之事,絕非簡單了。
鳳瑤也下意識坐端了身形,徑直迎上他的眼,「你要我幫你實現什麼?」
雖心有揣度,但至少,顏墨白能將心事說給她聽,於她而言,自然也算是一種欣慰。她最是不喜他諸事都將她排除在外,諸事都提前為她想好,甚至於,她也全然不喜被他全全藏在羽翼下的安穩,她也非貪生怕死之輩,是以,情義至此,自然也是想與他並肩而立,分擔他身上的擔子。
是以,大抵是昨日的促膝之談起了效果,而今,這顏墨白終是開口與她說心愿了。
心思至此,面上的複雜之色也逐漸消卻,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也越發放緩。
奈何,顏墨白仍是並未立即回話,那張俊雅風華的面容上逐漸有掙扎之色滑過,卻是半晌後,他終是將目光稍稍挪開,不再朝她對望,隨即薄唇一啟,幽遠平緩而道:「如今大旭京都之中,有許儒亦打你主意,便是那柳襄,也要口口聲聲入你後宮,侍奉於你。」
他僅是道了這話,顯然是話中有話。
鳳瑤心有嘆息,緩道:「我對許儒亦與柳襄並無男女之意。」
「我知曉,只是,世事沉浮,諸事不定。我並非是擔憂你日後會與其他人如何,而是,我擔憂此番大英之行,我喪於非命,徒留你一人歸得大旭。我顏墨白此生煢煢孑立,本是無牽無掛,但我終還是不舍於你,且我這人也是傲氣之至,我好不容易與你在一起了,若我未能真正與你廝守,我自然,也是不喜外人與你廝守,甚至,照顧你。」
鳳瑤眉頭一皺,本是稍稍鬆懈的心再起波瀾。
她著實不知顏墨白怎突然就說到這個了,她僅是急忙低沉著嗓音回道:「大英之行,你定不會有事,再者……」
這話一出,卻是後話還未跟著道出,顏墨白便握緊了她的雙手,出聲將她的話打斷,「鳳瑤。前事不定,你我皆預料不得。但我拼盡一切都是會護你安好,而我之性命如何,終是未知。我與大英有大仇,若不能毀得大英皇族,我絕不會善罷甘休,而你不一樣,你入得大英拿到幼帝解藥後,你便可回大旭,也必須回大旭,我也定會差人安然將你送回大旭,是以,你我雖可並肩戰,但你終不可為我擋盡一切風雨。我也不願你為我拼鬥狼狽,我只是想,想你記住我。便是我有何閃失,性命不在之際,我也想你記著我,不願有外人取代我來照顧你。」
他嗓音仍是極低極低,然而入得耳里,掀起的波瀾卻層層壯烈。
她最是不喜這般沉重的話題,卻又不得不逼著自己好生面對。
她也一直都想著天下大安,想著顏墨白能安然而存,奈何,現實就是這般無情逼人,此番即便他放下一切不入大英,她姑蘇鳳瑤也得不顧一切的入得大英。
命運如此,枷鎖重重,終是掙脫不得,只是,心底終還是脆弱了些,此番不過是聽得顏墨白這番話,便會悲從心來,極為難過。
她指尖驀地一動,這回卻是反手將他冰涼的手裹在了她溫熱的掌心,只奈何,半晌之後,他的手似如裹不熱一般,仍舊還是最初那般涼薄的溫度。
「你莫要多想了,此番大英之行,你我皆不會有事。」說著,咬了咬牙,強行按捺心底的悲涼與起伏,繼續道:「再者,便是你當真有何閃失,我也不會對其餘之人生情。我本是歷經過情劫的,心早已是支離破碎,而今那破碎的心既是被你修好,自然也會只記得你,掛念你。我也不會讓任何人照顧我,若是我此番能拿到征兒解藥,我會好生治好征兒,好生治理大旭,待得征兒成年,我會將一切都交給征兒,而我,再尋一處僻壤之地,安然而活,連帶你的那份性命,一起安然的活著。」
這話本為假設,只是待得全數脫口而出,才覺心底越發震撼不平。
她不曾想過日後之事,也從來不願去多想,只因心有牴觸與在意,是以便也不敢去多想。
