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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那隻鳳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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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靜靜朝鳳瑤凝著,默了片刻,厚重幽遠而道:「微臣這人,本是無情,微臣能活到今日,靠的,也是不擇手段。再者,人皆有一死,那農女與其在這宅院裡貧困終老,還不如,一死而重如泰山。只要危急之際,她能替代長公主所有危難,便是亡了,微臣,自當為其賞賜與加封,光耀她,龐氏一族。攖」

他嗓音極緩極慢,語氣卷著幾許漫不經心。

然而這番隨意對旁人生死全然算計之事,他卻行得自然,言道出的話,也似理所當然。

不得不說,若論算計與心狠,這天下之中,都難有人與他顏墨白匹敵,且那龐玉芳許是怎麼都料不到,她傾慕著的人啊,在她面前尚且還能對她柔和以待,溫潤儒雅,背地裡,則是在計量她的生死,不惜將她一介貧農拉入這權勢烽煙的漩渦。

也是了,有時候命運本就如此,若那農女不動心,不惻隱,不傾慕,又何來,連生死都被人計上了?

思緒至此,嘈雜悵惘,一時之間,各種情緒纏繞起伏,平息不得。

鳳瑤滿目複雜的朝他凝了幾眼,隨即垂眸下來,無心言話。

顏墨白也不再耽擱,正要起身朝浴桶而去,卻待剛剛起身,便聞鳳瑤低沉嘶啞而道:「我們沐浴過後便回破廟,難道不可嗎?龐玉芳與其母,終是無辜之人,又何必牽連她們?再者,她們也都是你大周子民。」

「長公主心軟了?」

顏墨白穩住腳下,回頭朝鳳瑤望來,幽遠嘶啞而問。

鳳瑤眉頭一皺,未言話償。

他那雙深邃漆黑的瞳孔在鳳瑤面上流轉幾圈,繼續道:「本以為長公主今日不悅,是因不喜那農女,卻是不料,長公主對她,終是仁慈。」

說著,嘆息一聲,「長公主不必擔憂什麼,微臣有意計她性命,也不過是防不時之需罷了,倘若追兵未來,而是援兵而來,微臣自會大謝農女一家,但若追兵來了,也望長公主理解,微臣心中,本有天下子民,只是危急之際,微臣已顧不得太多,只要長公主安好,便是足矣。若是不然,一旦長公主不測,微臣單槍匹馬跑這一遭,又強行平拼命的將長公主從安義侯手裡救下,豈不是白費功夫,且那些灑出之血,也豈不是白灑了?」

鳳瑤神色幽遠,面色也越發複雜開來,待朝顏墨白凝了半晌,她終是強行按捺心緒一番,故作自然的將目光從他面上挪開,「事態如此,本宮也不能反駁攝政王什麼。也只願,蒼生皆為重,能減卻殺伐的話,自當減卻。再者,本宮也有傲骨冷冽之心,但也終歸,願俗世和平。」

她嗓音極是幽遠無奈,複雜重重。

許是她終歸是女子,心底深處那股揮卻不走的良善作怪,是以令她整個人都不夠狠毒強勢,又或許,當日顏墨白給她那一千精衛猙獰而亡,鮮血成河的場面太過震動她的心,是以,情緒崩潰得太多,而今的她,滿心沉重,行事也不若往日那般不顧一切,反倒是顯得感性脆弱,甚至憂人性命了。

然而這種感性與脆弱,卻終是非她所喜,更也得她萬般牴觸。

奈何,心軟就是心軟,壓制不得的,也只望,帶得這幾日的事全數消停,一切安然過後,她姑蘇鳳瑤,能全然調節心態,不再掛記旁人性命才是。

畢竟,身處高位,且又執掌一國,早該看淡旁人生死,更還要親手殺人性命才是,如此,她姑蘇鳳瑤啊,又豈可心軟。

若她能有顏墨白一半的狠烈與冷血,手段與計謀,如此,她姑蘇鳳瑤,許是也能如他一樣步步為贏,斷不會落得如此需要顏墨白來救她護她的境地。

思緒至此,悵惘幽遠,一時之間,眸色也莫名且抑制不住的暗淡幾許。

顏墨白勾唇而笑,「長公主心有仁慈,微臣自是明白。只是如此身處亂世,諸國皆虎視眈眈,你期望的和平,許是,只能讓微臣去平定天下後,甚至打壓掉諸國的野心後,那時,長公主的心愿,微臣,才可為長公主實現。」

這話一落,不再言話,甚至也不待鳳瑤反應,他已緩緩開始緩步朝不遠處的帘子行去。

鳳瑤猝不及防一怔,顏墨白的話也層層在心底流轉,經久不息。

他的話,再度一字一句的撞到了她心口,激起了層層波瀾。只是,她姑蘇鳳瑤的心愿,又如何要讓他顏墨白來幫她實現。畢竟,一旦天下大亂,紛爭而起,顏墨白被諸國圍攻,是否存得性命都說不準,又何來的精力,為她姑蘇鳳瑤視線和平之願。

