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言情小說 > 御寵醫妃 > 第342章 精彩大結局(下)高潮!

第342章 精彩大結局(下)高潮!(2/2)

目錄

趙綿澤對顧氏本就無情,為了籠絡耿三友,他一邊封官許願,一邊又順水推舟地送上了他的心頭所好。如此耿三友收了顧阿嬌,自是感恩戴德,覺得皇帝不拿他當外人,他守的不僅是趙綿澤的江山,也是他自己的前程。而顧阿嬌的出現,也導致了陳景折戟通寧遠。

陳大牛唏噓萬分。

金沙江一戰後,他私下派人尋找趙綿澤與顧氏,自己卻領兵一路西進南下,馬蹄踏遍了雲、貴、川等地……這樣一隻殺人如麻的軍隊,是令人生畏的。儘管自耿三友死於金沙江後,南征的京軍便人性化了,不再隨便殺人,但所到之處,南軍仍是避讓不已,無人敢與他正面過招。定安侯所率軍隊,由此成為了一支魔鬼軍隊,幾乎未遇抵抗,一路高奏凱歌,殺得西南天空,啼哭不絕,馬嘶萬里。如此一來,這一片翻滾著血腥味的大地上,盤踞了數年的建章朝政府與軍隊,終是退敗,一個又一個城鎮,被納入趙樽麾下,由永祿朝廷管轄。

然而,陳大牛並未由此收手。

他率領的京軍鐵蹄,繼續往南逼去,直插交阯。

據野史記載,定安侯打了一路,也尋找了一路的建章帝。然而,歷時數月,除了在臨安逮到疲於奔命的顧阿嬌之外,趙綿澤始終蹤跡全無。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般憑空消失了。

由此,也成為了大晏歷史上最重要的謎團之一。

這些都是後話,暫且按下不提,只說京師應天府。

陳景的報喪傳入京師的第三日,甲一便從北平返京了。

這時,時令已近除夕,京師城華燈溢彩,炮仗不斷,都在等著那一餐團圓飯。

甲一帶回來的人,除了寶音公主之外,還有晴嵐與陳景的女兒,小名兒囡囡,大名還沒有來得及等到陳景為她取。趙樽在華蓋殿見到了甲一,也見了那個三歲的小姑娘。粉嫩的小丸子身子有些瘦弱,性子內向,靦腆,入了皇城,便有些緊張,扯著寶音的手,怎麼都不肯放。

兩個小丫頭在北平生活了那麼久,儼然已經成了信賴的小夥伴兒。

六歲的寶音是個懂事的丫頭,尤其在囡囡面前,她儼然就是個大姐姐。一手牽著囡囡,一手拎了個繡著荷葉邊的小包,屁股後頭還跟了一隻小狐狸,小模樣兒俏皮好看,膽子不小,氣勢也不弱,在看見趙樽的第一眼,她並未認出他來,下意識便攔在囡囡跟前,想要保護她。但略略蹙眉凝思一瞬,她便回憶起來了。放開囡囡,丟了小包,蝴蝶似的飛撲到趙樽的懷裡。

「阿爹,真的是寶音的阿爹,阿爹,寶音想死你了……」

「乖,回來就好。」趙樽撫著她的頭,聲音喑啞。

寶音咯咯笑著,抱住趙樽的腿蹭來蹭去,撒著嬌。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麼,抬頭四處張望著,小眉頭緊緊蹙起,「阿娘呢?寶音來了,阿娘怎麼不來接我?」

趙樽眉心一擰,沒有回答。

卻讓奶娘把炔兒跑過來,彎腰遞給寶音看。

「寶音,這是弟弟,他叫炔兒。」

幾個月的炔兒,眉目已長得很是俊秀,那小眉頭小眼睛小嘴巴,機靈得像一隻可愛的小動物,看得六歲的寶音心性大起,馬上便忘了剛才的問題,也忘記了她的阿爹,小心翼翼地抱著炔兒襁褓,便自得其樂的逗弄起來。

趙樽這才直起身,沖呆呆發怔的囡囡招了招手,和顏悅色地道,「你是囡囡?」

三歲的小囡囡看到生人很害怕,她咬著下唇,條件反射地偎入背後的奶娘的懷裡。奶娘瞄一眼趙樽,緊張不已,扳正她的小身子,小聲兒教道,「小姐,快給陛下請安。說,陛下萬福金安。」

囡囡在北平時,沒有那麼多的禮數,平常很得自由,看著這肅穆的大殿,看著一個個小心翼翼的人,她害怕不已,扁了幾次嘴巴,還是沒有出口。

看得出來她不如寶音頑劣,性子也淑靜許多。

奶娘還要說什麼,趙樽抬手制止了她。

慢吞吞走過去,他蹲在囡囡身邊,看著她眉眼中熟悉的影子,抱起她來,喉嚨微梗。

「不必叫陛下了,往後跟著寶音,叫阿爹吧。」

一個時辰之後,永祿帝在華蓋殿下旨,收廣武侯陳景之女為義女,冊封為通寧公主,賜名為嵐。從即日起,通寧公主陳嵐養在宮中,與寶音公主為伴,不分尊卑上下。

讓人帶寶音與囡囡下去安置了,趙樽在御書房裡單獨召見了甲一。

自打四年前北平一別,兩個人也是首次見面。

那時是主僕,如今是君臣,身份有了變化,但彼此間最基本的情分與默契還在。

「坐吧。」趙樽對甲一的態度,似是比旁人更為親和。

可甲一對趙樽的態度,除了最基本的恭順之外,又似有不同。

他沒有坐,只是問:「在路上便聽說了,王妃如今怎樣了?」

趙樽眉頭一蹙,繼續回答這個答了千遍的回答,「生病了。」

甲一瞄他一眼,突地半跪垂首。

「陛下,是屬下對不住你。」

趙樽清冷的視線落在他滿是愧色的臉上,卻極為平靜。不待他請罪,便輕點問道,「她去過北平,也見過你的?」

沒有想到他能猜到,甲一微微吃驚,續而沮喪,「我若是曉得會出這樣的事,我便不會容她離開晉王府自去。這件事,我千不該,萬也不該,都是我的錯。請陛下責罰。」

趙樽屏氣凝神盯他半晌,眸子黯沉,卻抬手讓他起來,淡淡道,「責罰若是有用,我第一個責罰的人,便是自己。」揉著額頭,他漆黑的眼眸里,閃著一抹複雜的光芒,似是自嘲,又似是悲苦,「再說,阿七的脾氣,你我都了解。她下定了決心的事,誰又阻止得了?」

這是實事,甲一也不得不承認。

他緩緩起身,靜靜立在趙樽面前,似是還想再問些什麼。

可到底跟著趙樽日久,他能看得出來,趙樽不想再提這件事。

擔憂著夏初七,他眉心狠狠擰起,卻沉默了。

趙樽淡淡看他一眼,「寶音還不知情吧?」

甲一道,「屬下沒有告訴公主。」

趙樽讚許地點點頭,「孩子還小,便不要說了,免得她跟著瞎摻和。還有囡囡和陳家二老那裡,陳景與晴嵐的事,也先不要說,等等吧……」

甲一再次點頭,「好。」

他是個執行度很高的人,也就是夏初七以前常說的「捧場王子」。上頭吩咐什麼,他一概點頭稱好,大多數時候,都不會辯訴。趙樽嘆口氣,看著他素淨的袍子上沾染的風塵,還有當年在陰山皇陵受傷後至今沒有完全褪去傷疤的黑臉,眉頭蹙了蹙,突然開口,問得有些莫名。

「今時不同往日了,魏國公府也已平反,你可願恢復身份?」

「多謝陛下,但……不必了。」甲一面上的情緒沒變,只眸色越來越深,「從當年田富把我救下開始,我便只是甲一,不再是旁的什麼人。」

趙樽看著他,他也回看過來。

一張不帶感情的臉上,除了平靜,還有固執。

趙樽喟嘆,「這些年,你讓我為你保密,我便連阿七也未告之……」又是遲疑一瞬,他方道,「都過去那麼久了,你也不必再記恨老國公。」

御書房裡靜了一會。

這個問題,甲一似乎很難回答。在夜剛的吹拂中,他面孔略微發涼,一雙手也不知何時緊緊攥在了一起,像是在猶豫,像是在掙扎,又像僅僅只是為了下定決心一般,一字一句平靜道。

「當年闔府那麼多人,就一張免死鐵券。我是哥哥……他若是選擇妹妹,讓我去死,我無怨無悔。可他為什麼要騙我?……他騙我說,一定會有人救我的,阿楚沒有來救,他得救下阿楚……我信了他的,可直到我入獄下了大牢,也沒有看見有人來救我……行刑那天,京師大雨傾盆,雷聲震耳,我還是抱著希望的,可上了刑場,我才知道,他騙了我,他只是騙我。」

提及往事,總是令人唏噓。

一個在生死關頭,被父親放棄了生命的孩子,心裡的灰暗與痛苦,也不是旁人能夠領會的。甲一不是別人,他是魏國公夏廷贛的兒子,他叫夏弈,是夏楚的哥哥。當年魏國公府全家抄斬之時,夏廷贛不保親生兒子,卻用僅有的一張開國功臣「免死鐵券」換了女兒夏楚的性命,曾令朝野譁然。

時人重視香火傳承,他的行為太不合常理。

不過也有人猜測,因她女兒被道常批以「三奇貴格,鳳命之身」,夏廷贛這是想等女兒將來母儀天下,翻身昭雪呢?不過那時候的夏楚,特別招趙綿澤厭惡,怎麼看也不像是個鳳命之人,這事兒後來也就成了一個笑話。

