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那隻鳳冠(2/2)
顏墨白則抬眸朝屋門的方向掃了一眼,平緩而道:「多謝姑娘了,若是可以,可否勞煩姑娘將膳食端來屋中?我娘子身子疲乏,不宜多走。」
這話一落,屋外並無應聲,反倒是待得片刻後,龐玉芳那拘謹的嗓音才微微揚來,「我知曉了,公子與姑娘稍等。」
說完,便已轉身離去,腳步越發遠離。
此際,鳳瑤已為顏墨白將襖子全然披上,他也下意識伸手開始系上衣帶,待得片刻,龐玉芳已再度在門外喚門。
這回,顏墨白親自起了身,踏步過去開了屋門。
瞬時,冷風順著屋門驀的灌入,徹底擾了滿屋的清淨,也終是或多或少的驅散了一屋子的濃烈藥味。
龐玉芳朝顏墨白客氣兩句,隨即便端著午膳入得屋中,待將膳食放於桌上,又拘謹的立在原地,抬眸迅速朝鳳瑤與顏墨白各自掃了一眼,面色起伏,欲言又止。
鳳瑤最是見不得她這般模樣,心有清冷,僅是掃她一眼便不再觀望。
「姑娘可是有事?」顏墨白面色分毫不變,脫口的嗓音,也一如既往的平緩淡然。
龐玉芳猝不及防的怔了一下,猶豫片刻,終是拘謹而道:「年關將至,家中一直存著一副對聯,奈何我卻因身高不夠,搭著凳子都無法將對聯貼在門上,是以,待得公子吃完午飯了,可否,可否幫我貼貼對聯?」
這話,她說得著實有些斷續吞吐,似是略有心虛,又或是太過緊張一般,舌頭都極為難得的不曾打直。
卻是這話一落,她臉頰也驀的通紅,整個人越發緊張拘謹,猶豫片刻,又乾癟生硬的解釋了句,「公子身高夠,許是踩著凳子能為我家貼上春聯。那春聯,是我爹早些年就買了的,卻是無機會貼上,是以便一直存放在箱子裡,無機會貼上。」
這席話入得耳里,鳳瑤眼角一挑,淡漠清冷的瞳孔,終是抑制不住的再度朝那農女望去。
本是以為,農女皆如徐桂春那般樸素,落落大方,卻是不料,竟也還是有人,分不清身份,欲攀附高枝。
就如這農女言道出的這席話,無疑是理由生硬牽強,別說是讓人信了,就是讓人能完整聽完,都已算是好耐性了。
「年關將至,貼對聯自是喜事。」鳳瑤默了片刻,隨即嗓音稍稍一挑,漫不經心的低沉出聲。
這話一落,待得顏墨白與龐玉芳皆是轉眸朝她望來時,她目光微抬,徑直凝向了顏墨白那雙漆黑無波的瞳孔,「既是龐姑娘相邀,夫君可有意去幫忙?」
他深邃的目光順勢在她面上逡巡,卻是片刻,似如興致大好,驀的勾唇笑了。隨即便扭頭朝龐玉芳望來,薄唇一啟,平緩而道:「在下的確有心幫忙。只是,在下恐高,著實不敢站在凳子上。」
龐玉芳驀的一怔,拘謹愕然的望他。
這話入耳,鳳瑤心底倒是略有通暢,隨即清冷的目光朝龐玉芳落來,微挑著嗓子道:「我夫君既是畏高,想來著實幫不到龐姑娘你。只是,我這人,也喜幫人,且此番終是入住你家,也終是承龐姑娘恩情,是以,龐姑娘那對聯,我……親自來幫你貼。」
這話一出,不待龐玉芳反應,鳳瑤已略微乾脆的起了身。
顏墨白面色微微而變,恰到好處的伸手,一把扣住了鳳瑤的手腕。
「娘子身上有傷,不宜動作。」他道,這番脫口的語氣,平緩之中,卻終是夾雜了半許不曾掩飾的擔憂。
