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見錢眼開(2/2)
鳳瑤瞳孔驟顫,分不清心底是何感覺,只覺幽遠悵惘,甚至,酸澀四起。
待再度在原地立了半晌,她才稍稍回神,極緩極緩的轉身,拖著沉重如鉛的雙腿,開始往前。
漫漫長路,孤身一人,傷痕累累,且又無車馬代步,更無金銀細軟以備不時之需,再加之此番滿身是血,猙獰之至,想必她要走出大周之境,從而回得大旭,無疑是,難如登天。
奈何,心有記掛,不願放棄,心底強行而來的志氣與堅持,也在一遍又一遍的鞭打著她的心口,她的神經,催促著她務必得往前,繼續往前。
足下早已沉重如鉛,行走艱難,四方之中,雪白荒涼,毫無人煙,只是,這條官道上,凹凸不平,詭異的起伏延綿,雖層層的白雪覆蓋在道,遮住了道上那些所有起伏之地,但鳳瑤心底卻是清楚,那些凹凸不平之地啊,定有屍骨,有被白雪,埋葬著的屍骨。
心底透明,思緒也越發的厚重悵惘。
而那前方不遠的關卡,已無重兵埋伏,待得走過那兩山狹窄之處的關卡時,也再無滾石招呼,利箭相迎。
曾還記得,昨日途徑此地之際,還有重兵而隨,死傷慘烈,卻也僅是一日之間,重兵皆亡,無一生還,便是那徐桂春一家,此際,也不知何處,更不知生死。
那些所有所有慘烈的記憶,一點一點的清晰浮現,無論如何怎麼壓制,都全然壓制不得。
因著心緒不穩,且關卡前方的道路皆是陡峭的下坡,行走之中,本是顫抖僵硬的兩腿,此際終是控制不住,腳底也驀的一滑,整個人頓時傾身不穩,驀的朝下坡之路滾下。
瞬時,整個人天旋地轉,酸澀疲軟的身子,此際竟也無力氣掙扎自救。
她眉頭大皺,心口瞬時陡跳到了嗓子眼,兩手也驀的強行用力掙扎,然而即便如此,卻終是無用,身子依舊朝下方滾去,天旋地轉,腦袋脹痛之至,疲憊焦急的神智幾近暈厥。
卻也正這時,一道衣袂簌簌聲驟然破空而來,速度驚人,不待鳳瑤反應,一手已是驟然勾住了她的腰間,頃刻之際,她朝下滾落的身子頓時驟停,腦袋的暈厥之症,也在這剎那得到緩解。
她大鬆了口氣,卻也不知是因太過震撼與驚詫,心口的跳動竟越發激烈。
她緊閉的眼,終是驀的睜開,待得迅速朝上一望,則見,面前之人,正一手勾著她的腰,一手扣住了官道旁的一棵樹,從而以身為繩,徹底的『拴』住了她,
他面色蒼白之至,慘如白紙,且他那滿是血色的袍子上,此際仍有新鮮的血肆意噴出,那些血,不僅重新染濕了他的血衣,甚至,還滲透而出,在他身下的雪地上剎那蔓延一片。
那片血,無端刺痛雙眼,心緒澎湃高漲,所有堅強而來的淡定與堅強,也終歸還是再度被他的所作所為全數擊得潰不成軍。
她眼睛酸澀難耐,終還是沒忍住落淚。
這兩日落淚太多,感性之至,且每次落淚皆因震撼入心之事,但如今因著這顏墨白,這番滿腹的酸澀甚至抑制不住的淚意,是出自內心最深的緊張,甚至柔軟。
「顏,顏墨白。」
她顫顫抖抖的啟了薄唇,哽咽顫抖的溢了聲。
顏墨白滿面慘白,卻仍是臨危不亂,發紫乾裂的唇瓣微微而動,脫口的嗓音,嘶啞磅礴,猙獰虛弱得令人心痛。
「長公主,微臣的手酸了。」
猶如調侃一般,他話語內容顯得略微懶散,然而這脫口的嗓音,卻是艱難直至。