趙樽臉上的表情,被燈火襯得明明滅滅。

等甲一說完,他方才慢慢看著隨風搖擺的簾角,輕輕一嘆。

「他沒有騙你。」

甲一微愣,「你在說甚?」

趙樽道,「我說老魏國公他沒有騙你。」想到自己曾經答應過的承諾,想到那些塵封了許久的陳年舊事,趙樽考慮了許久,方才開口,「他說會有人救你是真的。我不就是?」

甲一怔住,越發不解,「我不懂……當年,我在臨刑之前被田富買通了行刑官換走,僥倖活命。田富只說是晉王常兵領兵打仗,殺戮過多,他為了替殿下積德納福,這才常常救下一些蒙冤妄死之人。我曾再三向他求證,他都沒有說過與魏國公府有絲毫干係。後來我也想過,你與魏國公府素來沒有交情,如何會受他所託救我下來?」

趙樽微微眯眼,想起了那年那月的事,略有感慨,「甲一,有一個秘密,我瞞了你許久。如今……」也不知想到什麼,他微微停頓,一雙眸子裡滿是陰霾,「也是時候讓你知曉了。」

甲一一頭霧水,「什麼秘密?」

趙樽道,「當年救你的人,不是我,更不是田富……而是益德太子。」

「益德太子?」甲一是見過益德太子趙柘的,印象中那是一個眉目慈愛的尊貴男子,每次見到他總是笑眯眯的,沒有半點天皇貴胄的孤傲之氣。小時候,益德太子還賞過他許多玩耍的物什。

可……

他仍是不解,「他為什麼要救我?」

趙樽眉目一沉,「因為你是他的親生兒子。」

這句話,無異于晴天霹靂,甲一張口結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趙樽平靜地看著他,一本正經地講述了那個故事。

當年甲一和夏楚的生母李氏還未出閣時,便才冠天下,也艷冠天下,不僅趙柘與夏廷贛對她情有獨鍾,便是趙構當年也甘拜她裙下為臣。那會子,連年征戰,大晏還未建國,洪泰帝還在大肆招兵買馬,夏廷贛儼然是洪泰帝手下的第一員虎將,深受洪泰帝器重。趙柘與夏廷贛同時愛慕李氏的事兒,鬧得人盡皆知,洪泰帝自然也知曉。可這事兒鬧騰了不久,趙拓卻另娶了趙綿洹(傻子)的母親常氏為妻。不出兩個月,李氏便嫁給了夏廷贛,七月產子便是夏弈(甲一)。

次年,洪泰帝在金陵稱帝,冊趙柘為皇太子,常氏便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大晏的太子妃,那個時候常氏還未生皇長孫趙綿洹。夏廷贛也被封為魏國公,李氏自然也成了魏國公夫人。據聞,他們夫妻恩愛,琴瑟和鳴,令朝野稱羨,漸漸的,李氏與太子趙柘之間的陳年舊事,慢慢淡出了眾人的視野,也幾乎無人知曉夏弈的身世。

說到底,甲一若非私生子,他才是大晏真正的皇長孫。

人是感情的生物,也惟情之事,極是難破。

過去的種種,如今知曉,甲一無法馬上消化,呆立良久不語。

趙樽問,「如今,你可要恢復身份?」

望著房樑上的雕龍刻鳳,甲一笑了,「那有什麼意思呢?」

趙樽抿唇不語。

甲一目光閃爍著,轉頭問他,「做皇帝好嗎?」

趙樽靜靜回視,許久未答。御書房裡的光線很暗,趙樽的面孔又剛好逆著光,臉上的情緒更是看不分明。好一會兒,他才淡定地揉了揉額頭,道,「此事容後再議吧,你再仔細考慮一下也是好的。不過,目前我有一件要事拜託給你……此事也非你不可。」

甲一淡淡看著他,不問,只等他開口。

趙樽睨著他的眉目,「重建錦衣衛,恢復錦衣衛職能。」

「為什麼只能是我。」甲一眉目微蹙。

趙樽唇角微掀,「因為信任。」

甲一怔了怔,表情也鬆緩下來,「好。」

永祿元年正月,新年伊始,在洪泰二十七年被廢止的錦衣衛,繼轟轟烈烈的滅亡之後,又一次轟轟烈烈的重置了。永祿朝錦衣衛的制度,基本與洪泰朝相似,只是人員基本大換血,首批錦衣衛頭目,大多以趙樽的「十天干」為底子,再在紅刺特戰隊及軍中選拔了一些有才幹的兵卒,便算成事了。

臉上帶著暗疤的新任錦衣衛指揮使,朝堂上的人大多都不熟悉他,他甚至都沒有一個確切的名字,皇帝叫他甲一,他本人自稱「甲某」,別人只能叫他「指揮使大人」,誰也不知道他來自哪裡來,有什麼背景和身份。但也正因為他的神秘,還有他與人不熟,也就沒有了朝堂上那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裙帶關係網,做起事來,也才更加的得心應手。

重置的錦衣衛,繼續了洪泰帝的鐵血之政,在永祿初年的皇權傾軋中,立下了汗馬功勞,只短短數月,便令京師百官畏之如鼠,基本肅清吏治,讓京師的空氣煥然一新。

~

永祿元年正月,這邊錦衣衛事務鬧得滿城風雨,南邊的捷報也頻頻傳入京師。但眼看就要開春了,老百姓都各忙各的生計,除了有孩子在營中參戰的,其餘的人,對戰爭並沒有太多的切身感受。

但對於日夜思念的人來說,每一日都格外的漫長。

定安侯府,趙如娜擔憂著陳大牛,每日都過得仿若煎熬。她不是晴嵐,沒有與陳景並肩禦敵的本事,只能在一個個漆黑的暗夜,為他祈禱,等待天亮。

這一日,久居深宅的趙如娜,接到了一封從南方遞來的家書。通過這些年的培養,陳大牛已略略識得幾個字了,但寫字是斷斷不行的,每一次家書上,他若寫字,都令人不忍直視,只能半猜半靠旁白。然而,當趙如娜微笑著輕輕拆開封緘,迎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打開信件時,她驚詫地發現了遒勁有力的熟悉字體。

「愚兄安好,妹勿念。記得添衣,多食,照顧身子,餘生安康。」

一個字一個字的看完,趙如娜眼圈一紅,心中陰霾,終是驅散一半。噙著眼淚微笑著,她點燃火燭,把手箋放上去,讓它化為了灰燼。而這件事,也成了她心裡永遠的秘密。

雙手合十,她對著西南的方向,緩緩閉上眼睛,默念。

「哥哥要好好活著,添衣,多食,照顧自己,侯爺要平安歸來,身子康健。」

深宅婦人,最是無奈,她看不見她的男人領著潮水一般的大軍南下禦敵的英武,也看不見她的哥哥倉皇南逃時的狼狽不堪,她只能無奈地把心愿交給上天,願每一個她關心的人,都平安、喜樂。

綠兒看她單薄的身影,走了過去,「夫人,侯爺有沒有說,啥時候班師回朝?」

趙如娜沒有回頭,眉頭輕輕鬆開,拭了拭眼淚的淚意,「打完了仗,他就會回來了。」

綠兒扁了扁嘴巴,嘆息,「侯爺再不回來,只怕老夫人又該找夫人的麻煩了。」

趙如娜輕輕笑著,「千年的婆媳,萬年的冤家,她不找我麻煩,那才怪了。」

綠兒看她心情好,也跟著笑,「還是夫人脾性好,要換了我,可就受不住了。」

「綠兒。」趙如娜黑眸淺眯,突然換了話題,微笑道,「去借我尋個大夫來。」

綠兒大睜著一雙漆黑的眼,「夫人身子不舒服嗎?」

趙如娜緩緩轉身,抱了抱自己單薄的身子,靠在窗邊的美人榻上,唇角的笑容,在晨曦的清風中,顯得格外的安定,「我葵水有小半月沒來了,差了大夫來瞧瞧。」

綠兒驚愕一下,愣愣看著她。半晌兒,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又驚又喜,「奴婢這就去告訴老夫人。哦,不不……找大夫,找大夫……」

這姑娘語無倫次地跑出去了,趙如娜臉上微笑未變,掌心輕輕撫上了小腹,「侯爺,但願你趕得及回來看孩子出生。」

~

兩個月後,永祿元年三月。

陳大牛沒有回來,卻差人把在臨安抓住的顧阿嬌押解回了京師。

顧阿嬌身份特殊,又事涉趙綿澤,干係眾多內幕,趙樽沒有讓刑部之人插手,前往接人的是錦衣衛副指揮使丁一。當日,顧阿嬌便被丁一押入了錦衣衛詔獄,從此,再沒有出來。

不過,烏仁瀟瀟卻在幾日後,前去探望過一次顧阿嬌。

詔獄暗黃的燈火下,不知顧阿嬌與她說了些什麼,出來時烏仁瀟瀟臉色極差,暈倒在了詔獄門口的台階上。是丁一通知元祐,把她用軟轎抬回去的。

自從京師城破,趙綿澤的寧貴妃便被宣布了「死亡」,活下來的烏仁瀟瀟被元祐安置在城南的一處別院裡養病。她受傷頗重,這些日子才基本好,氣色也好了許多,但心裡有事,整日愁雲慘霧,非要回哈拉和林去不可。若不是元祐幾次三番央求,並告之她哈薩爾就要來京師接親,她也不肯留下。