越想,心底越發沉重,不知何故。

總覺得,此番一旦回得楚京,亦或是一旦顏墨白領軍前往曲江,那時候,天下大戰,列國角逐,終是要,全然的拉開帷幕了。

鳳瑤渾身微微發緊,思緒纏繞,平息不得。

她兀自沉默著,緊烈的瞳孔徑直凝在牆角,一言不發。

不多時,顏墨白已沐浴而來,待得帘子掀開,一道道平緩的腳步聲瞬時打破了周遭沉寂。

鳳瑤這才應聲回神,下意識抬眸循聲而望,則見,那滿身頎長的顏墨白,正衣著素襖,襖子略有補丁,且那襖子似也有些短,竟讓他半截腿腳與手臂都亮在外面,奈何這等全然不適的襖子穿在他身上,卻並未太過不倫不類,雖也不曾有錦衣華袍來得精緻與貼合,但卻又不讓人覺得太過突兀,甚至連帶他渾身的那股儒雅風潤之氣,也不曾被那襖子掩住半許。

他那雙深邃平和的瞳孔,正徑直的朝她望來,待得二人目光一匯,瞬時,他薄唇一彎,突然勾唇一笑,風華之至。

鳳瑤瞳孔一縮,心口一緊,下意識故作淡定的挪開眼,心底則沸騰起伏,只道是,有種所謂的溫潤與儒雅,是可全然從內在散發,從而僅靠人的一舉一動,甚至一眼一神,便可傳達得淋漓盡致。

而顏墨白,也恰巧是這種能將溫潤與儒雅從內在透露得極是完美的人,就如,即便這人濕潤的墨發披散,整個人衣著補丁朴舊,但也能,清風儒雅,風華之至。

誰道女子才能勾人的?

如顏墨白這等男子,公子如玉,俊雅溫和,自也是,勾人的。

「天涼,長公主怎不擦拭濕發?」

僅是片刻,顏墨白已緩步過來,自然而然的坐定在了鳳瑤身邊,平緩柔和而問。

他嗓音里的嘶啞,已不知何時減卻了大半,鳳瑤微微一怔,也突然反應過來,方才顏墨白舉步過來時,足下也非太過踉蹌了,反倒是行走略微平穩,若非面色仍舊蒼白的話,自也難以覺察他是滿身傷口之人。

「思緒太亂,是以無心擦拭罷了。」鳳瑤默了片刻,如實而道。

顏墨白神色微動,也未就此多言,僅是修長的指尖微微一伸,拿了一旁的長帕便開始細緻為鳳瑤擦拭起濕發來。

「長公主可還是在為那農女母女的性命擔憂?」待得周遭氣氛沉寂片刻,他突然平緩而問。

鳳瑤眼角一挑,低沉而道:「想通了,自然就不擔憂。畢竟,人之在世,不得不自私,亦如,縱是本宮不願殺人害人,但本宮,終還是想不顧一切的,活著。」

顏墨白深眼凝她,目光平和,隨即薄唇一啟,緩道:「人之在世,本該自私,畢竟,使命未成,無論是長公主與微臣,都願手段用盡的活著,這是人之常情,也是不得不為之事。」

說著,嗓音稍稍一挑,「長公主可知微臣第一次殺人,是什麼時候?」

鳳瑤漫不經心的搖頭,也不曾抬眸觀他。

沉寂壓抑的氣氛里,他神色逐漸幽遠,繼續道:「微臣殺的第一人,便是在青州的破廟裡。當時,微臣剛滿十歲,那老乞丐便百般苛刻微臣,搶微臣討來的東西,還要打罵微臣。有一次,微臣快被他打死之際,縮在牆角端了佛燈,趁他繼續彎身使拳朝微臣打來之際,微臣咬牙用盡力氣,趁他不備,用佛燈燭台的尖端,捅破了他的心脈。」

鳳瑤瞳孔一縮,面色微變,下意識觀他。

他則逐漸將目光落在了鳳瑤的濕發上,似如在言道一件與他無關之事一般,漫不經心的繼續道:「當時,那老乞丐的血一直流,一直流,滿地都是,他死不瞑目,眼睛瞪了一夜,而微臣,便在牆角瑟縮驚恐了一夜。待得天還未明,微臣用盡氣力,將那人埋了,且說來也是奇怪,當時無論如何的害怕,但見那人被微臣推入土坑,甚至用泥土掩蓋住了圓瞪的雙眼,那人也一動不動,僵得毫無動作,也從那時,微臣突然就不怕了。只道是,所有猙獰的惡人,只要鮮血流干,性命殆盡,便再無攻擊的本事,任人宰割,是以啊,驚恐之後,便是平息,害怕得太過,是以,也能膽從心來,人的陰狠與潛力,從容與淡定,也皆是被逼出來的,微臣,便是如此。」

說著,抬眸朝鳳瑤掃了一眼,「也相信,長公主能做到從容與淡定。畢竟,比起長公主的寬懷仁慈,微臣更願,長公主冷血薄情,只要心中薄情無愧,才可神智清明,無牽無掛的對待任何事。」

「一味的冷血薄情,攝政王以為這就是好事?」鳳瑤默了片刻,低沉複雜而問。

顏墨白神色微動,搖了搖頭,勾唇而笑,「自然不是,但對於如今的長公主來說則是好事。畢竟,長公主太過仁義,心有軟肋。此番是那農女,沒準兒下次,便是……贏易。」

鳳瑤終是明白過來了。

說來說去,這廝如今是在擔憂她對贏易心軟?