鳳瑤極是淡然的將他的手掙開,低沉而道:「雖為有傷,但貼對聯這點力氣,我是有的。」
說著,目光朝龐玉芳落來,「龐姑娘,走吧。」
龐玉芳面色一急,眼見鳳瑤便要踏步往前,她臉頰越發通紅,整個人越是尷尬。
她忙道:「姑娘也有傷在身,的確不便為我貼對聯。姑娘且坐下休息與用膳吧,那對聯,我到時候另找辦法貼上便是。」
鳳瑤瞳孔一縮,「既是如此,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嗓音一落,淡然坐下。
她的轉變來得太快,快得讓龐玉芳再度一怔,卻待回神,自己則滿心跳動,拘謹尷尬,也全然無心多呆,僅是急忙應付的客氣兩句,隨即便轉身迅速出屋。
鳳瑤目光一直凝在龐玉芳身上,一言不發,待得她消失走遠,一道溫潤平緩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往日見慣了長公主威儀傲然,這幾日與長公主相處,才真正發覺,長公主是有血有肉的我溫軟之人。」
鳳瑤瞳孔一縮,下意識轉眸望他。
他則目光微抬,徑直迎上鳳瑤的眼,「微臣此生,除了悟淨之外,無人為微臣上過傷藥,而長公主,是第一人。且微臣此生,除了母后之外,也從不曾有人會真正為微臣落淚,而長公主你,也是第一人。往日之事,太多太雜,此番若要說,許是幾天幾夜都說不完,但微臣對長公主的心意,歷來不變。且微臣這人,也本是寡性之人,平生之中,認定一人已是不易,且已足矣,是以,無論旁人如何,微臣心底,已是容之不下。」
鳳瑤瞳孔越發一縮,心口震顫,一時之間,被他那雙深邃溫潤的瞳孔盯著,她渾身發緊,突然間心緒嘈雜起伏,不知反應。
顏墨白也不再多言,牽了她的手,便拉著她一道朝不遠處的圓桌而去。
「長公主這兩日都不曾好生用膳,此番農家雖為粗茶淡飯,但長公主還是多吃些。」他頭也不回的出了聲。
鳳瑤滿目複雜,也未言話,待被顏墨白拉著坐定在桌旁後,便見他已端過了她面前的空碗,率先為她盛了一碗飯。
鳳瑤稍稍舉筷,兀自而食,別看那龐玉芳對顏墨白有心攀附,但那女子做的菜餚,味道卻是不差。
只是不知為何,顏墨白那廝卻是舉筷懶散而動,似是食慾不佳,無心多吃,又或許已然將鳳瑤對他的打量全數收於眼底,是以,待得鳳瑤再度轉眸朝他掃去之際,他稍稍放下了竹筷,柔然平緩而道:「長公主幾番偷窺微臣,是為何意?」
他這話也是說得極為直白,語氣里夾雜著幾許調侃。
鳳瑤也無心與他委婉,僅是開門見山便問:「攝政王也許久不曾進食,怎麼,此番這些菜餚,竟不合攝政王胃口?」
他緩道:「的確不合,微臣歷來嘗慣了山珍,何來吃得慣粗茶淡飯。」這話一落,分毫不顧鳳瑤全然不信的面色,僅是稍稍將菜盤朝鳳瑤推近,「長公主身子骨弱,你且多吃些。」
他言行極是淡然儒雅,並無半許的異樣。
鳳瑤眼角微挑,深眼凝他幾許,心思纏繞起伏,卻也並未再多言。
待得膳食完畢,龐玉芳適時進來收走了碗盤。
鳳瑤與顏墨白閒來無事,先是呆在屋中沉默,卻是不久,顏墨白突然提議,要帶鳳瑤外出看雪。
