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見錢眼開(1/2)
鳳瑤也頓時回過神來,面色微滯,心口之中也漫出了幾許自詫。
是了,方才僅顧著大周之亂,卻不曾顧及自己終歸是大旭之人,且如今大旭也還上下不穩,她這大旭長公主,又如何不心繫大旭,從而抓緊時間回得京都,以解大旭之危?
只是,顏墨白如今傷勢嚴峻,孱弱之至,而今大周又出了岔子,如今憑他這殘敗的身子,又如何,能安然回得楚京?
且一旦顏墨白在中途遇劫,又因滿身是傷而難以反抗抵擋,如此,顏墨白這條命,豈不是仍要全然葬送?
思緒延綿,各種思慮與情緒,也層層在心底蔓延,複雜不堪攖。
從不曾有過哪一刻,她姑蘇鳳瑤會因顏墨白的安危而舉棋不定,也從不曾有過哪一刻,這一向在她面前腹黑深沉得令她覺得刀槍不入的顏墨白,竟也有這等令她覺得極為脆弱之際,甚至脆弱得,令她全然不敢放下,更也也說服不了自己對他不聞不問。
心底的壓力,層層浮動,一種兩難的抉擇感,厚重而起償。
鳳瑤低低垂眸,滿目複雜的凝於腳底的雪地,並未言話。
僅是片刻,顏墨白突然嘆息一聲,嘶啞平緩而道:「長公主對大旭心有記掛,人之常情,微臣並無異議。長公主放心便是,微臣雖受傷,但也並未落得任人宰割的地步,倘若大周之中當真有人興風,微臣剿殺那些異心之人的力氣,倒也是有的。」
他嗓音極為嘶啞,也極為幽遠,只是語氣中的那股溫潤之意,卻早已不知何時竟消卻了下去。
鳳瑤滿目複雜,心口發緊發沉,隨即沉默片刻,終是稍稍抬眸,沉寂搖曳的目光,緊緊的凝向了他。
只見,他已然不再望她,脊背挺得筆直,踉蹌往前。
入目的,依舊是他那清瘦的背影,卻是無端的孤寂涼薄,不知何故。
「你如今傷成這樣,連走路都踉蹌不穩,憑你如此狀態,倘若當真遇襲,你當真能避過那些弒殺之人?」
鳳瑤再度默了片刻,嘶啞低沉的問。
這話一出,顏墨白似如未覺,不說話,待得鳳瑤眉頭一皺,正要再問之際,他突然頭也不回的出了聲,「好歹也是經歷過層層煉獄的人,何能被這點皮肉的傷痛擊散了滿身的傲氣。」
這話一落,略微疲憊虛弱的嗤笑一聲,「且微臣倒也好奇,那些膽敢勾結安義侯,亦或是敢趁機犯上作亂之人,究竟有幾個腦袋夠微臣來砍!」
「你如今身子骨並非硬朗,傷勢嚴峻,一旦遇見弒殺之人,不是要迎擊上去砍他腦袋,而是要迅速逃避躲開,再擇其餘之人速回楚京。」
鳳瑤心口一沉,脫口之言越發陳雜。
這廝歷來自信,言道的話也仍舊大氣凜然,威儀磅礴。她也歷來知曉這人不懼疼痛,也歷來不會將他的傷痛全然放於眼裡,這種人啊,無疑是對自己極狠,甚至算得上陰狠殘忍,但即便如此,這廝似也全然不曾在意到傷痛會牽扯到身心與氣力,從而,倘若當真遇得絞殺,便是這人滿腹志氣與傲骨,但也終歸是徒勞罷了!
亦如,一個連走都走不穩的人,如何有力氣去拼殺圍剿之人!
