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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刺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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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午夜,雕花樓食客都散了。

除了二樓夏初七與元祐那間雅包,到處都已熄燈。

那個黑影從窗欞外面繞過,跳入院子,便藉助院中高大的樹蔭遮掩,悄無聲息地靠近矮牆,縱身一跳,兔子似的翻過半人高的圍牆,快速隱入黑暗的深巷之中。

「咀……」

鳥鳴似的哨聲,響在黑夜,略有淒意,也引人注意。

哨聲過後,深巷的黑暗盡頭慢吞吞走來一人。

粗布的衣裳,頭戴斗笠,與滄州城中遊蕩的遊俠沒有區別。

「魚入江湖。」

「趁水和泥!」

一人問,一人答。二人對過暗號,慢慢走近。

他們對視一眼,攤開了手心。

兩隻手上托著一模一樣的鯉魚哨子,閃著玉質的微光。

從雕花樓出來的黑瘦男子,急聲道,「傳言陛下,蘭子安已降晉逆。」

「消息可靠?」那斗笠男似有吃驚。

「可靠!」黑瘦男子點頭,強調,「千真萬確,七小姐親口所言。」

「七小姐?」斗笠男不解地問,「怎麼回事?」

黑瘦男勾勾手,兩個人頭碰著頭,小聲低語著。

這時,深巷的牆邊突地傳來一道窸窣聲。

斗笠男一驚,拔刀側身,逼近過去,「誰在那裡?」

除了牆上一道頑童貼的門神紙被風吹得「呼啦啦」作響,沒有人回答他。

斗笠男與瘦子互望一眼,一人蹲身,一人踩上他的背,就要攀上高牆查看究竟,黑暗裡卻「喵」了一聲。一隻大黑貓從牆頭落下,屁滾尿滾的從他肩膀踩過,像是受到驚嚇般,迅速消失在黑夜裡……

~

夏初七今晚喝得確實不少。但俗話說「酒醉心明白」,究竟她特種兵出身,這更是必要的素質。

從雕花樓頭重腳輕回營時,她身子軟得幾乎整個兒倚在元祐的身上,一步一搖,踉蹌不已,看得營房守衛心驚膽戰,生怕她與晉王矛盾擴大,火燒到他們的身上。

元祐比她喝得還要多,比她醉得更厲害。

但小公爺到底醉臥酒場多年,比她耐酒性更強。

營門口,晴嵐拿著斗篷快步迎了上來。

「哎喲,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來了?」

歪歪倒倒地走著,夏初七沒聽見她說什麼,大聲唱著,「如果說你真的要走,把我的錢先還給我,留在身上也不能用,我可以把它藏起來……」

「……這,這到底怎的了?」晴嵐聽她胡言亂語,急得想哭。

夏初七嘻嘻笑著,倒過去揮開她相扶的手,唱得更快樂了,「什麼先欠一欠,只是隨便說說。你欠我多少錢,你也說不出口……」

「姑奶姐,別唱了。」晴嵐嘆氣,「你沒看爺的臉……快黑成鍋底了。」看夏初七爛醉如泥,唱得顛三倒四,晴嵐心疼地拿衣裳裹緊她的身子,把她扶過來靠在自己身上,「真是作了孽了。」

晴嵐剛感嘆完,懷裡就空了。

只見元祐一把將夏初七扯了過去,風流眼滿是深情。

「是真的……我喜歡你的,我愛你,愛的……」

「……」晴嵐看著一本正經示愛的元祐,不知原委,簡直要急瘋了。

「這是都醉了啊?銀袖,還有你們幾個,站著做甚?快來幫忙扶著啊?」

幾個小心翼翼觀望的侍衛,生怕聽了不該聽的會倒霉,先前不敢上來,看晴嵐急得發火了,這才涌過來強行把元祐架開,扶了他回去。晴嵐鬆了一口氣,與銀袖兩個一左一右架著夏初七,往她房裡走。