前兩日雪大,院子內外積累的雪也厚實,縱是今日有陽光而照,但地上的雪卻也並未化卻多少。
鳳瑤立在窗旁,朝屋外那些皚皚白雪掃了一眼,卻也並未拒絕,僅是稍稍點頭。
顏墨白也未耽擱,上前幾步過來,自然而然的牽了她的手,與她一道朝屋門而去,卻待出得屋門後,他突然止步,待得略微仔細的為鳳瑤攏了攏衣裙後,才繼續牽著鳳瑤往前。
此際,那龐玉芳正於院內曬著被褥,眼見顏墨白與鳳瑤雙雙出來,她微微一怔,下意識開口而問:「顏公子與姑娘怎出來了?」
這話剛落,神色又是驀的一緊,著實打從心底的略微擔憂那風度翩翩之人便要在此際對她提出辭別之意。
畢竟,雖自家娘親曾說探過那顏公子的口風了,意思是想在這院中多留幾日,但今日也過去了大半,那顏公子卻不曾與她真正提及過留下小住之意,如此,她心底終歸還是略微發虛與起伏,只道是,凡事皆有變數,許是那溫潤儒雅的人啊,突然就改變了主意,不願當真在她家中小住了。
說來,她龐玉芳長這麼大,著實不曾嘗過什麼心動的滋味,反倒是歷來卑微低賤,常日受人唾棄鄙夷,是以心底也一直自卑,但如今,終是如此難得的遇見了一個謙謙有禮卻又不曾嫌棄她的人,且還每番都會對她有禮而待,平生之中頭一次遇見像他這樣的,心底的跳動,早已不知何時濃烈之至,平息不得。
一見鍾情這話,說來著實玄乎,但如今她才終於相信,這世上,終還是有一見鍾情之事,就如她龐玉芳,見之一眼,甚至互相言道幾句話,從而,那股莫名的情根便已深種,拔除不得。
這感覺來得莫名,但思量之下,卻又在情理之中。畢竟,卑微瑟縮得太久,突然遇真正謙謙君子之人,久然乾旱的心頭,何能,不逢春。
「長久呆在屋中,倒也煩悶,是以此番便出來走走,再看看雪。」
正這時,一道溫潤平緩的嗓音揚入耳里。
龐玉芳順勢回神,目光朝顏墨白一落,猶豫片刻,終還是立即放下手中的被褥,急忙朝顏墨白與鳳瑤行去。
若說最初她對自家娘親的勸告與提議極是鄙夷,甚至還秉承女兒家的羞澀而不敢去主動爭取什麼,但這幾個時辰內,她也一直在思量,在上下權衡,心底,終還是全然的想通了。
若說她能努力一番,爭取在這顏公子身邊做小,自也能圓她傾慕之情,也能圓她心動之意,更有甚者,倘若這位顏公子當真家勢賦予,她與她娘親,也能終於得到衣食無憂的日子,不必再受人唾棄,也不必在這破敗的院落里被周遭之人孤立,自生自滅。
是以,倘若她拉下女兒家的矜持,拉下一切臉面能得那顏公子半分掛念的話,她龐玉芳為了自家娘親,甚至為了自己,終是該好生爭取一番的。
畢竟,她並無害人之心,僅有做小之意,她也無爭寵之心,她僅是,想急切的帶著自家娘親,擺脫這種孤立無助的日子罷了。
思緒纏纏繞繞,嘈雜滿腹。
卻待終於站定在顏墨白面前時,所有的起伏與猶豫全然的塵埃落定,心底的決心與勇氣,也隨之增加與瀰漫開來,隨即抬眸迎上顏墨白的眼,緩道:「外面風大,顏公子與姑娘可莫要著涼了。不若,我再去屋中為顏公子與姑娘找些披風出來。」
「多謝龐姑娘好意,不必了。」未待龐玉芳的尾音全數落下,顏墨白已懶散平緩的應了話。
龐玉芳眉頭稍稍而皺,繼續道:「也罷,那顏公子與姑娘便莫要走遠了,就在院中走走便是,切莫要著涼才是。」