把她放到床上時,她已經醒過來了。

元祐看著她黯淡的眸光,輕輕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由皺眉,「那賤人和你說什麼了?」

烏仁瀟瀟撥開他的手,淡淡垂目,「我沒事,無須你管。」元祐的手指僵硬在半空,停頓一瞬,緩緩落下,放在她的被角上。想到陳景過世前的交代,他心裡一苦,嘆口氣,收斂住了大爺脾氣,唇角始終掛著笑,「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模樣了?我若真的不管你,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嘴臭的人,毛病還真是改不了。

說了一半,他大抵意識到自己學不來陳景,不由拍拍頭,自嘲的譏誚一笑,「算了,左右你是看不慣小爺,就這麼地吧。看來小爺無論做啥都是錯的,為了你,散了姬妾,不宿風月,都是熱臉貼冷屁股,沒勁!」

烏仁瀟瀟直勾勾看著帳頂,冷笑不語。

元祐最受不得她這副表情了,像嘲弄,又像諷刺,卻就是不吭聲。

他冷哼,又道,「我曉得,你不就是覺得被趙綿澤糟蹋過,配不上我麼?」衝口而口,看烏仁瀟瀟登時沉了臉,他啐了自己一口,拍嘴,「我也不是那什麼意思,我沒覺得你配不上我。其實是我配不上你,行了吧?」

烏仁瀟瀟目中空曠,聲音疏冷。

「這話對了,你配上不我。」

元祐白皙的俊臉上,有些難看。

「你他娘的……拽什麼拽?」

烏仁瀟瀟瞥他一眼,別開臉,不再說話。那表情儼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勁兒。元祐知道她心裡彆扭,又厚著臉皮在她床邊坐下來,執了她的手,哄道,「好了,你可以拽,你想怎麼拽就怎麼拽,成不?都是我不好,等大牛回京,我就去討教幾招懼內功夫,也做你家養的小貓貓成不成?」

同樣哄人的話,陳大牛說來是憨,陳景說來是暖,元祐說出來就是風流曖昧……完全一副玩笑樣兒,那皮笑肉不笑的樣子,總能給人一種不正經的錯覺。

其實這也怪不得烏仁。

從頭到尾,這廝就這紈絝勁兒,也不知哪句真,哪句假。

烏仁瀟瀟從他掌中收回手,攥緊,沒有力氣和他扯這些風花雪月,只是輕輕撫了撫胸前的傷口,微微側身,唇角抿了抿,認真道,「小公爺,你那日傷了我,但也救了我,所以,我並不怪你,你更不必因為歉疚,就處處遷就於我。我更不是在與你鬧彆扭……」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她避開元祐火氣旺盛的眼眸,自嘲道,「這世上的女子很多,烏仁不堪也不配。」

元祐翻個白眼兒,又去逮她手,「胡說,小爺說你配,誰敢說不配?」

烏仁瀟瀟甩手,「你怎的就不明白?你待我的心思,不是我要的。」

元祐「哦」了一聲,冷笑,「你覺著我是啥心思?」

烏仁瀟瀟看他,「是內疚,是得不到的不甘心。」

「你真這麼以為?」元祐挑眉,心像在滴血。

「難道不是?」烏仁回頭正視他,「你想要我?不是嗎?」

不是羞澀的男女情事,只是坦然與簡簡單的一個「要」字,卻把元祐聽得丹鳳眼一眯,慎重點點頭,「是的,我想。」紫金山一別數載,這麼多個日夜,他怎會不想?

但這位縱橫風月的爺們兒,其實半點不懂婦人之心。

可以說比起陳大牛那憨子,他都不如。

烏仁瀟瀟看著他一雙暗灼的眸子裡閃動的欲望,忽略掉嗓子眼裡突如其來的梗塞,輕輕一笑,不再繼續剛才的話題,只道,「那今晚你便不要走了。你我時日無多,等我哥哥來了,我便會離開這裡,再聚,恐無他期。珍惜當下吧。」

元祐狐疑的眸子,在她面上停留一瞬,總算明白了。

「敢情你把小爺當成面首了是吧?」

「這要這般以為,也可。」烏仁瀟瀟挑眉,並不解釋心底的酸楚。

「好樣的,烏仁瀟瀟,故意噁心我是吧?」元祐往上一坐,兩條腿盤在她身側的榻上,冷冷一笑,手指輕輕挑向她領口薄薄的衣料,不輕不重地滑動著,出口的聲音,邪惡裡帶了一絲不滿,「不過這樣也成啊,只要能與你在一起,甭管是面首還是啥,小爺都肯。」

烏仁瀟瀟沒有料到,這樣都攆不走他,眉梢微動。

「元祐,你就不能要點臉?」

元祐淺淺一笑,單手擁住了她的肩,「在外人面前,臉面自然是要的,可在自家婦人面前,臉皮就省了吧,反正也沒有人看得見。」溫柔地笑了笑,他俯身過去,輕輕將她推在榻上,火一樣的眸子裡,滿是柔情的光華,如水波划過,「那麼,女王大人,喜歡本面首如何伺候你?」

不得不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是有依據的。元祐大爺做慣了,從來沒有哄過人,如果放下手段,如花似玉的淺笑著,著實也讓人產生不了惡感。烏仁瀟瀟盯著他的臉,身子越縮越後,呼吸也急促不少,先前想要逼退他的想法,也散到了九霄雲外。

「元祐,咱們能好好說話麼?」

「可以啊,你說,我聽。」元祐挑開她領口,露出一大片白膩膩的光潔肌膚,在燈光下,帶著一種旖旎的,氤氳的,柔美的質感,極是讓他憐惜與心疼。心裡一盪,他性起,俯首在她鎖骨一咬。

「烏仁,別置氣了,過去的事,便讓它過去,我們從頭再來,可好?看過這麼多的生死,如今方覺命。每一日,似乎都是偷來的時光,當珍之重之才是。」

這麼有感悟力的話,往常元祐是說不出來的。果然是世事滄桑最煉人,褪去了青澀的浮華,如今的元小公爺,已是有擔當的大男人了。烏仁瀟瀟看著他嚴肅的臉孔,怔了怔,手指鬼使神差地撫上他清雋的眉,「你那天在金川門說的話,是真的?」

想到那天瘋狂時的吶喊,元祐有些不好意思,若有似無「嗯」一聲,他像是答了,又像是沒有回答。目光巡視著她的臉,又主導了話語權,「我先前的話,你還沒回答,怎的又來問我?」

烏仁瀟瀟眉頭微沉。

「元祐,我已不是當初的烏仁。」

元祐輕唔一聲,笑了,「我知道呀,你比以前更好了。」

烏仁瀟瀟輕嘆一聲,「你不要一時興起,誤了終身。你若是留下我,怎樣與誠國公交代,又怎樣面對那些流言蜚語?」

「嗤」一聲,元祐笑得有些得意,「小娘子,你不了解小爺我了。」頗為自嘲的扯了扯嘴角,他捋順著烏仁的頭髮,「小爺歲數有多大,便被人說了多少年,早就不管他人口舌。記住,人活著,是為自己。」

烏仁瀟瀟被堵得啞口無言。

元祐低頭,情真意切,「不問旁的,你只問你的心,可願跟我試一試?」

「試一試?」烏仁瀟瀟揚了揚蒼白的唇。

「對。我不會迫你。只想你給我一次機會。不如這樣,以你兄長到京之日為截止,在這期間內,我若是再與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若是宿花眠攀附,你再走,我絕不攔你。若是我沒有,屆時便請你兄台與陛下為我們做主,可好?」

烏仁瀟瀟白著臉,看他唇角惡劣地淺笑,心知這並不公平。

哈薩爾從哈拉和林過來,最多兩個月,時間太短,若是他連兩個月都受不了,那還算男人麼?不過,這又算很公平,因為那是他態度的體現,也是他為她做出的努力。楚七曾說,不要對沒有嘗試的事情輕易下結論。這幾年,她深深領悟了這句話,也為那些年少青蔥的固執和對愛的執著付出了代價。即便那時是好心一片,終究也讓自己蒙了塵埃。

靜默中,她的視線,淡淡的看向元祐。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樣好?」

元祐若有所思,「因為我喜歡你,打心眼兒里喜歡的那種喜歡。」

芙蓉暖帳,麗影成雙,這般的場面,讓烏仁瀟瀟的心志有些散。

「若是我答應與你試試,你會怎樣待我?」

她嬌憨的模樣兒,仿若又回到了當年,元祐視線模糊一片,笑了笑,他捏捏她的臉,眸子裡一片柔軟,「待你好,讓你快活。」

一股子暖流從流底滑過,烏仁瀟瀟眸底微潤。

「怎樣待我好?」

「陪你吃飯,玩耍,聽你的話,逗你開心。」

「怎樣讓我快活?」

「陪你睡覺,嗯,你懂得的?」

烏仁瀟瀟面色一僵,輕輕喚他名字。

「元祐……」

「嗯?」小公爺激盪在風花雪月的漩渦里,烏仁瀟瀟卻面色微變,目光悲切,像是忍受著什麼痛苦,身子微微發顫,聲音也似帶了哭腔,「我們曾有一個孩子的……」想到那個夭折的孩兒,她的心仿若撕裂,疼痛,疼痛難當,「但它死了,是顧阿嬌做的,是她親口承認的。」

元祐怔了片刻,聽得她泣不成聲的嗚咽,仿若被人剜了心肝,伸手攬住她的身子,溫暖的掌心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摩挲著,安撫著,卻又有些不解,「……我那時聽聞了消息,還以為是……」