這顏墨白啊,終歸是太過自信,又或者,歷來腹黑冷血之性,造就了他如今這般傲然凜冽的心境,從而,自己將自己看得太高,認定得太過,從而,卻也無法去揣度實際是何,終是忘了自己真正的能耐與水平。
思緒至此,悵惘幽遠,複雜不平,落在顏墨白面上的目光,也越發厚重。
奈何這話剛剛落下不久,顏墨白突然駐了足。
待得鳳瑤驀的回神,定睛朝他而望,便見他終是再度轉眸過來,那雙漆黑深沉的瞳孔,再度徑直迎上了她滿目嘈雜的眼。
仔細打量,只見他那雙瞳孔里,再無起伏,僅是厚重深邃得讓人心口發緊,甚至於,他那蒼白的面上,也再無笑意,面色,蒼白幽遠,竟極為難得的卷出了幾許悲涼與自嘲。
「長公主如此叮囑,可是當真決定不隨微臣回楚京了?」
他薄唇一啟,突然問。
這話入耳,鳳瑤心底一緊,下意識垂眸,待掙扎沉默片刻後,才強行按捺心神,低沉而道:「本宮與你,雖有太多相似,但終歸,不是一路人。你有你的大計要成,本宮,也有本宮的記掛要守,且……」
「既是如此,多言無益。只是微臣也想提醒一句,而今伏鬼未來,微臣便無法差人護你回京。」不待鳳瑤將後話道完,顏墨白便已嘶啞幽遠的出聲打斷。
鳳瑤後話被噎,神色微變。
待朝顏墨白滿目複雜的凝了幾眼,才唇瓣一啟,應著他的話嘶啞回道:「無妨。時不待人,便是無人而送,本宮,也必得早些回大旭。」
她嗓音極為緩慢,複雜厚重。
待得這話一落,她清晰見得顏墨白那雙瞳孔滯了幾下,則是片刻之際,他那雙眼睛啊,陡然墜落失落,失落得似要讓人發冰,甚至發痛。
「微臣,知曉了。」
他握著她的手,逐漸而緊,那種強行而來的緊捏感,漸漸強烈之中,甚至都快捏斷鳳瑤的指骨。
鳳瑤眉頭越發一皺,強行忍耐,一言不發,目光僅是靜靜落在他側臉,厚重觀望。
今日剛與顏墨白互相解開心扉,而今便要在兩人皆滿身狼狽之下強行分離,雖不知顏墨白心底究竟所想,但至少在她姑蘇鳳瑤心裡,她並不喜歡如此分別之時,甚至打從心底的,極為牴觸。
此番大雪覆蓋,天地之間,似如僅有她與他二人。且她滿身破敗疲倦,顏墨白也滿身嚴峻傷勢,二人若能一道前行,自當互相照顧扶持,許還皆能生還,但若執意在這等條件下分道揚鑣,連她都不知,她是否會在獨自回得大旭的途中遇險,也不知顏墨白是否會被大周興風之人趁勢圍攻。
如此,許是今日一別,後果難料。
但即便如此,命運弄人,心有所掛,她與顏墨白啊,卻也不得不分離,不得不,認命。
便是前路艱險,也得硬著頭皮往前,只是就不知,待得天下紛紜退散,四方安然之際,她與顏墨白,可還有命在?甚至,可否還有再度相見的一天?