說著,話鋒一轉,繼續道:「此番顏公子與姑娘正落難,想來也別無去處。不若,顏公子與姑娘便在這裡小住吧,待得迎接公子的人來了,公子再離開這裡也不遲。我屋中還有一床以前新置的被褥,此番太陽大,我正在晾曬,待得晾曬好了,晚上便放入公子與姑娘的屋中讓你們蓋上,暖和暖和。」
她嗓音依舊夾雜著幾許拘謹,又許是從來都不曾對一名男子如此的主動,是以即便心有決心,但言行終還是止不住的緊張吞吐。
這話一出,她便垂頭下來,拘謹的等著顏墨白回話。
顏墨白則並未立即出聲,反倒是溫潤的轉眸朝鳳瑤望來,那般認真凝視的模樣,似是在等鳳瑤拿主意。
鳳瑤瞳孔一縮,目光冷冽的朝龐玉芳掃了一眼,隨即朝顏墨白一掃,「既是龐姑娘如此好意,那邊多住幾日便是。」
這話一出,顏墨白輕笑一聲,點頭而應。
龐玉芳驀的鬆了口氣,咧嘴燦然而笑,隨即也不再打擾,待囑咐兩句後,便轉身往前,繼續去晾曬被褥了。
鳳瑤滿目幽遠的朝龐玉芳掃了一眼,一言不發,再度往前,此番卻略微牴觸在這院內瞎逛,而是有意朝院門而去。
顏墨白似是知她心思,也未阻攔,僅是極為配合的牽著她往前。
這龐玉芳的院子,周遭並無近鄰,且屋外,有一片竹林,竹林內,還夾雜生長著幾株紅梅。
鳳瑤神色微動,目光朝那幾株略微顯眼的紅梅掃了幾眼,隨即便舉步過去,待站定在梅花樹下後,她稍稍抬手,修長的指尖摘了一朵梅花,細緻打量,只覺這梅花殷虹如血,恰巧,與她記憶中那片楚京的梅花林似是如出一轍。
思緒也驟然翻遠。
鳳瑤默了片刻,指尖將梅花一合,不料力道未能太過控制,竟是全然將手中的梅花捏碎。
她眉頭一皺,神色越發幽遠,隨即唇瓣一啟,低沉而道:「我曾記得,當初在楚京時,慕容悠邀我去楚京遊玩兒,後在楚京的繁街上,他買了一把扇子,讓我幫他拿著,卻不料行得楚京的梅林時,有人見我拿著那扇子,便將我引入了梅林深處的一戶院落里。」
這話一出,稍稍將手中的殘梅卸下,不深不淺的目光朝顏墨白落來,「那院落內,住著一位病入膏肓的老婦,她交給了我一隻錦盒,錦盒內,是年代久遠的鳳冠,還有玉鐲,貴重之至。我本無心收下,推拒再三,終是收下,卻待剛剛離開梅林,那老婦,便已突然駕鶴而去。此事怪異,卻因太過懸乎,我長久思量不得解,是以也未再多慮。後楚王的鴻門宴,我戴了那鳳冠與玉鐲前去赴宴,卻在那宴席之上,楚王與楚後見得我頭上的鳳冠,皆神色大變,要問我鳳冠從何而來。從那時,我便已然懷疑那鳳冠的特別,甚至也懷疑楚王與楚後皆認得那隻鳳冠。」
說著,神色越發幽遠,平緩而道:「此事,雖已過去,但心底終還是略有懷疑。就如,那梅林中的老婦,為何會獨獨將鳳冠贈我,也如,那鳳冠明明在楚王的鴻門宴上被打落失蹤,為何後來,待我重新入得行宮後,會突然出現在泗水居的主殿內?這一切的一切,而今,你可是該為我解釋解釋了?」
「外人給長公主之物,無論貴重如何,又與微臣有何關係?」顏墨白平緩而道,嗓音從容淡定。
鳳瑤瞳孔一縮,無心周.旋,「你不願對本宮如實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