「是他的孩子?」烏仁瀟瀟苦笑道,「孩兒六個多月大了,我的肚子長得像一座小山似的……」這麼多年的獨自忍耐,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再也忍耐不止,對著肚子比劃了一下,「長了這麼大,這麼高……他是個兒子,產下來時便死了……都是我……那時信著顧阿嬌……」

「乖,不要傷心了。」元祐緊緊圈住她,不停安慰,「我們還會有孩子的……會有的,我告訴你啊,我連咱們孩兒的名字都想好了。若是兒子,就叫他元宵,若是女兒……小爺還叫她元宵,你看如何?」

「元祐……」低低嘆道,烏仁瀟瀟看著他的臉,久久不動。

時世移轉,人事多變,原以為永世不能再見的人,如今就躺在身邊,她卻還可以向他傾訴失子之痛,這也許便是上天給她的恩惠了。

確實,當珍之,當重之。

緩緩閉上眼,她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剛剛醒轉般,軟綿綿嘆了一聲。

「好,我們試一試吧。」

~

除了顧阿嬌入詔獄,等待著無限的刑訊之外,永祿元年三月還發生了一件大事,北狄太子哈薩爾入京接親,並口頭應允了元祐與烏仁瀟瀟的婚事,說回京便稟報父皇,再行操辦。另外,三月十六,在南晏京師逗留了近半年之久後,東方青玄終於告別了這片土地,返回了兀良汗。

臨去之前,趙樽單獨見了他,地點選在了晉王府。

那天晚上的月亮比九月十六更圓,兩個男人都喝了一點酒。

隔著小窗,賞著月色,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麼,沒有人知道,但東方青玄是紅著眼圈離開的,趙樽也在府邸坐到天明方才離開。次日一早,天未見亮,東方青玄領著兀良汗侍衛便離開了京師。但東方阿木爾卻以益德太子之妻,趙樽皇嫂之尊,滯留在了大晏。

歷時數月,京師風雲與宮闈紛爭似是畫上了句號。

但趙樽卻一日比一日沉默。

誰也沒有想到,就在永祿元年朝廷剛剛緩過勁兒來之時。

這個平日勤政、不近女色的永祿帝,突然興起了遷都的打算。

他連宮中用度都嫌浪費,如今遷都得耗費多少庫銀?一開始,仍然是群臣反對,但趙樽執政與趙綿澤不同……你可以有意見,但是我基本上完全不聽你的意見。大朝會、小朝會,數次針鋒相對之後,眾臣再次被這個寡言少語,卻招招見血封喉的皇帝給說服了。

北平作為北方的防禦重鎮,北方也是大晏防守要塞,從應天府調兵,太過被動。

「天子守國門,禦敵於北平」,成了這年最大的一道政令。

但宮城要重修,還要同時修築帝後陵寢,這都是耗費工期的事情,聖旨頒布下去,工期計劃也都報上來了,可要修一座全新的宮城耗時究竟多久,誰也不敢保證。只是,趙樽似乎一日比一日焦躁,顯得有些迫不及待。

十日後,拿到宮城與皇陵草圖,趙樽心緒不寧的去了長壽宮。

冰室內的帷帳,垂得低低的。

與外間的陽光與綠樹,隔成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參見陛下。」冰室內的太醫跪地請安。

趙樽沒有穿龍袍,瘦削了不少的身子,看上去也清減了不少,但高冷雍容的氣度,仍是讓人看他一眼,便會心生懼意。可今日的他,神思不屬,只拂了拂袖,「把娘娘的藥拿來,朕親自伺候。」

「是,陛下。」

太醫後退著出去了,冰室里安靜了下來。

「阿七,我回來了。」

他輕輕地說,卻無人回答。

在燭火的光影中,花葯冰棺上雕琢的一隻金鳳,栩栩如生,仿佛馬上就要飛起來似的,襯得冰棺中的女子,那數月如一日的面孔,也生動,美好,沒有半絲改變。趙樽靜靜坐在杌子上,看著她一動不動的樣子,眉頭緊緊擰著,又舒展開,舒展開了,又輕輕擰起,心緒似乎在不停變幻。過了好一會兒,他突地伸出手,放入冰棺,緊緊握住夏初七的手。

她的手,沒有溫度,他的手,卻柔暖如故。

趙樽抿緊了唇,聲音滿是憐惜,「你怎就不肯暖和起來呢?要犟到什麼時候?」

棺中的女子並不動彈,日復一日的靜默著,臉上似是帶了輕笑,宛如少女。

他起身,俯低頭,在她唇角吻了吻,「知曉你怕冷,爺卻把你放在這。你就不生氣?」

往常阿七生氣的時候,便會跳起來打他。

可她睡著了,無論他說什麼,她都不會理會他。

趙樽眉頭漸漸擰起,這一回再沒有鬆開。

江太醫入屋時,清了清嗓子,鼓了好幾次勇氣才走了上去,顫著聲道,「陛下,娘娘的藥……來了。」

輕「嗯」一聲,趙樽伸手去接。

那太醫鬆開手,退到邊上,手心緊緊攥成了拳頭。

長壽宮冰室裡面伺候的每一個人,心裡都有一個不敢說的秘密。

他們每一天,都在自欺欺人。其實,皇后娘娘早已薨了,在當天便已斷氣,如今只是用昂貴的藥材與九轉護心丹的藥力相結合,護住她的屍身不壞。但說到底,還是一具屍體。所謂的「暖心肺,保鳳身,延年壽」的託辭,是他們為了活命糊弄皇帝的……而皇帝,也甘願被他們糊弄。

對,皇帝也清楚地知道,皇后早就死了。

可他仍然在日復一日的欺騙自己。

至於江太醫,惶惶然度日,每一天,都像一年,並不知道何時會掉了腦袋,不得不更加小心慎重地說話,「陛下,娘娘氣血受損,體虛氣弱,臣等新配了一個養身良方,今天的湯藥,便是新的嘗試。」

趙樽並不抬頭,「嗯」一聲,嗓音沙啞,「江太醫,辛苦你了。」

「老臣,老臣不辛苦……」江太醫花白的鬍子抖了抖,想到這度日如年的日子,有些憋不住了,跪在地上,委婉地道,「反倒是陛下,當保重龍體為要。娘娘她安然入睡……想來最念叨的人便是陛下了!您若是身子垮了,娘娘醒來,怕不得心疼難受。」

江太醫常年在宮中行走,很會說話。

趙樽微側過頭,目光從夏初七臉上掃過,又看向他。

「江太醫,你們是不是都以為朕的皇后,已經死了?」

難道不是麼?老頭兒嚇得腿腳一軟,卻不敢承認。

「老臣,老臣不敢。老臣只是覺得……娘娘一時半會不,不會醒……」

「她會醒的。你們的皇后娘娘,她不是普通人,她是有神靈護體的,她也不會……不會拋棄朕的。」趙樽說罷,探了探湯藥碗的溫度,親自含在湯水在嘴裡,一點一點哺入夏初七的嘴裡,餵一口,又扶住她的身子坐起,掌心慢慢順著她僵硬的脊背,像是怕她噎著似的,一雙眸子裡滿是溫柔。

「阿七,你只是暫時離開的,對不對?」

他溫柔的哺著藥,輕聲說著,就像她真是活人一樣。

江太醫跪在地上,身子哆嗦,那種見鬼似的錯覺,令他身子都是涼的。

比那口冰棺里的人……更涼。

這個皇帝……瘋了,他真的是瘋了。

「阿七,快點回來。」望定那個不會說話的屍體,他的聲音溫柔得近乎哀求。

「你再不回來,爺怕是真的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麼,他沒有說,只是把剩下的藥哺給她,等湯藥順著她的喉管滑下去,他方才接過鄭二寶遞上的鹽水,幫她漱口,讓她吐掉,再細心為她擦去唇邊的水漬與藥漬,就像對待一個初生嬰兒般,慢騰騰將她平放在冰枕上。然後,看著她俏麗美好的容貌,他似是有千言萬語,卻只得噎下。

「你不想聽我,那些事,我便不說來叨擾你了。」

淺淺一嘆,他憐愛地俯身為她捋了捋鬢髮,湊到她的面前,柔聲道,「既然你還沒有原諒我,便繼續睡吧,睡多久都可以。我先去處理政務了,等我把該處理的事情都做好了,便有更多的時間陪著你。阿七……你要好好的,人生漫長,一月,一年,十月,十年,未來還有許久,我們都可以同渡的。」

冰棺里的女子,面色平淡。

身側的鄭二寶,眼淚卻像珠子似的,串串往下掉。

「嗚……主子爺……娘娘她……她……嗚……」

剩下的話,他不敢說,趙樽也不愛聽。

「放心吧,阿七,」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夏初七的唇,「我們永不會分離,我會永遠陪著你。」

他的眼中,有一抹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鄭二寶低泣著,拿袖子抹眼淚兒,卻仍然琢磨不透他的主子。

只是他突然發現,只幾個月的時間,他家主子爺的臉上,憔悴得仿若經了無數個流年的侵蝕。

「嗚……」他終於崩潰,長聲痛哭。

~

歲月如梭,白駒過隙。那一天在鄂市伊金霍洛旗「墨家九號」的古董店暈倒後,夏初七怎麼回的京都都不知道。當她從噩夢中再次醒來時,正躺在占色家大別墅的床上,夜色籠罩了落地窗,她緊緊抱著枕頭,滿臉都是淚水,那樣子又狼狽,又可笑。