興許那時,她與他已成墳冢,又或許,能苟且安然而活,而後,遇見,再然後,互相皆道一句,別來無恙……別來無恙。
越想,心底的複雜與悵惘越發濃烈。
各種心緒皆纏繞交織,一時之間,無心言話,更也不知該如何言話。
她僅是逐漸垂眸下來,故作自然的避開了他那雙深邃得令人心顫的眼,隨即一言不發,兀自而立。
顏墨白再度捏緊了她的手,終是不再耽擱,繼續牽著她踉蹌往前。待得指骨越發疼痛,甚至痛得無法忍耐之際,鳳瑤瞳孔一縮,終歸是低沉嘶啞的出了聲,「臨別之際,攝政王就不打算再給本宮留點好印象,反倒是要捏斷本宮的手了?」
這話一出,他似是這才反應過來,當即緩緩的鬆了力道。
待得繼續往前行了數步,他也才放緩了嗓音,平緩幽遠而道:「路滑,不握穩點,怕長公主摔倒。」
短促的一句話,無疑是太過應付,只是這般粗陋的應付之言,卻並未夾雜太多圓滑之意,且落在鳳瑤心底,如一字一句在擊打著內心,再度,震顫了她心口深處那闕隱藏著的溫軟。
周遭,冷風凜冽,兩人皆渾身單薄,行走之間,涼然四溢,整個人皆鼻頭被凍得發紅,渾身發緊。只是,待逐漸朝上攀登,略微用力,是以一路上來,二人雖越發疲倦,足下越發顫抖,但渾身上下,終是不再涼薄冷寒,反倒是已然生了薄汗。
待終於抵達山坡頂端的官道,只見,官道蜿蜒,塵沙飛舞,四方之中,略顯空蕩,而昨日那番廝殺猙獰的打鬥痕跡,早被白雪掩蓋,再也看不出任何血色與痕跡。
放眼,白茫一片,周遭之處,皆是銀裝素裹。
而這篇雪白的地上,僅有大風卷過的痕跡,卻並無烈馬層層而過的蹄印。
鳳瑤心生無奈,面色微變,起伏的瞳孔朝顏墨白落來,「地上無蹄印,許是伏鬼他們,當真未過來。」
「中道有阻殺,何能過來。」
顏墨白順勢回了一句,嘶啞的嗓音略帶漫不經心。
這話一出,他便轉眸朝鳳瑤望來,深邃凝她,則是片刻,便已再度勾唇而笑,柔和溫潤的嘶啞道:「大周許是的確出事,微臣需回楚京坐鎮。」
鳳瑤心口一顫,強行按捺心緒,故作自然的垂眸。
不得不說,顏墨白這話入耳,縱是心底早有準備,奈何待他言出這話,她心底終還是再度詭異莫名的震顫了一下,只覺,心底之中,四方纏繞糾葛,難以平息。
「嗯。」她沉默片刻,低沉嘶啞而應。
顏墨白深眼凝她,那雙深邃的瞳孔,全數將鳳瑤的所有反應收於眼裡。
則是片刻,他終是鬆開了鳳瑤的手,修長的指尖,開始微微而挪,極是認真的為鳳瑤攏了攏血色的衣裙,「前路漫漫,長公主需一切謹慎。若遇得艱難,隨時回楚京皆可。」
「嗯。」
鳳瑤低垂著頭,面色也開始陡然變化,低低應聲。
「長公主若安然回得大旭了,定當體恤自己。大旭雖重,但長公主終是不可太過操勞。你不欠大旭什麼,且大旭的所有變故皆非你能抵擋。你唯一能做得,便是守好你自己,護好你自己便成。天下江山,子民安穩,時候到了,該有的,皆會有。」
「嗯。」
鳳瑤神色也開始驀的起伏,一股濃烈的酸澀感震顫起伏。
奈何如此,顏墨白卻仍未打斷停話,待再度將她凝了片刻,他那厚重嘶啞的嗓音,再度在她腦袋上平緩幽遠的響起,「繁忙之餘,偶爾之際,長公主也多為自己活活。今日一別,許是日後再難相見,但微臣,終還是一直謹記長公主這兩日曾答應過微臣的所有話,待得天下大定,四方而安,那時,長公主定得應你之言,好生,與微臣相聚。」
「嗯。」
顏墨白瞳孔一縮,滿目複雜深邃的凝她,「如此,那微臣,便先走了。」
這話入耳,鳳瑤酸澀的眼,終是忍不住越發的疼痛開來。
從不曾有過哪一刻,與人分別,竟會如此的艱難酸澀。
又或許,心境變了,感覺變了,所有的認定全數顛覆,從而,整個人,竟開始變得如此的感性與感傷了。
天下之中,無不散的筵席。只是未料離別之際,仍還是來得這麼快。
甚至頃刻之際,又突然響起,當日她從大周楚京離開時,顏墨白也是領著群臣,立在宮門外,隨後,跟車而行,一字一句的對她叮囑,對她辭別,甚至還要與她約定日後天下大安之後要再與她相見。
曾也清楚記得,當日他說,待得雄志一成,他定來大旭拜訪,以來敘舊。她也曾回答,倘若真有那時,只要他敢獨身前來,她也定敢開城而迎。
但如今呢?
