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章 聽何人說的(2/2)
如此,若是再拒絕,自是掃興,但若說在寒冬之夜稍稍喝上一盞薄酒,倒也尚可。
「也可。只不過,你身上舊傷未愈,無論再高興,這盞酒喝下後,便莫要再倒。」鳳瑤沉默片刻,低聲而道。
顏墨白勾唇笑笑,從容自若點頭,隨即骨節分明的指尖微微將面前的酒盞端起,舉在半空,朝鳳瑤示意,鳳瑤也未耽擱,抬手將酒盞舉起,本打算稍稍而飲,不料他竟端著酒盞過來將她的杯盞捧了一下,待得她眼角微挑之際,他則驀地仰頭,迅速將盞中酒水一飲而盡。
鳳瑤凝他片刻,本是想勸這廝飲酒莫要太急,卻又見他放下杯盞後便開始舉著筷子為她碗中布膳,整個人儒雅盡顯,祥和安然,一時間,到嘴的話也莫名噎住,隨即稍稍抬手而起,將杯中酒水稍稍飲了一口。
待將酒盞放下,顏墨白便已恰到好處的將布滿菜餚的碗朝她推來。
鳳瑤兀自執筷,緩緩而食,奈何顏墨白卻一動不動凝她,再未動筷。
「你不吃?」則是片刻,鳳瑤再度抬頭朝他望來,低聲而問。
他則瞳色極為難得的有些暗沉幽遠,直至她尾音全數落下,他似是這才回神過來,僅是溫潤清淺的道:「自然是吃的。」
這話一落,便再度動筷,只是僅吃了兩口菜餚,便已再度端了酒罈子為他面前的空盞滿了一杯。
眼見他修長的指尖再度端了酒盞,欲要飲酒,鳳瑤眉頭一皺,眼明手快的伸手捉住了他的杯盞,待得他下意識抬眸朝她望來時,她低沉道:「你不能多喝。」
他面上並無半許訝異,似是早知鳳瑤會阻攔,只是即便如此,他也未妥協的鬆開酒盞,而是平緩而道:「方才你還未歸帳之際,我便聞了一個好消息,如今心底的確愉悅釋然,是以,便想再喝上幾杯。再者,我身子如何我自己清楚,幾杯薄酒罷了,尚且奈何不得我。」
鳳瑤緩道:「便是如此,但也不可多喝。」嗓音一落,指尖便驀地用力,順勢將他手中的酒盞強行抽走。
他瞳孔微縮,眉頭微皺,片刻之後,無奈笑笑。
待將酒盞在桌面放好,鳳瑤才就著他的話道:「你今日得了什麼好消息?」
他懶散而笑,並未言話,舉了筷子再度在桌上游移片刻,只道:「自是振奮人心之消息,鳳瑤可想知曉?」
鳳瑤點頭。
他再度扭頭朝鳳瑤望來,徑直迎上鳳瑤的眼,隨即薄唇一啟,平緩無波的笑道:「不若,鳳瑤再喝口酒,我再告知你?」
再喝口酒?
這話入耳,倒是著實有些不倫不類。只道是顏墨白這廝倒是從不曾如此勸她喝過酒,怎今日突然就與這酒槓上了。
她面上逐漸漫出了幾許微詫,思緒也稍稍翻轉,正待思量,卻是正這時,顏墨白眼角抽了一下,乾咳一聲,又道:「今日突發酒興,鳳瑤則不允我飲,如此,便也只能看著鳳瑤飲上一杯,解解饞。」
他嗓音依舊儒雅平緩,只是語氣卻稍稍有幾分不正常的起伏,待得鳳瑤徑直朝他瞳孔凝望,他卻又已是自然而然的垂頭下去,任由他那濃密的睫毛掩蓋住了他滿眼的神情。
「你若當真想看人飲酒,不若,我將伏鬼喚進來。伏鬼酒量該是不淺,這一罈子酒他許是都能飲盡,你坐在這裡自然也能看他喝酒看得盡興。」鳳瑤揣度片刻,心中無果,便也不再多想,僅是略微誠然的朝他建議。
只是便是如此,心底仍還是有些奇怪,沒想到顏墨白竟還有這等怪癖。說來,自古雖是聽說過望梅止渴,但卻沒聽說過望酒止興。
畢竟,若偶爾之際極饞什麼,一旦看見別人在你面前吃那東西,豈不是更要發饞?
