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一章 莫要擔心(2/2)
且此舉落在柳襄眼裡,許是大氣,但恰巧落在鳳瑤眼裡,定是自私之至的。畢竟,他顏墨白再一次違背了與她所有的約定。
思緒至此,瞳色頓時深沉開來。
眼見他情緒不對,柳襄心頭瞭然,也不打算多言,待得正要強行按捺心緒的識趣離開,卻不料還未動作,門外不遠突然傳來了一道腳步落地之聲,而後,是一道道恭敬之至的嗓音,「長公主。」
瞬時,柳襄神色一變,僵立原地,顏墨白那把玩茶盞的手指微微一停,卻又眨眼的功夫後,他指尖重新恢復動作,再度漫不經心的摩挲起茶盞來。
則是片刻,不遠處那道屋門便被人推開了,瞬時,明亮的光線映照進來,頓時擾了滿屋的清淨。
鳳瑤並未耽擱,迅速踏步入門,然而目光朝前一掃,便見顏墨白與柳襄正雙雙坐於圓桌,且那桌上的凌亂菜盤,似是絲毫都不曾收拾過。
「鳳瑤回來了。」正這時,顏墨白溫潤而笑,脫口的嗓音極是柔然平緩,並無半許異樣。
鳳瑤下意識獨獨將目光落在他面上,面色微變,隨即緩步往前,直至站定在他面前,她才唇瓣一啟,低沉道:「你二人倒是難得坐在一起,方才在聊些什麼?」
她嗓音平寂低沉,問得直白。
待得這話一落,便正要轉眸朝柳襄望去,卻是正當動作,顏墨白便溫潤而笑,「方才僅是在問,這些菜餚,柳襄是如何做出來的罷了。畢竟,今兒瞧這些菜,鳳瑤似也愛吃,我便有心與柳襄聊聊,琢磨著日後若是有空,亦或是興致來了,便也親手為鳳瑤做這麼一桌子膳食來。」
他嗓音極是平緩認真,只是這話落得鳳瑤耳里,總像是略微夾雜幾許應付似的,令人難以相信。
鳳瑤眼角一挑,再度掃顏墨白一眼,而後便將目光徑直朝柳襄望去,平寂無波的問:「是這樣嗎?」
柳襄斂神一番,那妖異的面上陡然揚了風情的笑,隨即抬頭迎上鳳瑤的眼,點點頭,「的確是這樣。柳襄本還以為大周皇上歷來高高在上,看不起柳襄這等卑微鄙陋之人,卻不料大周皇上竟會對柳襄討教做膳之法。想來也是大周皇上著實對長公主極為上心,是以,才能對長公主付出至此。」
他也說得極為認真,語氣並無半點的委婉異樣之意。
若說以前對顏墨白極有成見,但待今日這般一聊,倒也對他略微欽佩。畢竟,如他這樣高高在上的人,的確可不將任何人放於眼裡,但偏偏,如此冷血無情之人,甚至心狠手辣得連容傾都極是忌憚的人,背地裡,竟也會溫柔成這樣摸樣。
往日終還是太不了解這顏墨白,是以,才會隨著人云亦云的看待他,如今一切都像是被徹底顛覆,突然間,心思澎湃上涌,便也抑制不住的讚嘆。
亦如他所說,他柳襄與他是一類人,只是,他柳襄縱是心思圓滑,但終究是達不到他的高度的。
畢竟,滿身貴胄,手握重兵,叱吒風雲,這顏墨白,註定是個風雲人物,註定,能將他柳襄徹底鎮住壓住。
心思至此,不待鳳瑤言話,柳襄便下意識的垂頭下來,兀自沉默。
柳襄心底越是起伏,目光朝圓桌上的殘羹剩炙再度掃了一眼,隨即再道:「是嗎?不過,本宮今兒離開時,可是見你正端著膳食從屋中出來,怎麼,這足足兩刻的時辰都過去了,而今之際,這一桌子的菜餚,你竟還未收拾乾淨?」
柳襄猝不及防一怔,眉頭微皺,心思嘈雜橫涌,心口突然卷了幾許緊張。
卻又是片刻之後,柳襄便驀地回神過來,薄唇一啟,繼續柔聲道:「對於菜餚做法之事,大周皇上問得詳細,是以,柳襄也解釋得詳細,而今待得終於聊完,時辰便也不知不覺過去了,且長公主也恰到好處的歸來了。」
是嗎?