「占色…我又給你添麻煩,是你把我撿回來的?」

一個「撿」字,逗樂了占色。

她為夏初七倒了一杯溫水,塞到她手上,「那個古董店的小伙子,在你的手機上翻到我電話,通知了我。我這才飛去鄂市帶你回來的,我找周益來看過了,說你只是氣血虛,勞心倦怠,累的,沒大毛病,休息休息就好了,沒事啊。」

休息能好麼?知道占色在安慰她,夏初七突然抱著茶盞苦笑。

「占色,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這天晚上,就在這間有著大落地窗的房間裡,夏初七偎在軟軟的枕頭上,向占色講述了那個夢……一個關於愛情,友情,生死與離別的離奇夢境。在那些金戈鐵馬與滾滾硝煙里,占色一直沒有說話,更沒有反駁,像是入了故事真的相信了,偶爾還為故事落淚。夏初七突然感動起來,一種找到了訴說的感覺,讓她嘴巴不停地說了整整一夜,後來,她說累了,便睡著了。

後來的後來,她發瘋似的滿世界找墨九。

找占色動用關係查戶籍,在網上發貼尋人,甚至上街漫不目的的尋找。

只可惜,龐大的戶籍系統,沒有能提供給她任何幫助。

也就是說,墨九的本名,也許就不叫墨九。

她發的貼子也石沉大海,很快被淹埋。

時間漫漫溜走,她日夜顛倒,思緒混亂,要麼整天整天的滿街尋找,要麼整天整天的沉默,不吃,也不喝,甚至也不用睡覺,整個人快瘦成一堆骨架子了。占色冷眼旁觀了這麼久,終於受不了她了,幾個月後,她強制性地把夏初七帶到了京師某著名大學的心理實驗室。

「好好坐著,呂教授很快就來。」

實驗室里,擺放了一排排的書,密密麻麻的書,看得人很累眼,簡直就是密集恐懼症的克星。

夏初七腦子很清醒,但是她知道,占色以為她的精神出問題了。

是的,每一個人,都以為她病了……還是精神病。

她也希望自己真的是精神病,可她太清楚,她不是。她不想說話,只是因為孤獨,一種不被人了解的,一種似乎再也無法融入現代世情的孤獨,一種想念趙十九生生入骨的孤獨,啃咬著她的心,讓她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呂教授是在十五分鐘後推門進來的。

她眉目和善,身體有些發福,剪了一個齊耳的短髮,幹練、精神,與夏初七臉上的滄桑和憔悴相比,這老太太似乎更有年輕人的朝氣。微愣一下,她隨和的看向占色。

「先給你朋友倒杯水吧。」

她很溫和,占色倒的水也很溫暖,夏初七沒有拒絕,喝了一口,友好地道謝。

呂教授是國內心理學泰斗,催眠專家,從事教學和心理研究數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心理疾病患者,卻從來沒有看見過像夏初七這樣的——正常得比正常人還要正常的心理患者。

來之前,她在電話里與占色交流過,大抵知道她的疾病情況,但是根據她的經驗,患有沉迷夢境症的精神病人,大多傻傻的,精神恍惚。這個女孩兒只是憔悴傷感,卻並無真正迷在二次元的迷茫。考慮一瞬,她溫暖的笑了笑,「與我說說吧,你的夢。」

讓她傾訴,是放鬆心情進行催眠治療的首要因素,與治療的效果也息息相關,這似乎是必要的步驟。可夏初七笑了笑,指頭輕輕撫著水杯壁,卻笑眯眯地反問,「占色不是都對你說了?教授還有什麼不了解的?」

呂教授愣了一下,又親和地笑笑,「人的大腦是極為神奇的所在,其實我們並沒有不信……或者你的潛意識,真的殘留了上一世的記憶。你不要排斥科學,也許我可能用科學的辦法,為你解開謎底?」

夏初七深鎖的眉頭微松,「你沒把我當神經病?」

呂教授一笑,「哪裡會有你這麼可愛的神經病?」

夏初七微微一笑,「好吧,我信你。」

呂教授有意無意把桌布的一盞檯燈調成了容易引起人視覺疲勞的淺色調,又側過身,把前面密密麻麻的書架留給了夏初七的直視面,又把一個正在「嘀嗒嘀嗒」跳動的小鬧鐘放在台上。

「你先告訴我,你怎樣認識夢裡那個他的?」

夏初七皺了皺眉,像是不想再提,但也不知為什麼,在這個老太太面前,她卻抵不住傾訴之欲,「我在占色家裡,她為批了個『轉世桃花,鳳命難續』的命數,我根本不信……後來看上她家的一個桃木鏡,她說是古董,我看那鏡面與現代工藝沒區別,心裡不信,非得逗她,塞在了包里……然後她去接孩子,我便在她家沙發上睡了過去……」

「你見到了什麼?」呂教授問。

「我見到一個古代的村莊,那些人要殺我,我身上被粗麻繩捆綁著……」

「是他救了你嗎?」

「不,不是他救了我,是我救了他。」

在時鐘的「嘀咕」聲和呂教授引導下,夏初七一五一十的把穿越之事以及與趙樽的種種說了出來,時間過得很慢,講到那些美好的,她臉上會浮出笑意,講到傷感的,她臉上會有憂色,講到她生子的兇險,以及對趙樽金川門事變之後的擔心,她臉上的恐懼也是真真切切。

一切就像真的一樣。

占色默默不語,呂教授也沉默了。

興許是情緒沒有牴觸,很快夏初七便進入了淺度催眠狀態,話題也在呂教授的引導下,漸漸深入。但不論問什麼,她的回答有邏輯,有條理,並無絲毫漏洞……這就和普通的夢境有了本質的區別。呂教授微微笑著,突然問,「你很愛他吧?」

「我很愛他。」夏初七淺闔的眼瞼,輕輕眨動著,露出幸福的笑容,「他也很愛我。」

呂教授沉吟,「那你想再見到他嗎?」

夏初七身子微微一震,「想。」

呂教授溫和道,「那你可以配合我嗎?」

「好。」她回答得毫不猶豫。

呂教授瞄了占色一眼,示意她把時鐘拿近,停頓片刻又柔和道,「你現在很累了,你需要休息,你想睡覺了……等你睡著了,就可以見到他……見到了他,你就可以和他重敘舊情……好不好?」

「好。」

「那你乖乖睡,好不好?」

「好。」

「把你的頭偏到左側,你想一下,你到了那個古代的小村莊,有個婦人,她叫范氏,她在罵你……但你的手裡有桃木鏡,你是特種兵……你不怕她,你很放鬆,你笑著,就像看小丑一樣看著她們……你不想與她們糾纏,你想快點見到你的良人……但是你得放鬆,再放鬆,放鬆了才能見到他……」

「好……」她喃喃,似無意識,卻照著在做。

呂教授接著說,「你身上很溫暖,很舒服,你睡了,睡著了……」

輕輕「嗯」了一聲,這一回,夏初七沒了聲音。

「她睡過去了。」占色輕輕一嘆,「這是深度催眠狀態?」

「是的。」呂教授轉頭看著她,「不過,你確定要為她洗去這段記憶?」

占色皺眉考慮了許久,無奈道,「她再這樣下去,人就毀了。不吃不睡神魂無主……老師,我一直以為她是個堅強的姑娘,實在想不通,怎麼會做一場夢,就變成了這樣?」

呂教授笑道,「世上有太多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

占色點頭,「是啊,希望等她醒來,能恢復到以前的狀態。」

呂教授看著時鐘的指針,一字一句嚴肅道,「但你知道的,催眠封閉負向記憶,並無百分百的把握。若是不成功……也不知會怎樣。」

占色不安地考慮一瞬,「不成功,也不會比她現在更糟糕吧?」

看著夏初七蠟黃憔悴的面孔,呂教授點頭,「姑且一試吧。」

夏初七覺得自己突然掉入了一個黑洞,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清,她的頭向下,天地似乎都在旋轉,旋轉,在不停的旋轉……她的胸口有堵塞物,想嘔吐,卻吐出來。她的耳邊,有人在唱歌,歌聲很模糊,又很熟悉,一遍一遍的循環著,讓她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又在做夢……她睡著了麼?在黑暗裡,她拼命的想,拼命的掙扎。掙扎中,眼前有一片一片的景色掠過,她看見了摩天大樓,看見了自己在飛機前拍照,看見自己站在坦克上,叉著腰大笑,高喊「茄子」,看見自己拎著醫藥箱跟著部隊輾轉進入深山老林軍事演習……慢慢的,她看見自己拿起了桃木鏡,看見自己軟倒在沙發上,再然後,鎏年村出現在了她的視線里。

她身子激動得顫抖了起來……

肩膀在抖,手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趙十九……真的可以看見趙十九了?