鳳瑤瞳孔起伏不定,酸澀難耐,面頰上,一股股溫熱的感覺齊齊滑落。
心口在一層一層的鞭打與顫抖,她終是不敢再耽擱,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她開始手忙腳亂的坐起身來,隨即急忙伸手將顏墨白也順勢扶了起來,眼見他渾身是血,地上也溢了一片刺目的鮮血,她渾身發著抖,脫口的嗓音僵顫而又驚恐,「讓我看看你傷口。」
驚急之中,連自稱都已不自知的廢卻。
待得她顫抖的手即將要觸上他的腰帶,他終是伸手,稍稍扣住了她的手腕,似在強行忍耐著疼痛似的,嘶啞平緩的道:「微臣無礙。」
這話一出,鳳瑤卻全然不信,兩手越發的開始掙扎,想要全然掙開他的手,奈何他也極為執拗堅持,扣著鳳瑤的手腕分毫不松。待得鳳瑤掙扎得厲害了,他渾身皮肉撕裂,疼痛劇烈,一時之間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鳳瑤陡然僵住,手中的動作驟然停歇。
卻也正這時,顏墨白突然伸手,極緩極緩的將她圈在了懷裡,隨即下顎稍稍而垂,低在了鳳瑤肩頭。
「鳳瑤,先隨我去楚京可好?待得你與我一道處置了贏易,國舅定主心骨倒,那時,大旭之國,定也能,順勢而安。」
一股股熱氣,逐漸吹拂在鳳瑤脖子,耳畔溢出的嘶啞嗓音,也顯得艱難而又厚重,無奈,甚至期盼。
也不知是否被他嘴裡噴出的熱氣溫到,亦或是被他的懷抱溫到,鳳瑤滿身的脆弱再度肆意蔓延,整個人,終是放鬆了身子,肆意窩在他懷裡,無聲而泣。
是了,哭泣。抑制不住的哭泣,似如情緒崩塌,卻又不知何故。
顏墨白也未再言話,僅是靜靜環著她,無聲而伴,待得許久許久,鳳瑤稍稍停歇哭泣之際,他才滿目幽遠的望著前方,繼續嘶啞努力的道:「前路不平,任你獨自回國,我並不放心。如此,語氣滿身狼狽猙獰的回國,不知性命安在,不如,隨我一道回楚京,再去曲江之上,迎擊贏易。待得贏易被挾了,大旭兵衛降了,那時候,大旭京都城內的國舅,定沒了撐腰之人,一旦許儒亦與國舅甚至劉太傅施壓,微臣再飛鴿傳書於朝中幾人開始護幼帝皇權,那時候,便是你未及時歸得大旭,大旭,也能安好。」
說著,嗓音一挑,話語拖曳幽長,「鳳瑤,隨我回楚京可好?」
鳳瑤滿心震顫,眼睛酸澀難耐。
顏墨白的話,一字一句入耳,清晰之至,也在肆意搖晃著她最初的決心。
他說得沒錯。
此番她姑蘇鳳瑤滿身孱弱狼狽,別說回得大旭,便是走出大周都難如登天,亦如此際之事,她這才未走出一里路,便已疲乏得快要累亡,甚至也要冷得將亡,從而滿身顛簸,足下不穩,滾落官道。
倘若方才不是顏墨白出手,她許是已然摔暈,從而,凍死在這片雪地里。
思緒至此,悲涼重重。
鳳瑤深呼吸了一口氣,強行忍耐心緒,卻也從不曾料到,有朝一日,她姑蘇鳳瑤,竟也能被現實磨得如此渺小,甚至對待命運的為難而毫無還手之能。
「鳳瑤,你可願?」
冷風烈烈里,眼見鳳瑤許久不言,顏墨白那嘶啞的嗓音,再度在鳳瑤耳畔響起。
這話入耳,鳳瑤終是回神,待再度沉默片刻,終是,點頭。
好死不如賴活著,她姑蘇鳳瑤,也終歸還是在現實面前妥協。