鳳瑤眼角一挑,兀自思量。
顏墨白則懶散慵然的插話道:「事實本是如此,鳳瑤又何必多想。再者,我與柳襄本是不對眼,除了與他探討菜餚之事,何事又能讓我與他極是耐心的多聊?」
這話的確是這麼個理。畢竟,顏墨白對外人,的確是沒什麼太大耐性,更別提這柳襄還有心打她主意。
鳳瑤神色微動,心底的複雜之意也在逐漸鬆懈,奈何即便如此,一股略微清淺的怪異與探究仍在心底經久不消,是以,即便心境平靜下來,但那股異樣之感,仍是不曾全然而消。
她僅是斂神朝顏墨白故作自然的點了頭,稍稍壓下了所有心思。
柳襄也不再耽擱,喚了大旭暗衛進來一道收拾起桌面的殘局。
他們動作極快極快,且整個過程,柳襄也不曾抬頭朝鳳瑤與顏墨白望來一眼。
待得一切完畢,幾人全數出得屋門後,周遭氣氛,終是全然的平靜下來。
「事情如何了?大周副將們,可還奏了其餘要事?」僅是片刻,顏墨白平緩而問,說著,手指扣上了鳳瑤的手腕,徑直將她極在自然的拉坐在他的雙膝上。
鳳瑤面色一愕,當即想要起身,奈何身子還未全然動作,顏墨白便扣緊了她的腰,溫潤懶散的問:「都有夫妻之實了,難不成鳳瑤此際竟害羞了?」
他這話不曾掩飾的夾雜幾許輕笑與戲謔。
鳳瑤面色也抑制不住的變了些,又許是被他如此戲謔而心有志氣,是以這回,她倒頓住了所有掙扎的動作,僅是強行自然而又鎮定的坐在他膝上,僅道:「你日日調侃於我,可是好玩兒?」
顏墨白溫潤而笑,「自然是好玩的。畢竟,鳳瑤歷來太過強勢了,此番面露窘迫,略微嬌澀,倒也算是將你真正的女兒姿態表露。」
說著,嗓音稍稍一挑,「你不過十八年紀,正當年少,成日裡倒是活成了個精於算計的老婦模樣,倒也不妥。」
「你說本宮十八年紀活成了老婦,那你顏墨白呢?你也不過二十有二的年紀,卻活成了精於算計的老頭,如你這般模樣,你以為妥當?」
他平緩柔和的道:「自是不妥的。也正因不妥,是以,才不願鳳瑤也活成這樣罷了。畢竟,年少老成的人,終還是活得太累,而我深知這種累,便也不願你也活得如此累。」
說著,似也無心就此多言,他僅是稍稍將目光從鳳瑤身上挪開,平緩無波的再度將話題繞了回來,「今日你與大周副將相見,事態如何了?」
鳳瑤這才稍稍斂神,低沉道:「你有意讓船隊慢下速度,我已對副將們吩咐了。且派遣先鋒提前探路之事,副將們也無意義。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顏墨白漫不經心的問。
鳳瑤繼續道:「只不過,幾位大周副將聯合提議,只道是,此番行路,十萬大軍最好是分為兩撥。畢竟,前方便是大英,且還不知大英是否有重軍埋伏,倘若有的話,大軍往前,定與大英軍隊槓上,一旦實力不濟,定會……全軍覆沒。是以,為防萬一,且讓大軍一分為二,其中一波朝前攻,另一波,靜候其變。」
她嗓音極是認真。且將軍隊分開來行之事,她前些日子也或多或少與顏墨白提過。
說來,那大英的確神秘,且世上也鮮少有關大英邊防之術,是以,此番執意往前,萬一被大英之人瓮中捉鱉,自要受難。但若,將軍隊一分為二,便是被大英瓮中捉鱉,但損失的是一半兵力,無論如何,後方之處,還存留一半兵力可自保。
奈何,這話一出,她便再度深眼凝他,卻見他面色平平,毫無波瀾,似如她這番話落在他耳里,仍舊是不曾激起半點的漣漪。
她心底越發的有些擔憂,卻是片刻後,顏墨白薄唇一啟,終是回了話,「此番進軍大英,本就是義無反顧,從不曾想過要保存實力亦或是靜觀其變。與大英之戰,本就是……硬拼。」
鳳瑤眉頭一皺,嗓音也略微增了半許急促,「也不是說要真正讓你靜觀其變,而是,即便是硬拼,但仍也可以稍稍智取。且萬一那大英極是防備,早已將大局布好,你將兵力全數領去,萬一被大英來個瓮中捉鱉,又該如何是好?我也不是不讓你留什麼退路,僅是想讓你稍稍保存實力,就如,這批兵力被毀,你靠著剩下的兵力也可能東山再起不是?」