清凌河的水,一夢千年依舊清澈,那片沒有被污染的天空高遠湛藍。可就在這時,她的耳邊突然傳來呂教授的聲音,「你看見了什麼?」

夏初七激動得嘴皮顫抖著,幾近喃喃,「看見了他,我的他,他坐在蘆葦叢中,身上受著傷,老孫頭正在為他清洗傷口……可他傷得很重,很容易感染死去的……我要救他……我要救他……他需要我……我要救他……」

呂教授看她身子蜷縮,起伏,卻不去動她,靜靜道,「不,他不需要你救他。他並不存在,他只在你的夢裡,你忘記他好嗎?從這裡開始,忘記他。你的生活很美好,你自由自在,你有優渥的薪酬,有令人稱羨的醫術,有親如兄弟的戰友,這裡還有現代化的文明……這裡的一切都很美好,沒有殺戮,沒有鮮血……你忘掉他,忘掉你看見的一切……忘掉……忘掉……」

她徐徐引導,可夏初七卻顫抖得更加厲害,牴觸越發強烈,「不……我不想忘掉他……不想……求你……我不想……求求你……」

呂教授額頭上有了冷汗。催眠治療數百例,她從來沒有遇見過在深度催眠狀態還有如此強烈反抗意志力的人。與占色互望一眼,她又道,「想想你的父母,你忘掉,忘掉他……」

夏初七喃喃,「我沒有父母,沒有……」

呂教授拭了拭汗水,看著「嘀嗒嘀嗒」的時鐘,「想想你的家,你的朋友,他們捨不得你,占色,占色她也在等著你……你必須忘掉他,才能回到他們的身邊……」

「家……家……占色……」夏初七低喃著,說到占色,終於有了一絲反應,但緊接著,她突地淚流滿面,「對不起……我的家在晉王府……我的丈夫,我的女兒……還有我未曾蒙面的孩兒……我的丈夫,女兒……他們在等我……他們在等我……在等我……我不能忘記的……」

一個人喃喃著,她的聲音終於聽不清了,這時,偏向左側的頭,也突然沒了動靜。

呂教授一驚,猛地站起,「占色,她的樣子,不太對!」

~

天空里烏雲密集,像是要下雨了,南晏京師長街短巷裡,是暗灰的顏色。夏初七看見了萬家燈火,看見了正在修繕的金川門,看著了黑漆漆的宮中小巷裡,有一對正在偷情的小太監與小宮女,看見了華蓋殿的燈火未滅,看見趙樽在御書房裡批閱奏章的身子……她想要去抱他,想要喊他。可是,她卻如一條遊蕩在大海里的魚,看得見漫天海水,卻無法呼喊,也無法到達他面前。她有思想,有意識,卻沒有自己。她害怕被黑暗吞沒,被黑暗捲走,不敢亂動,只靠著強大的意志力,一瞬不瞬地看。

「弟弟,我牽著你走……你要相信姐姐……」

御書房門口,是一高一矮兩個身影。

高的是寶音公主,矮的是皇長子趙炔。

炔兒被寶音牽在手裡,背後是成群的宮娥嬤嬤,他們小心翼翼看護著主子,大氣都不敢出。御書房門口值守的丙一與鄭二寶沒有阻擋,殷勤地為小主子推開了門。

寶音笑著把炔兒牽到門檻口,又低頭看著他,小聲囑咐道,「父皇正在批閱奏疏,一會兒咱們見了他,父皇要是生氣,你記得說……是你想念母后了,想看看母后的樣子才來的,知道嗎?」

小小的炔兒約摸兩歲左右,跨過門檻都不太穩當,卻重重點頭。

「炔兒想母后,想看看母后……」

「乖弟弟。回頭姐姐給你做吃的。」寶音摸了摸弟弟的臉,滿臉喜色。

兄妹兩個跨過門檻,正躡手躡腳的往裡走,便聽見趙樽的聲音,「進來吧,在門口作甚?」

寶音「咯咯」笑著,牽著炔兒的手,便往裡小跑過去。炔兒腿短,跑不過她,被強行扯了一個踉蹌,「咚」地摔倒在地上。他扁了扁小嘴巴,像是想哭,可最終還是雙手撐著地,笨拙地爬了起來,在趙樽蹙眉的注視中,吸著鼻子走過去,自己安慰自己。

「炔兒不哭,炔兒不哭……」

都說沒娘的孩子懂事兒早。

現下是永祿二年,炔兒兩歲了。

夏初七貪婪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心裡澎湃的情緒,想要發泄出來,想要高聲大叫,想抱抱她摔倒的孩兒,想抱抱她的男人,可她什麼都做不到,除了看,除了想,除了思,什麼也做不了。她懷疑自己徹底變成了一抹遊魂,徹徹底底地變成了遊魂,再也不能擁抱這一切了。

御書房裡,氤氳的燈火下,趙樽的側臉仍是那麼尊貴冷峻,稜角分明如刀斧鑿成,俊氣得比世間兒郎都要陽剛上幾分。他臉上的冷漠,也在看見寶音和炔兒時,柔和了不少。屏退了宮人,他先把寶音抱坐在面前的御案上,又抱起炔兒,坐在自己腿上,輕輕颳了刮他的鼻子,淡淡問,「炔兒為什麼不哭?」

炔兒畏懼地看一眼寶音,小嘴巴扁著,似哭未哭地道。

「姐姐說,炔兒要是哭哭,娘就真的死了,不會回來了……娘喜歡男子漢,男子漢都是不哭的……」

趙樽面色一黯,看向寶音。

寶音瞪了弟弟一眼,吐了吐舌頭,趕緊低下頭,咕噥道,「父皇,是你說的呀,娘不在的時候,長姐為母,要照顧弟弟,也要教導弟弟……我這不是教他做男子漢麼?」

看趙樽臉色仍是難看,她轉念一想,又道,「阿爹,我錯了,不該詛咒娘。」

一聲尋常百姓的「爹」,果然讓趙樽柔和了表情,他拍了拍寶音的頭。

「我告訴過你的,阿娘只是生病,她沒事的。為什麼要這樣教弟弟?」

寶音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眼圈突然紅了,扁著嘴巴道,「她們都說,我和炔兒的阿娘是妖精變的……是國之禍水……這才為天不容,被天收去了……他們,他們還說……」

趙樽眉頭擰得死緊,「還說什麼?」

寶音扁著嘴巴抽搐幾下,「哇」一聲大哭。

「還說炔兒是禍害,炔兒生了,娘就死了……是炔兒害死了娘……」

「胡說八道!看朕不剪了他們的舌頭!」趙樽面有厲色,可吼完了,怕嚇著兒女,又伸手把寶音摟過來,與炔兒一起抱在懷裡,貼著他們的身子,久久不語。兒女小小的,軟軟的,還不能立世,他們需要依靠著他才能活著,他們還離不開他,生在皇室,他們若是沒有一個強大的父親,如何抵禦得住風雨?頭慢慢低下,趙樽閉上眼,緊緊了胳膊,父子(女)三個緊緊摟成一團。

他沉聲道,「你們的阿娘不是禍水,更不是妖精,她是一個很好的人,她也不是炔兒害死的,你們的阿娘,她根本就沒死,她只是生病,喜歡睡覺,每天都要睡覺。所以沒有辦法來看你們,你們暫時也不能影響她休息,知道嗎?」

寶音把頭埋在父親的懷裡,許久許久才小聲道。

「可是,寶音想娘了,有時候,寶音都想不起她的樣子了。爹,寶音想去看看娘……」

說罷她輕輕掐了掐炔兒的胳膊。

受到姐姐的指令,炔兒似懂非懂,也把小腦袋靠在趙樽的肩膀上。

「爹,炔兒想娘……炔兒想娘了……」

從炔兒出生那日起,夏初七的身體就被趙樽陳放在花葯冰棺中,不允許任何人探視,寶音和炔兒也不例外。這不僅僅只是為了瞞住世人的眼睛。而是孩子小,他想給他們一個企盼,也是給自己的一個希望。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難向世人、向孩子,圓這樣一個很難讓人相信的謊言。

他看著一雙小兒女,啞著嗓子商量,「等你們再長大點,再看娘好不好?」

炔兒茫然地看著姐姐,寶音卻小有心計。

「那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趙樽眉心一皺,對兒女有點束手無策。

「等到寶音出嫁的時候,可好?」

寶音今天八歲,虛歲已是九歲,時下的姑娘都早熟,對於「出嫁」之事,她似懂非懂,但也知道一點點。考慮一瞬,她瞄著自己阿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那我可以嫁給阿木古郎嗎?」

「……」提到東方青玄,趙樽頭痛了,「寶音,他是叔叔,你不能直呼其名。」

寶音扁著小嘴,卻答非所問,「好吧,那阿木古郎叔叔有大妃了嗎?」

小小的孩子,知道得還挺多。趙樽又好氣又無奈。這些年來,東方青玄與寶音一直有聯繫,畢竟做了兩年的「父女」,他感念東方青玄對寶音和炔兒都曾有過再生之恩,也始終默許著這種行為,但如今寶音的思想,分明與東方青玄的父愛不同。

女兒還小,他不知怎樣解釋。

但在兒女面前,他也不慣撒謊。

「還沒有。大妃哪是那麼容易找的,得仔細找人品貴重的才行。」

「哦」一聲,寶音問,「那寶音人品不貴重嗎?」

「……貴。」趙樽嘆息,「很貴。」

「寶音是公主,父皇的公主,大晏的公主。」

「是,寶音是公主。」趙樽對女兒,只有附合。

「阿嬤說,男子未娶,女子未嫁,便可婚配。」寶音嘟著小嘴,又強調了一遍,「還有,寶音問過阿木古郎,他愛不愛寶音。阿木古郎回信說,他愛寶音。爹,寶音也愛阿木古郎。為什麼相愛的人,不能婚配呢?」