她心口一沉,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也複雜陰沉了幾許。

「贏易膽敢在本宮不在大旭之際而興風,且還敢山洞大旭兵衛與大周為敵,挑起兩國爭端,就憑這些,本宮何能對贏易心軟。」

鳳瑤默了片刻,低沉冷冽而道。

顏墨白似也不曾將她這話太過聽入耳里,緩道:「長公主不心軟便成。畢竟,贏易那人,認準了長公主是殺了惠妃的兇手,如此,殺母之仇不共戴天,那贏易啊,也早已不是往日的贏易了。」

說著,嗓音微挑,「長公主許是不知,邊關最是磨人,日日都在刀尖上行走,不知下一刻是否會被人突襲,從而丟了性命。在那等地方生活啊,寂寞難耐,對一統三軍的威儀也最是嚮往,如此,身心皆受磨練,所謂的野心,定也會隨之增長。畢竟,每一個入得軍營之人,但凡有上進心的話,皆是想揮兵點將,雄風與威儀大展,壯志而酬。」

這話一落,朝鳳瑤微微一笑,隨即便故作自然的將目光挪開了。

鳳瑤眉頭越發一皺,並未言話,整個人安然坐在原地,兀自沉默。

屋內的氣氛,再度沉寂下來,無聲無息,沉靜盡顯。

顏墨白手中動作未停,一直在為鳳瑤擦拭濕發,待得鳳瑤頭髮略微發乾之際,他才稍稍停歇動作。

鳳瑤按捺心神的抬眸觀他,只見他似是累了一般,瞳中略有倦色,那張俊逸的面容,也越發的白了幾許。

「攝政王方才沐浴時,見得身上的傷口如何了?」她默了片刻,心口微緊,故作自然的問。

「傷口已是無礙,長公主不必掛記。」待得鳳瑤的嗓音剛剛一落,他便自然而然的回了話。

說著,話鋒一轉,「長公主可是餓了,微臣這邊去看看那農女是否將膳食備好……」

「膳食先不必,待本宮為攝政王傷口上藥後,你再去也不遲。」不待他後話道出,鳳瑤便已低沉嘶啞的出聲打斷。

顏墨白神色微動,深眼凝她,「微臣傷勢確無大礙,長公主不必……」

「無論是否有礙,敷些傷藥也是極好。畢竟,這農女家的傷藥,的確上乘,上藥至傷口後,便會即刻止痛,效果明顯。」說著,話鋒一轉,「你是自行褪衣還是本宮幫你?」

她嗓音極為直白,全然無心與他多做糾纏。

畢竟,這廝歷來嘴硬,她自然也是知曉,且他身上的傷,的確猙獰磅礴,昨日一見便是觸目驚心,猙獰之至,自也是不可疏忽與懈怠,若是不然,一旦傷勢惡發,這顏墨白,還哪有力氣去抗擊大周異心之人,又哪裡精力,去應付贏易與大盛?

思緒至此,鳳瑤瞳孔越發一沉,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也越發堅持。

顏墨白凝她兩眼,沉默片刻,終還是妥協下來,隨即緩緩側身背對鳳瑤而坐,修長的指尖,也開始緩緩褪衣。

周遭沉然,滿屋的清寂。

鳳瑤安然而坐,靜靜凝他,縱是昨日便已見過他猙獰的傷口,奈何此番見得他襖子褪下,皮膚展露,她終歸還是被他身上那些猙獰模糊的傷口再度怔住。

心口莫名的猛跳了幾許,也見那些傷口,並未完好結痂,有些甚至撕裂破爛,露出了刀痕里的鮮紅血肉。

她瞳孔驀的跟著顫了半許,怔愣之中,不曾反應。

待得半晌後,顏墨白平緩而道:「天兒冷,長公主若要上藥,便稍稍快些。」

他嗓音極是平緩,毫無半許鋒芒之意,甚至若是細聽,也不難聽出其中刻意夾雜的幾許調侃。

鳳瑤這才應聲回神,不再耽擱,待得強行按捺心神後,便開始一點一點仔細的為他上藥。

整個過程,二人皆不言話,氣氛緘默。

待得一切完畢後,時辰已過了許久許久,而不遠處的門外,也突然揚來了龐玉芳拘謹的嗓音,「顏公子,姑娘,午飯已是備好,你們可要去大堂吃飯?」

這話入耳,鳳瑤眉頭一皺,並未言話,僅是淡然伸手,開始細緻小心的為他將襖子披上。

顏墨白則抬眸朝屋門的方向掃了一眼,平緩而道:「多謝姑娘了,若是可以,可否勞煩姑娘將膳食端來屋中?我娘子身子疲乏,不宜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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