這話一出,顏墨白神色幽遠,但卻並未言話。
鳳瑤落在他面上的目光越發複雜,待沉默片刻後,終是忍不住再問,「我方才之言,你意下如何?」
顏墨白徑直將目光落來,略微直接的迎上了她的眼,待兩人分毫不避的對視片刻後,顏墨白緩道:「兵術之事,我已有考量,鳳瑤不必擔心。」
鳳瑤面色驀地沉了下來,暗嘆一聲,「我是關心你。有些要事,你不可單獨決定,需好生與我商量,讓我知曉你下一步究竟要如何做,只有這樣,我才能心頭有底,不至於太過擔心。」
顏墨白瞳中略微漫出幾縷妥協之意,隨即也不再堅持,僅道:「我之主意,還是全軍一道而上,不可分割。」說著,嗓音極為難得的沉了幾許,繼續道:「鳳瑤,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來與大英周.旋,大英不如其餘之國,可松可緊,且大英若要行事,定當是兵力旺盛,抵抗十足,是以,前方大英邊境,定是重軍而圍,我知會被大英之軍瓮中捉鱉,但便是如此,我軍也必得強沖強攻,除此之外,別無它法。倘若如你所言將大周兵力一分為二,會大大削弱大周軍隊的實力,如此下去,那前行的一般之軍,無疑只能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而我剩餘的一半兵力,人數已是不夠,且也再無十萬大軍那般的雄風烈烈,如此倘若再被大英乘勝追擊,那剩下的一半兵力,也定當全軍覆沒。」
他嗓音極緩極緩,語氣中的厚重與認真之意則是濃烈之至。
鳳瑤瞳色驟然一僵,面色也起伏發緊。
顏墨白極為難得的嘆息一聲,繼續道:「我知你擔心我,但鳳瑤,我們沒有退路,且既是前行,便務必得全力而上,不留後路。若不然,我們會更加危險,甚至於,便是全軍覆沒,都還未真正踏入大英國門。」
鳳瑤心口層層的起伏沸騰,終是不說話了。
顏墨白這話再度與上次之言重合,也再度將她所有的心思全數擊得粉碎。
終還是這顏墨白考慮周到,只是,正也因前路不知,是以,便是他考慮得極為周到,她心底深處,也終究還是焦慮擔憂的。
畢竟,此番面對的不是大盛,而是大英,甚至此際連顏墨白,都無十足的信心與把握能戰勝大英,也正是因歷來傲然自信的他都開始不知後果,是以,事態才會顯得越發的厚重磨人。
鳳瑤心底層層的發著緊,待得半晌後,她才回神過來,隨即強行按捺心神的道:「我知曉了。」
短促的幾字,積滿了掩飾不住的複雜,只是本也是還有諸多之言想與他說,但莫名之中,竟也是脫口不得。
顏墨白知她心思,修長的指尖微微一抬,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溫潤緩道:「莫要擔心,有我在,一切都會好。」
鳳瑤強忍心緒的點頭,只是瞳孔略有酸澀,整個人僅是緩緩朝他靠來,而後極為難得的主動窩在了他懷裡,低聲道:「顏墨白。」
「嗯。」他並無耽擱,回答得極是溫和自然。
「此際離大英已然不遠,等會兒,你且好生去將鎧甲穿好。」
顏墨白神色微動,沉默片刻,終是緩道:「嗯。等會兒便讓伏鬼將鎧甲備好,你我,皆將鎧甲穿好。」
海風凜冽,不知的拍打雕窗,震動之聲四方而來。
天色已是不早,鳳瑤與顏墨白也再無休息之意,僅是雙雙著了鎧甲,而後出屋立在船頭觀望。
而那海面的盡頭,空蕩一片,並無任何異樣,鳳瑤忍不住再度將東臨蒼所繪的地圖拿出,仔細審度,待得半晌後,她才略微堅定的朝顏墨白道:「此地離大英邊境,該是僅有三里。」
三里……
顏墨白神色微動,從容點頭,目光則朝伏鬼望來,「遣副將皆來此船。」
伏鬼不敢耽擱,迅速應聲而離,待將副將們全數召集在船,顏墨白目光朝幾名副將一掃,懶散平緩的問:「前方不遠便是大英,大戰即將而發,我大周三軍,可是全數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