「不必了。伏鬼進來,自然是牛飲,倒也要浪費我這罈子好酒了。」待得鳳瑤的話落下片刻,顏墨白便溫潤平緩的回了話。
說完,便也不再提酒水之事。
鳳瑤則依舊將目光落於他身上,再度將話題繞了回來,「你方才所言的好消息……」
話剛到這兒,微微止住。
顏墨白也未再繞彎子,僅道:「今日雪蠻所謂的地圖,許是真。」
鳳瑤手中的筷子驀地一頓,他則繼續道:「今日遣送出去搜攬大英消息的精衛回來報了消息,且將那些打探而來的消息與雪蠻所給的地圖對比,倒是發覺這地圖所繪的線路,的確與精衛打探的消息至少有九成重合。」
鳳瑤面色頓時複雜開來,沉默片刻,低沉道:「雖有九成,但終歸還有一成不確定……」說著,眉頭一皺,落在顏墨白面上的目光也驀地緊了幾許,「你知曉的,征兒時間不多,是以,我不可行錯任何路。萬一這地圖有一分是假,我們必定走錯路,如此,待得我們發覺時,一切都會來不及,我們也會沒有回頭的時間。」
「我知曉,是以最後一分可能,便會在明日就塵埃落定。明日之時,我便能十成確定地圖真假。」
鳳瑤陳雜的面色並無半許減卻,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也抑制不住的越發緊然,「你如何能在明日便確定?如此一日一夜的功夫,當真能再挖得出更確切的通往大英的路線?再者,天下諸國之人這麼多年都不曾探出通往大英之路,我們又豈能在一兩日之間便全數確定得了路線。」
越說,她心底便越是複雜悠遠。
心頭終歸是沒底的,是以,此番除了焦急,除了憂慮,並無它法。本也知曉尋找大英路線之事急不得,但她沒時間多耗,是以才顯得複雜焦急,束手無策。
卻是片刻之際,沉寂壓抑的氣氛里,身旁之人薄唇一啟,再度平緩自若的道:「方才之言,我還未與你說完。今日大周精衛出去,偶然捉了一人。」
鳳瑤驀地應聲回神,強行按捺心緒的再度抬眸凝他。
他抬手寬慰的捏了捏她的手,溫潤而笑,「那人,是來自大英外出經商送貨的商賈。只是,那人口風極緊,不願說話,許是待得大刑之後,便可招供一切了。」
鳳瑤心口再度起伏,整個人也猝不及防一驚。
「竟是捉到了大英之人?」她情緒翻湧,略微不可置信的問。
他則稍稍點頭,修長的指尖微微而抬,將鳳瑤面前的酒盞為她舉起,「正是。那人捉來不易,雖還未撬開他的嘴,但若要讓他開口,自然也是早晚之事。如此,大英路線之事即將塵埃落定,聽得這般好消息,鳳瑤可是要再度喝口酒高興高興?」
鳳瑤心口陡跳,發緊法沉的心終是極為難得的開始平寂。
她並未伸手去接那酒盞,僅是垂頭送神下來,低道:「你準備如何讓人撬開那人的嘴?若用刑太過,萬一傷了那人性命,一切許是都會成一場空。」
顏墨白怡然自得的笑,「我之手段,自然非尋常用刑,而是,前些日子在大盛時,自行琢磨了些蠱,今兒便差人稍稍中在那人身上了。那東西極是烈,任由你意志堅如磐石,都得給你一點一點的全削了。是以,你我只需等好消息便是。」
嗓音一落,指尖而動,再度極是自然的將手中的酒盞朝鳳瑤遞近了幾許。
鳳瑤發緊發沉的心終是全然的鬆懈開來,目光微垂,這才再度掃向面前的酒,話鋒也稍稍一轉,「審問那大英之人時,還是讓人小心對待為好。且這酒,我倒著實無心再飲。」