那種離別的約定啊,一而再再而三的變,卻到此時此際,約定的再度相見之日,便再不是為了敘舊,而是,嘗試著,在一起。
她也曾想過的,只要天下安定,大旭也安穩了,她放下重擔去過過自己的日子,去與顏墨白一道去走遍山川,賞盡人世紛繁也並無不可,只是,一切的一切,終還是念想罷了,而今突然聽得他這些離別之語,她並無半點欣悅與嚮往,甚至,心痛連連,起伏酸澀得讓人難以承受。
前路漫漫,是了,前路漫漫,渺漫得令人心慎。
此番分道揚鑣,憑她與顏墨白如今這滿身是傷的身子,許是她與顏墨白二人,都,撐不到實現約定的那天。
思緒至此,心底厚重得難以復加。
顏墨白未再言話,僅是凝她半晌,隨即,他突然再度踏步,踉蹌著,往前。
身旁,驟然空蕩。
鳳瑤驀的抬眸,便見顏墨白,已朝前行了幾步。
他足下依舊踉蹌,脊背,也依舊挺得筆直,周遭烈烈的冷風,不住的將他那滿身血色破爛的袍子吹得起伏上涌,卻也在吹拂之中,令鳳瑤突然發覺,今日的顏墨白,似比昨日還要消瘦,甚至他那踉蹌的身子,也似全然不穩,隨時,都會被烈風吹走一般。
那番孤獨清瘦的身形,突兀之至,驟然間刺痛了雙眼。
鳳瑤強行想穩住心神,強行想壓下心口所有沸騰的情緒,然而努力幾次,終是徒勞。
一股濃烈的牴觸與揪心感,四方衝刺在心底,在腦海里,甚至,在她那雙起伏不穩的瞳孔里。
待得顏墨白越發走遠,清瘦的背影在雪地里逐漸渺小,她心口一痛,終是抑制不住的扯聲而呼,「顏墨白!」
這話一出,那遠處的人影,突然頓住,卻未回頭。
鳳瑤渾身發緊發顫,袖袍中的手緊握成拳,「這兩日本宮應過你的話,也定會記在心裡。只是,前路漫漫,兇險不定,望你也萬事小心。莫要,待得諸事消停,天下而安,你顏墨白,卻赴不了本宮之約。」
「禍害遺千年。長公主放心,微臣這人,不達成心中目的,不赴長公主之允諾,微臣,豈敢不測。」
他依舊並未回頭,幽遠嘶啞的嗓音,自遠處而來,卻因有風聲極大,不住的肆意拂刮,一時,也將他的嗓音略微刮散,待落得耳里時,便僅剩少許,若非仔細側耳而聽,定是,聽不到了。
這話入耳,再度震顫著鳳瑤的心口,甚至雙眼。
她滿目厚重起伏的凝他,思緒翻湧上滾,似有諸多之言想要喚出,奈何待得沉默半晌,所有的感覺與思緒,皆還是被她強行壓制在了心底深處。
理智,也終歸還是戰勝了感性。心底的那些猶如狂瀾翻騰的異樣與酸澀,也終歸是被她全數壓下。
冷風肆意浮蕩,周遭白雪,也仍舊被烈風卷著飛舞在天。
滿目之中,一片雪白氤氳,霧氣瀰漫。而那顏墨白,已是逐漸開始,再度往前,隨即不久之後,他那筆直的背影,他那踉蹌的身形,甚至,他那滿是單薄血色的身影,終還是,全數,消失在了遠處盡頭的拐角。
不見了。
興許,再也不見。
鳳瑤瞳孔驟顫,分不清心底是何感覺,只覺幽遠悵惘,甚至,酸澀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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