但有的事終歸還是要想好,有些突發之兆也會隨時發生,是以,倘若此番之行當真只有她姑蘇鳳瑤能安然脫身,她定不會如他所憂的那般會移情柳襄或許儒亦,她定該會,滿心悲傷,一生孤獨。
她會掛念他,會記得他。甚至,她的屋子裡會掛滿他的畫像。
她也會嘗回攝政王府,去一點一點探尋他往日的一切,只是,那曾經成親的喜屋,便是蜘蛛纏繞,灰塵落滿,她許是也不會讓人去打掃,不會讓人去碰,甚至連她自己,也都不敢入得那喜屋半步。
世人皆道,情字磨人。
是了,情字的確磨人,只因人皆有生死,其中一人若是先走,剩下那人,定當肝腸寸斷,支離破碎,孤獨寂寥。
那該是何等的淒涼與悲傷,此際便是稍稍一想,心口便似在發緊發痛,承受不得。
她渾身都開始發僵,一股股複雜畏懼之感在心底纏繞。也是突然間,此番才再度明白,原來,不知不覺之中,便有這麼一個人,早已,入心。
也原來,有這麼一個人,能撼動她姑蘇鳳瑤的所有淡定與從容,甚至於,將她的所有堅定與勇敢,擊得轟塌破敗。
「我方才之言,僅是虛設,但只要我在你身邊,你絕不會有事,我會護你。」待得半晌,她才強行按捺心神,再度極是認真的朝他補了一句。
而待這話落下,顏墨白便薄唇一啟,再度道:「鳳瑤心意,我自能命了,但我,又如何能讓你獨自而過。」
鳳瑤眉頭深鎖,一言不發。
則是片刻,顏墨白身子微微傾身斜來,越靠越近。
鳳瑤僵然而坐,滿心複雜與悵惘,一動不動。
則是片刻,他的鼻尖終是稍稍止在了鳳瑤鼻尖的咫尺之距,如此近的距離,鳳瑤能清晰感覺到他的呼吸,甚至,還能聞到他身上散發的稍稍濃郁的墨香。
她本是悵惘的瞳孔終是抑制不住的顫了顫,心口也莫名的陡跳而起,壓制不得。
「鳳瑤。」
正這時,他薄唇一啟,低聲而喚。
不知為何,這短促的二字入得耳里,竟突然像是卷了種莫名的磁性,仿佛要從耳里強行鑽入心底一般。
鳳瑤渾身越發而緊,低聲而應,「嗯。」
這話一摞,他臉頰越發靠近,隨即面容稍稍一側,那高挺的鼻尖陡然從她的臉頰擦過,瞬時,待得她瞳孔越發驟縮之際,兩片略微溫潤之物,恰到好處的落在了她的額頭。
她渾身抑制不住的一顫,心口的所有思緒與鎮靜陡然崩散,卻也正這時,他並未離開她分毫,反倒是臉頰稍稍下移,與她鼻尖貼著鼻尖,那鼻下的呼吸微微卷著墨香,驟然被她呼吸入鼻,隨即,層層厚重的氣氛里,他薄唇一啟,再度道:「我的確怕你移情別戀,也怕你無人照料,孤獨終老,是以,鳳瑤,趁我還活著,我們……要個孩子,如何?就讓他,代替我來陪你,他長大了,也會如我般護你。他乃我的延續,他以後,定會護好你,只是,鳳瑤且要記住,莫讓他長成如我這般嗜血成性之人,就讓他,安然成長,便是做個文弱書生,只要他體貼你,也是極好。」
這話一字一句入耳,震得鳳瑤腦海發白,整個人都全然呆住。
她一動不動的坐著,空白的心再緊蹙的跳著。
從不曾想過,這番話,他會在這時候說出來,也從不曾想過,有朝一日,顏墨白也會有如此擔憂之事。
只是,她該如何,該如何,該如何……
待得心神剛剛恢復,所有思緒便將那一方方空白徹底填滿,僅是剎那間,腦海凌亂,心,也凌亂如麻。
卻也正這時,顏墨白面頰再度一斜,瞬時,他那溫熱的唇瓣,恰到好處的貼上了她的,而這回,他的唇瓣則貼了她的唇瓣,動作極其小心翼翼,也生疏至極,待得貼上後,他便不動了,待得許久後,他才開始唇瓣而動,而後,一點一點的撬開了她的唇瓣,撬開了她的牙關,隨即,極是珍重小心的纏繞。
瞬時,嘴裡溫柔密布,似如渾身上下,都是他的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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