他眼角一挑,笑望著她。
鳳瑤抬手而起,接了他手指的酒盞便放在桌上,隨即暗自斂神一番,終是開口直白的問:「你今兒倒是有些奇怪,怎突然有心要讓我多喝酒了?」
他垂眸垂得略微倉促,平緩而道:「方才不是說過麼,僅是我想飲酒,你又不允,我便只有看著你飲酒一番,自行解饞罷了。再者,這罈子酒可是那小鎮上最好的陳年花釀,烈性不高,對身子也是極好,鳳瑤多喝一杯,有益無害。」
「便是如此,你也知曉的,我著實不喜喝酒。」說著,嗓音稍稍一挑,繼續道:「既是這酒極好,浪費可惜,乾脆等會兒便賞給伏鬼喝吧。」
顏墨白薄唇一啟,欲言又止一番,卻終歸未言道出話來,卻待稍稍沉默片刻,他才似是全然放棄什麼一般,嘆了口氣,只道:「也罷。」
嗓音一落,便不再言話。
沉寂無波的氣氛里,兩人安然就食,待得雙雙腹飽,這滿桌子的菜,卻僅是吃了稍稍一角。
顏墨白及時差人將桌上菜餚端走了,且還將那罈子酒也讓人抬了出去,待得精衛們全數轉身出帳之後,帳內氣氛也再度恢復沉寂,顏墨白則突然道:「這些菜餚,會送去小鎮破廟中的那些乞兒,順帶的,還有廚子新做的饅頭與包子。」
鳳瑤微微一怔,思緒翻騰,腦海中再度浮現出那些孩童怯弱畏懼的摸樣。
今日顏墨白在鎮子裡消失得太過突然,是以,心有焦急,大驚大急之下也未能顧得上那些破廟中的孩童,如今時辰全然空閒下來,經顏墨白這一提,便也再度反應過來。
「若是尋常的成年乞丐,倒無需擔憂什麼,但若是稚嫩的小乞丐,日後他們性命如何,倒也說不準了。畢竟,天寒地凍,破廟四面透風,那些小乞丐能不能撐過今年寒冬都說不準。」
他似如打開了話匣子,開始與鳳瑤如此言道。
鳳瑤神色微深,凝他片刻,也不好隨意應和。
只道是,顏墨白本非熱心,他卻對那些小乞丐記掛在心,想來自然也是觸景生情,憶起了他當初稚嫩行乞的艱難與辛酸。是以,此番回他之話,自然得稍稍掂量,她無心再勾他心底那些最深最深壓抑著的回憶,她僅是想讓他在無波無瀾的情況下,安然閒適的過日罷了。
甚至於,此番也不知為何,她竟也是突然有些希望回到當初,回到顏墨白仍還是大旭攝政王的身份與摸樣,遙想當初,縱是這廝處處擠兌她,戲弄他,但終究,此人一生安穩,閒暇懶散,朝中百姓對他畢恭畢敬,恣意快活。又哪會如現在這樣,風雲纏身,進退不得。
「人各有命,許是那些孩子,經歷了俗世冷漠,而後會練就一身的毅力與聰慧,說不準日後都會成龍成鳳也說不準。」她默了片刻,終是平緩出聲。
顏墨白勾唇輕笑,「鳳瑤莫不是以為他們都有我這般命數?」
鳳瑤微微一怔,神色微愕,並未言話。
待得兩人稍稍緘默片刻,顏墨白才微微一笑,繼續道:「世人皆道我顏墨白命格無雙,外人也皆諂媚我顏墨白精明能幹,但世人都會僅看到我光鮮一面,誰都不曾看到我在泥濘里摸爬滾打是何摸樣。能從一個小乞丐化身成邊關守卒,再從邊關守卒劃成大旭攝政王,這其中的路,都是由我的獻血鋪就,由我手中那刀起頭落的無數亡魂鋪就。我顏墨白一路弒殺而來,才會有今日之日,是以,那些孩子若要成為第二個我,那自然得,從小便可與豬狗奪食,從小便要學會心狠手辣,若是稍稍長大些了,便要開始磨刀殺人了,看盡那鮮血長流的場面。呵,鳳瑤以為,那些孩童能做到嗎?」