趙樽眉頭緊擰著,想著漠北的東方青玄,很想掐死他。

「寶音,這個愛,分很多種的。阿木古郎對你的愛,是像阿爹一樣的愛……」

寶音蹙眉,歪著腦袋看她,「可阿娘說過的,爹是只有一個的?阿木古郎若也是寶音的爹,那他又是阿娘的什麼人?」

與孩子講道理,與對牛彈琴差不多。

尤其這句話直戳趙樽的軟肋,讓他登時沒了脾氣,無奈低嘆。

「阿七……我該怎樣教育女兒才好?」

寶音看他爹苦悶的樣子,晶瑩的眸子閃著狡黠的光芒,一隻小胳膊攬住弟弟,齊齊偎進了父親的懷裡,奶聲奶氣的道,「既然阿爹也不知,那麼讓寶音親自去問阿娘可好?」

繞來繞去,又繞到了原點。

寶音聰慧,完全繼承了阿七的俏皮與伶牙俐齒,腦子又好使,有些事,他越發瞞不住。

考慮了一瞬,他道,「再等三年,好不好?」

寶音道,「為什麼要等三年?」

趙樽順順她的頭髮,「等三年,我們便會回家,北平那個家。會把阿娘帶去,到時候,你們就可以見到阿娘了。而且那個時候,你們也更大了,不必要阿爹再操心,阿娘看著你們,會更喜歡。」

寶音不太相信的睨著他,「真的麼?」

趙樽點頭,「真的,我保證。」

「好吧!」寶音伸了尾指,「拉鉤。」

趙樽把手伸了過去,與她的尾指拉在一起。可寶音想了想,又把炔兒的小手牽過來,與趙樽的另一隻手勾在一起,三個人緊緊勾纏住,她粉嫩的小臉上滿是期盼,然後像個特別懂事的小大人似的,告訴炔兒。

「弟弟,快快長大!等你長到五歲了,是大人了,就可以見到阿娘了。」

炔兒似懂非懂,重重點頭,又狠狠搖頭。

「炔兒乖的,炔兒不會哭。」

夏初七看著他們在御書房小聲竊竊,悲喜交加,感受著他們,卻怎麼也融入不了他們的世界,她像一個沒有生命的魂魄,不能掙扎,不能吶喊,不能動彈,只能默默看著眼前的一切。

「初七,聽見時鐘的聲音了嗎?聽見了嗎?快回來……」

似乎有人在喚她,可她聽不見,聽清了也不想理會。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回去,回去了就再也看不見趙十九和她的兒女了,就會忘掉這一切,就會連夢都沒有……

「不,我不回去……不回去……」

強烈的意志力,讓她扭曲著再次掙紮起來。

「……我寧做遊魂,不做人。」

呂教授看著椅子上滿頭大汗的姑娘,雙手捧住了面頰。

占色也驚慌失措,喃喃自語,「怎麼辦?老師,這可如何是好?」

她們催眠她,試圖洗去她的記憶,她卻無法進入深度催眠,保持了意志力。

然而,等她們試圖喚醒她時,她卻沉入了更深的夢裡,再也不能醒來…

呂教授撐著額頭,面色煞白,「我再想想辦法。」

~

春去冬來,寒來暑往。

一春復一春,一年復一年。

欣欣向榮的萬物,在永祿盛世蓬勃生長。趙樽繼位後,鞏固北方邊防,大力發展農耕,興修水利,疏通運河,減輕稅負,編纂大典……如今的大晏,國富民強,疆域遼闊,儼然是夏初七渴望的繁華盛世。

天地間,錦繡一片。

寰宇里,壯麗河山。

永祿五年,三月里,春暖花開,北平府八百里加急到達京師,北平皇城宮殿已初具規模,黃琉璃的瓦頂,青白石的底座,飾以金碧輝煌的彩畫,其建築之精妙,堪稱史上之最。同時那歷時四年的帝後陵寢,也基本竣工。

那一日,應天府萬里無雲,碧空如洗。

那一日,離趙樽登基為帝,已過去五年。

那一日,永祿帝在奉天殿上宣旨,正式遷都北平,便改北平為北京。

那一日,也終將成為過去……

永祿五年三月底,滿載著京師皇室、重臣與貨物的官船,一輛一輛地駛入了河道。有心人發現,相傳恩愛的帝後並未同行,上官船的是一輛雕刻著丹鳳朝陽的巨型鳳輦。自始至終,皇后都未露面,有人傳說,鳳輦里裝著的,是一口花葯冰棺……

平息了許久的流言,再一次傳得沸沸揚揚。可趙樽並不理會,仍然勤於政事,一心撲在朝政上。

永祿五年九月,歷時數月的搬遷後,新京事務,基本理順。其時,寶音虛歲十一,炔兒也六歲了……可花葯冰棺中的夏初七,容貌卻停留在了二十三歲。美貌如初,肌膚白皙,宛若少女,沒有一點變化。

趙樽坐在冰棺邊上,一口一口哺著她吃藥,唇邊露出笑意,「阿七,爺都老了,你還是這般嬌俏的模樣。」

「你說,等你回來,爺如何配得上你?」

「阿七,寶音昨兒又吵著要見你……姑娘長大了,有些像你,性子聰慧,還急躁。看著大大咧咧,心思卻細膩……炔兒也很出息,不到六歲,文能提筆做詩,武能彎弓射箭,字兒也寫得有模有樣,國策朝論,也樣樣在理。朝內都誇他是神童,岳父大人也說,將來他必成國之聖君,想來會比他爹更有出息。」

夏初七隨了他幾年,跟了他幾年,對他幾年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可她仍是那樣的一抹魂,看得見他,卻摸不著他。

不過,她也習慣了這樣的他。習慣了看他對她說話,「如今國事平順,孩子也大了,有他兩個舅舅和外公看著,還有大牛,元祐……十天干也個個都是頂樑柱。阿七,我用了五年的時間,給兒子留下了一個國泰民安,山河穩固的江山……只是不知道,五年過去,你還在不在奈何橋上等我?」

「你說過會等我一起,打殺孟婆,不忘前世,下輩子還做夫妻的……」

「彼時的諾言,你可還記得?」

靜靜地,看著冰室里熬盡的油燈,他說了許久,抹了抹眼,喟嘆著起了身。

「鄭二寶!」

鄭二寶小心翼翼進來,低頭,不敢看冰棺,「主子。」

趙樽淡淡看他,滿眼的血絲,眸底略有濕潤。

「去御書房,為朕備上筆墨。」

鄭二寶「噯」一聲,照做了,自去。

趙樽又看向了冰棺。冰室里的空氣,凝固了,凍結了。

空曠,靜寂,連頂上滴下的水滴,都清晰入耳。

但夏初七仍是無法擁抱他,她在她的夢裡,看著他走出冰室,看著他進了御書房,遣退了鄭二寶,一個人凝神半晌,鋪平黃色的帛絹,一字一字寫下,「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承天之命登極以來,兵戈匪患不斷、災荒禍亂連年,民生凋敝……汲汲營營五載,督六部,設內閣,勤於政務,朕未敢有半分懈怠。今大晏國運昌隆,疆域東起高句,西據吐蕃,南容安南,北距大磧,物阜民豐,兵精將廣,正是『固國本,立元儲』之時……皇長子趙炔,天資聰慧,品性端方,為宗室嫡子,可克承大統……茲恪遵此詔,謹告天地、宗廟、社稷,於永祿五年九月十六,授予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

他又寫,「皇后夏氏,為朕之所愛,可配享太廟,與朕同榮。」

他還寫了很多,各種人事安排,各種給炔兒的指點……

夏初七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在這時寫這些。他才三十五歲,正當創基立業的大好年華,怎麼寫得就像遺書似的?——「遺書」兩個字突地崩入腦子,她驚愕了。

她正待再看,寶音卻突地跑了進來,歡快的喊他。

「父皇,你找我?」

寶音長成大姑娘了,粉嫩的小臉上像塗了一層胭脂,額頭的細汗讓看她起來很真實,一點也不像只存在於她的夢裡……只可惜,寶音看不見她。她嘟著嘴,笑眯眯地問趙樽,「什麼軍國大事,要勞你女兒大駕光臨?」

這性子!趙樽唇角微牽,「你與袂兒,過幾日就能見到母后了。」

「真的?」寶音張大嘴,不敢置信。

趙樽點頭,但笑不語。

「太好了!」寶音拍著手,燦爛的笑,「我這就去找炔兒。」

趙樽看著女兒的身影,揚了揚眉,靜了一瞬,笑了,「阿七,咱們的閨女長大了,她還心心念念著東方青玄,可怎麼辦?寫聖旨的時候,我猶豫良,原想成全她的心意……可想一想也算了。若是有緣,無須聖旨。若是無緣,聖旨何用?」

「父皇!」不到片刻,寶音又拉了炔兒跑了進來。

六歲的炔兒,有了小男子漢的樣子,俊氣的外表,冷漠的氣質,模樣像他,脾氣也像極了他。

「父皇找兒臣,有何事吩咐?」

趙樽緩緩彎腰,把兒子抱了過來。

袂兒愣了一瞬,臉上有些尷尬。

趙樽拿頭在他胸口蹭了蹭,他受不住痒痒,笑了起來,「父皇……父皇……」這孩子背負著「兒生母死」的傳言,平常寡言少語,今日這般笑,已是難得,「癢,癢,父皇放兒臣下來。被人看見,成何體統?」

小小孩兒,竟是懂得體統了。

趙樽看著炔兒,又看一眼寶音,把他兩個拉到面前。

「炔兒,寶音,你們答應父皇,今後要好好的,互相幫扶,互相照顧。好嗎?」

寶音笑吟吟的,心情頗好,「那是自然,長姐為母,寶音記得的。」

炔兒擰擰眉,不明所以,特高冷的點點頭,「兒臣是男子漢,自當照顧長姐。」

「好兒子。」趙樽摸了摸他的頭,然後牽著他的手,像是在托負重任似的,男人似的捏了捏,別頭看向了窗外,只見一片繁花似錦。他淡淡笑道,「去罷,等冊封典禮完了,就能看見娘了。」