她撐不回大旭,如此,便也只能聽從顏墨白之建議,先回楚京,再對付贏易。興許如顏墨白說的一樣,贏易敗了,曲江的大旭兵衛降服了,那時候,遠在大旭京中的國舅,也該方寸大亂了。
她努力的開始壓制心緒,稍稍合眸,任由自己窩在顏墨白懷裡,沉默。
待得周遭氣氛沉寂良久,顏墨白終是平緩而道:「今朝能得長公主信任依賴,微臣,定不付長公主所望。」
這話,他說得極為認真,卻也極為厚重。待得鳳瑤回神之際,本要下意識的就著他這話度量,不料正這時,顏墨白已話鋒而轉,再度出聲,「冷風已烈,天色越發涼寒,許是不久便又欲下雪。此際耽擱不得,長公主且隨微臣即刻出發,爭取在天黑雪大之際,入得鄰近城鎮。」
鳳瑤下意識的噎了心緒,眉頭卻是一皺,「但你的傷……」
「微臣的傷並無大礙。再者,便是有礙,此際也無上等丹藥而治,也無濟於事。倘若長公主當真心系微臣的傷,此際,便且先堅持一下,隨微臣即刻離開此地。」
鳳瑤欲言又止,但待沉默片刻,終是壓下了後話,隨即也不再耽擱,縱是滿身疲憊,也仍是咬牙強撐著扶著顏墨白起身。
此番又是上坡,行走無疑是極為艱難。只是二人皆未有放棄之意,無論行走得如何吃力緩慢,卻也終歸還是在往上掙扎。
短短的一截路,鳳瑤與顏墨白走了許久許久,待得幾近兩個時辰全數過去,她才與顏墨白終於行至那兩山狹窄相接的關卡處。
鳳瑤抬眸,滿目複雜厚重的朝前關卡前方那條官道掃了一眼,低沉而道:「此番你我氣力皆是不足,精力耗散,若繼續往前,許是行不了多遠,定當精力耗散。」
「微臣知曉。」
冷風裡,顏墨白嘶啞平緩而道。
「那我們該如何?在此地久呆並非好事,前行又路程遙遠……」
「長公主先忍忍,待得行至臨近城鎮,微臣,便有法子聯繫到楚京心腹。是以,你我如今,最當緊要之事,便是找一個能為微臣去楚京通傳話的……活人。」
這話入耳,鳳瑤眉頭一皺,終還是噎了後話。
二人不再言話,一路艱難往前,縱是行得緩慢吃力,但顏墨白便是滿面慘白,對她也是極為悉心照顧。
四方之中,也仍是天寒地凍,冷冽四起,只是二人互相攙扶往前,卻也並非太過涼薄寒冷。
待咬牙堅持往前,許久許久,待得天色發暗之時,二人終是抵達了臨近城鎮。
此際天色已沉,鎮上行人並不多,且因鳳瑤與顏墨白滿身是血,猙獰突兀,一時,也惹得路過之人對她而皆震撼驚恐,遠遠而避。
「此番雖入得小鎮,一旦引起太過主意,一旦與你作對之人知曉,定會差人過來絞殺。」鳳瑤強行按捺疲憊得極想癱軟在地的身子,低沉嘶啞的出聲。
顏墨白艱難嘶啞的回道:「微臣知曉,是以此番最是安全之法,則是,趁街道行人不多,遇見你我的人不多時,便及時尋找一處破敗寺廟,由寺廟中的乞丐,為你我去楚京跑上一趟。」
這話一落,扣緊了鳳瑤的手腕,目光朝前方一落,「長公主,隨微臣來。」
鳳瑤驀的噎了後話,硬撐著隨他朝一側的巷子拐去。
待行至巷子盡頭,再攀了一截上坡,則是不久,一座破敗寺廟便已出現眼前。
鳳瑤猝不及防的怔了一下。
顏墨白似是知曉她心中詫異一般,低沉嘶啞而道:「大周之人,喜歡將寺廟修在東面的高地上。只要認準大概方向,一路行去,並不會錯。」
是嗎?