鳳瑤深眼凝他,並未回話。
他這席話無疑是說得有些長了,且此番再度聽他剖白往日心聲,縱是以前也曾稍稍聽過,但如今再聽,心底仍是震撼著的。
他之事跡,的確無人可比,他之造就,許是普天之下都找不出第二個能與他媲美之人,是以,正也是因為這樣的他,才可頂天立地,也可殺伐冷冽,亦如他往日所說,他就是這般隨性而為,誰若擋道,便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他的確有這能耐,只是,這一切入得她眼,卻終歸不是她所願。
「不提這些了可好?」待得沉默半晌,鳳瑤才稍稍回神過來,強行按捺心緒,故作放緩著嗓音問。
他瞳孔稍稍有些幽遠,僅道:「鳳瑤若不想聽,那便不提了。但確有一事,此際,便也想說給你聽。」
鳳瑤靜靜凝他,緩問:「何事?」他稍稍挪開目光,薄唇一啟,「鳳瑤以前,可還記得你救過一人。」
鳳瑤猝不及防一怔,當即兀自沉默的搜尋記憶,而待將記憶一遍一遍的探究搜尋之後,卻是無果。
她的確不記得她救過人。畢竟,自打她姑蘇鳳瑤記事開始,便歷來是無法無天,刁蠻任性。遙想當初,她不欺負人便已是極為難得了,憑她的性子,何能還會救人。
「不記得。我往日之中,該是不曾救過誰。」待得思緒回籠,鳳瑤低聲無波的應了話。
卻是這話一落,顏墨白神色微動,薄唇一啟,再度道:「有一日,一群乞丐欺負一名乞丐,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了的,那場面可謂是雞飛狗跳,滿街叫喊,周遭也無任何人敢圍攏來看熱鬧,僅是待得一切硝煙而停,長公主氣勢洶洶令人而離,才有人道,那便是大旭最是刁蠻的公主,雖是金枝玉葉,可惜卻養了個無規無矩之性。眾人皆如此認為,但總還是有人覺得,長公主哪裡是無規無矩,明明是,清秀靈動,心地良善,猶如,渾身都發著光的仙。」
冗長的一席話入得耳里,惹得鳳瑤眼角越發抽了抽。
平生之中,竟是有人如此稱呼於她。
鳳瑤面色驟然僵了幾許,而待仔細思量片刻後,她心底頓有一方濃烈的懷疑,隨即兩眼緊鎖於他,「此事連我都記不清了,你又是如何知曉的?」
他神色微動,並未言話,那俊逸儒雅的面容卷著幾許複雜與幽遠,清淺從容。
鳳瑤也未催促,僅是兀自靜候,待得候了半晌後,仍是見他不言,心底也越發起伏,終是眉頭微皺,忍不住再度問:「你如何知曉這個的?」
待得這話全數落下,這回,顏墨白終是回話了。
他稍稍抬頭朝鳳瑤望來,整個人溫潤儒雅,瞳中的幽遠之色與複雜已是不知何時被全數斂下了。
他僅是稍稍坐端了身子,薄唇一啟,懶散慵然的問:「聽人說的。」
鳳瑤瞳孔一縮,忍不住刨根問底,「聽何人說的?」
他面上逐漸展露出了幾許如常的笑意,整個人懶散盡顯,但若說細觀,卻也不難發覺他瞳孔中再度漫出了幾縷沉浮之色。
這廝定是心中有事,且還有意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