~

那一日,是皇太子的冊封大禮,京師城萬人空巷。

宮中,禮樂喧天,鑼鼓齊鳴,鄭二寶在承天門宣讀聖旨,冊封皇長子趙炔為皇太子,並舉行了隆重的冊封大典。這是天家的頭等大事,冊封之禮,遵循祖制,極盡奢華隆重,大赦天下,萬民同慶,大晏及各臣屬國,紛紛遣使來賀,百姓也在民間自發組織慶典,賀大晏國運昌隆,風調雨順。

整個京師,一片繁華熱鬧。

可他們的喜悅似是照不進冰室,那裡一樣透涼如水。

樑上有幾隻燕子,盤旋著,低空飛過。

院子裡的植物,舒展著曼妙的身姿。

趙樽坐在花葯冰棺前,身側的瓷瓶里的茯百酒,酒香四溢。冰棺里的女子,數年調養,依舊絕色芳華,似乎比他還要康健。趙樽抿抿唇,低低吟道,「人不在,酒微涼,欲隨卿往,奈何孤子留人,羅袖愈寬,新樽把酒,此恨綿綿……如今想來,這首詩,竟像是母妃為我所寫……阿七,你以為呢?」

趙樽磁性綿長的聲音,極是好聽。

混著宮中的禮樂入耳,夏初七聽見了,卻無力掙扎。

趙樽眸子深深,道,「今天是炔兒的大日子,他做皇太子了。往後,他還會做皇帝。他與寶音都會好好的……阿七,是時候了。」

他聞著茯百酒幽幽的香氣,慢慢從懷裡掏一本小冊子。

「等了五年,終於能看這個東西了。」

瞄一眼冰棺里雪白的女子,他又道,「你可知道,我為何五年不看?那是我不能看。若看了,如何能枯守這五個沒有你的年頭?」幽深的眸,閃過一抹悲涼,他撫了撫她的發,淡淡道:「阿七,你走的那年,我剛滿三十。可如今,我的頭髮,快白了。」

翻開小冊子,趙樽慢慢看著。

一行又一行,他一個字也不想錯過。

那是夏初七在京師待產時寫下的,她稱之為《孕兒日記》。有苦有樂,有悲有苦,但大多時候,她是歡愉的。他的阿七總是這般樂觀向上,不管遇到什麼難事,都能笑著應對,比起她來,他常感汗顏。他不在的時侯,她可以笑著入宮為他復仇,可如今換到她不在了,他卻怎麼都笑不出來。

「趙十九,我每一天都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可也不知道為什麼,身子總是長不起來……你見過懷孕婦人還在瘦的嗎?我就是……與懷寶音時不同,我有一種感覺,早晚會離你而去……趙十九,我真怕,怕你兵抵京師時,我卻已不在。」

「今天我做了你喜歡吃的玫瑰糕,手藝比以前好多了,樣子好看,口味也不錯,我真想把它帶到營中來,讓你嘗嘗……可趙十九,你如今在哪裡?打到淮水了嗎?」

「趙十九,天涼了,你有沒有加衣,有沒有吃飽飯?」

「今天起床一看,玫瑰糕壞了,表姐罵了我一頓,說我自找罪受,可是她不懂的……我與你之間的一切,外人又如何能懂?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孩子,我會堅持下去的。趙十九,你要相信,任何時候,我都不會離開你,也捨不得離開你……」

「今天牆角的花兒開了,都說有事,我卻一直打噴嚏,我覺得是你在想我……」

「趙十九,是你在想我嗎?反正……我很想你。」

「趙十九,不知道為什麼,越是想你,我越害怕見人,尤其是熟人……因為,我怕人家問起你……怕你的名字,從他們的嘴裡說出來時,我心裡會崩潰一樣的想念……然後奮不顧身。」

「趙十九,你在想我嗎?」

「……想,阿七,我很想你。」趙樽的手指,死死摳著小冊子,頁面上摳出了一道道白痕,他也沒有察覺,「阿七,我也害怕見人。害怕他們同情的眼神,你知,我是無需同情的。我有你、有寶音、有炔兒……我是皇帝,怎會需要旁人來同情?」

他拿著小冊子的手,在微微顫抖。

「說來我也是害怕,從別人嘴裡,聽見你的名字……」

興許是疼痛難忍,他下陷的眼窩處,有一滴淚落下。

「阿七,我熬不下去了。該做的事都做完了,該交代的也都交代了。你不回來,我只能來找你。」說罷他的手伸向了桌几上的茯百酒,拿過來,拔開了塞子。

趙十九……他要做什麼?

在意識到趙樽的行為時,夏初七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但她動不了、阻止不了、也喊不出,只能任由他仰著脖子,鼓著喉結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一種無端的疼痛感,席捲了她的神經。痛,她很痛,像有鋒利的刀子在切割她的神經,意識里,也有什麼激烈的情緒在臊動、在沸騰,視線漸漸模糊,畫面像隔了一層玻璃,影影綽綽……

痛,她快痛死了。

是她要消失了?還是她要被他氣瘋了?

這個為她遮風擋雨,堅強得神邸般的男人,怎能倒下?

趙十九……趙十九……

她心裡在吶喊,卻沒有聲音。

可為什麼她會痛?她不是沒有感覺嗎?為什麼身上會痛?

僵硬一瞬,她看見他淺淺一笑,半跪在棺邊,為她換上一雙綴滿珍珠的新鞋,抬起她的腳,吻了吻,然後擺平她的身子,渾身放鬆地躺入了冰棺,緊緊摟住她。

「阿七,等著,爺來了。」

「不——!」茯百酒的香味傳入鼻端,夏初七崩潰般大喊著,以為自己很大聲。可實際上,撕裂的痛楚在她四肢百駭,她氣若遊絲,其有身體在絕望中有一絲絲的顫抖。

趙樽看著她,面色淡淡的,高冷,雍容,尊貴,一如往常,可她絕望的悲呼著,喊不出聲,也無法阻止他雙唇慢慢變成烏紫。

學醫的她,自是了解什麼是中毒。

「趙……十……九……」她啞著聲,悲鳴。

很輕,很細,幾不可聞,她幾乎卻用盡了全身力氣想讓他感受到她存在的氣息。

而他,只是眉頭蹙了下,沒有動彈。

夏初七破啞著聲音,面容扭曲,也不能動。但是,她卻知道,她回來了,她躺在了冰棺里,也許是趙十九喝下茯百酒的瞬間,刺激了她潛意識的爆發,她的靈魂終於著了陸。

可是有什麼用?遲了,遲了。

她這破身子,仍是動不了,一點也不能動。

兩行清淚滑下,她想殺了自己。

「趙…十九,為什麼?為什麼我回來了,你卻要走?」

趙樽不動,不語,嘴唇越來越烏青,一點動靜都無。

「我回來了,趙十九……我回來了呀……」夏初七低低的泣著,除了流淚和小聲飲泣,身子僵硬得如同凍成了冰塊。此時,冰室牆角的沙漏,細沙在靜靜流淌。而二十一世紀呂教授的心理實驗室里,時鐘突然定格,那一直「滴答滴答」繞著圈兒的秒鐘,也不再動彈了。

「趙十九……」

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救他。

一下……

兩下……

三下……她試了無數下,慢慢的,手指頭終於能動了,胳膊也慢慢地動了,可身子虛軟無力,她根本無法晃動趙樽凝結得像一尊雕塑似的高大身軀。

哆嗦一下,她淚珠串串落下。

「趙十九,我回來了呀,我是阿七啊……」

她一邊搭向他的脈息,為他診治,一邊與他說話,試圖喚起他與她同樣的意志力,「你別走,先別走,聽我說說話,好嗎?……我在大晏認識一個叫趙十九的男人,他與我同甘共苦,育有一兒一女,我們約好共走奈何橋,要為彼此一諾,守護終生。但是,我不小心與他走散了……走散了五年,你可以幫我找到他嗎?」

話到此處,她突地頓住。

那一隻把脈的手,也僵在趙樽的腕上。

咚……咚……咚……

細若遊絲的,但她死也不會認錯的脈搏顫動,充滿求生的力量。她的牙齒,緊緊咬住,像在打顫,像在悲鳴,隨著一聲嗔怒從齒縫中流出……

「趙!十!九!……」

趙樽喉頭一鯁,慢慢的,試探著撫上她的眼。

「阿七,你在哭?」

「王八蛋。」她聲音啞啞的,又哭又笑,「騙我。」

他緊緊抱住她,感受著屬於她的溫暖,埋下的臉,笑意深深地貼著她的面頰,摩挲著,摩挲著,聲線黯沉、沙啞,一字一字都帶顫意。

「罵吧,爺的阿七,又能罵人了……」

【全書完,新書11月11日發布】

------題外話------

總算敲出了「全文完」三個字。

此刻如花錦心裡……很複雜,很感恩。

想想這一年的經歷,足夠我再寫一本書了。但大結局了,諸事皆劃上句號。

劇終,人散,就此打住吧。

大結局不會讓每個人都滿意,但我盡力了。我只是普通寫手,寫我喜歡的故事,尋找同樣喜歡故事的同類,並從中獲得樂趣、肯定以及讓我生活度日的酬勞,沒有太高大上的訴求,也寫不出傾國傾城的文字。能有你們正版支持,風雨同舟,便是我最大的幸運。

題外話字數有限。鞠躬,再鞠躬,再鞠躬……感謝,但不送洞房。

另:為了主線故事緊湊,副線未有詳述,會有少量番外補充,約在一周後。

下一站再見,愛我的,約嗎?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