鳳瑤瞳孔一縮,心底的疑慮也逐漸消卻,而待隨著顏墨白踏入寺廟內,便見廟內一角的雜草堆里,正蜷縮著兩名乞丐。
許是察覺到了外人來闖,那兩人極是敏感,當即翻身抬頭而起,隨即滿目戒備的朝鳳瑤與顏墨白望著。
天色昏暗,廟內的光線越發暗淡,鳳瑤心底也增了幾許防備,奈何顏墨白卻如無事人一般,帶著她仍舊往前。
直至,那兩名乞丐驚恐的用手中的棍子抵在前方時,顏墨白終是攜著鳳瑤駐了足。
「你們想作何?」
兩名乞丐瑟瑟的靠在一起,戒備重重的問。
顏墨白穩住身形,卻似不打算任何的拐彎抹角,反倒是薄唇一啟,開口便道:「有筆生意,你們做還是不做?」
乞丐紛紛一怔,待得面面相覷一番後,左側那滿身髒膩之人開始試探而問:「什麼生意?我們都是討飯之人,做不來什麼生意。」
「倘若,此等生意完畢,爾等可取萬金,甚至,還可加官進爵呢?」
乞丐們瞳孔驀的一亮,身子也因太過震撼與激動顯得稍稍發抖。
「有這等好的生意?」他們問。
顏墨白指尖微動,緩緩自懷中掏出兩枚玉佩朝乞丐們遞去,「此處兩枚玉,皆價值連城,當得萬金皆不成問題。你們且攜著這兩枚玉,入得楚京,將其中一枚玉交由楚京兵馬大元帥,告知其我正於這寺廟等他。只要此事完畢,這剩下一枚玉,你們,可自行收下。」
「兵馬元帥?這人倒是權貴得緊,豈能是我們這些人接觸得了的。」
「你拿這玉去,兵馬元帥府人,定不攔你們,甚至,還會好吃好喝招待。」
這話入耳,乞丐們頓時越發戒備,「你究竟是何人?」
顏墨白略微艱難的勾了勾唇,「不過是兵馬元帥的遠親罷了,本外出遊玩兒,不料遇了山賊。是以,我才會與我娘子,流落在此,尋找幫助。若爾等沒膽子去楚京,也沒膽子收這玉佩,那我,去另外找人便是。」
這話一出,攜著鳳瑤便要轉身,未料剛一動作,兩隻玉便已被乞丐搶了過去。
「這玩意兒當真這般值錢?」
乞丐們驟然興奮,一人分得一玉,興然打量。
眼見乞丐們那等見錢眼開嬉笑的模樣,鳳瑤眉頭一皺,心底也略生擔憂,只道是,憑這兩名乞丐的反應,無疑是見錢眼開,說不準一旦玉佩得手,過河拆橋也說不準。
她指尖微微用力,開始捏了捏顏墨白手指。
他開始指尖回握,示意她寬心,隨即薄唇一啟,繼續朝那二人嘶啞緩慢的出聲,「玉佩提前淬毒,弒心之毒,烈心烈骨,三日之後便可毒發,渾身血管爆裂而亡。只是,想來三日的時辰,也該是能讓你們撐至楚京,從而在兵馬元帥那裡拿得解藥!」
「你竟敢害我們!」
乞丐們瞳孔一顫,心口一緊,整個人面露猙獰,惱得不輕。
他們即刻怒意重重的將手中的玉佩一扔,隨即滿目震怒的朝顏墨白落來,「病秧子!都成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了竟敢還來害我們,找死!」
尾音未落,二人握緊了手中長棍,揮起便獨獨朝顏墨白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