「唉,這是喝了多少?」

夏初七聽不見,眼前一陣發花,只顧著唱,「……什麼天長地久,只是隨便說說,你愛我哪一點?你也說不出口。你欠了我的錢,卻想要拋棄我……你說你缺德不?啦啦啦啦啦……」

「還唱,還唱?姑奶奶,你要闖大禍了!」

晴嵐扶著她,走得香汗淋漓,都恨不得給她跪了。可夏初七難得失態的醉一回,醉生夢死也好,借酒裝瘋也好,反正酒醉後大唱大鬧嘶吼的放鬆狀態,能夠發泄情緒,她半醉半醒地一路高唱《愛的初體驗》,鬼哭狼嚎的吼歌,響徹了整個晉軍大營,鬧了個烏煙瘴氣。

整個晉軍營地都曉得,晉王妃受了刺激,快要瘋魔了。

但趙樽營里卻燈火未亮,似是無動於衷,沒有出來安慰。

如此,人人都覺得……晉王大抵真的受夠她了,快要變心了。

~

「去去去,我自個能走……小情郎啊,你也太小看我了,再來幾壇酒,我都沒事……你們這裡的酒算什麼……我們那酒,才叫酒呢……」

入了屋,夏初七胡說八道著,推開晴嵐,瞪著眼睛找床。

可床沒找著,卻看見了正襟危坐的夏廷贛。

這老頭兒平常比她還要瘋瘋癲癲,今兒卻嚴肅著臉,難得一本正經。夏初七愣了愣,嘻嘻一笑,歪歪斜斜的走過去,手肘搭在他肩膀上。

「爹,您中邪了?你這武松似的樣子……看得我……好緊張。」

「語無倫次,不知所謂!」夏廷贛板住臉,總算有了幾分嚴父的樣子,「你說說你,好端端的姑娘家,醉成這副德性在營大模大樣的胡言亂語,丟不丟人?」

「嗝?你在罵我?」夏初七膩笑著,翻白眼,「我這麼可愛,你還罵?」

「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夏廷贛像是快要崩潰了。

「丟丟丟丟你個去!」

夏初七手肘從他肩膀滑下,「砰」一聲重重坐在凳子上,嬉皮笑臉地接過晴嵐遞來的水,大口大口灌著,然後拿袖子抹了一把嘴,望向夏廷贛。

「說吧夏老頭兒,你來找,找我有什麼事?」

「老子是來教育你的。」

夏廷贛武將出身,戎馬倥傯,在軍中待習慣了,說話也鏗鏘有力,生氣時也威嚴十足。可他沒有把夏初七嚇住,只把晴嵐唬得脊背一僵。

微微一笑,晴嵐上前打圓場,「爹,姐姐與殿下置氣,心裡頭不舒坦,多吃了幾杯,這會兒腦子糊塗的,她說了什麼,你不要與她計較,趕明兒她醒了,定會來向你賠罪……」

「……罪?罪的人姓趙,我罪什麼罪?」夏初七不識好歹地瞪她一眼,拍著桌子呱呱亂叫,「小情郎,去,去把姓趙的給逮過來,讓姑奶奶教訓他一頓,讓他有了新人忘舊人……不,有了舊人忘新人……不,這樣說好像也不對?」

聽她一陣叨叨叨叨叨,夏廷贛似是難以忍耐了。

黑著臉轉頭,他看向晴嵐,「晴嵐丫頭,你不必理會她,先回去歇著。我與她好好說道說道。」

晴嵐一急,「爹……」

夏廷贛虎著臉,「去。」

到底是晚輩,晴嵐不敢爭辯,咬著下唇,同情地瞥了一眼醉意朦朧的夏初七,終是無奈地福身告辭,領著銀袖一步一回頭地下去了。

一抹清涼的微風拂來,房間裡的燈火,忽閃忽閃。

只剩下父女二人了,夏廷贛卻久久不說話。

沉默一會,他看著夏初七半開半合的眼,撫須長嘆。

「小七,別裝了!沒有外人了,就咱爺倆。」

狀似醉態地半趴在桌子上,實則上夏初七一直在拿眼瞄她老爹,猜測他留下來要做什麼。見狀心裡「呃」一聲,她像是剛剛睡醒般,使勁揉了揉眼睛,似懂非懂地望著她老爹笑。

「嘿,亂,亂說。哪個說我是裝的?」

剜她一眼,夏廷贛不悅地哼一聲,氣得嘴巴上的鬍子直抖,「還在做戲?小七,你說你沒事瞞著你爹做什麼?……今兒晚上老子把菜刀都磨好了,要去砍了趙樽那小子,道常老兒才迫於無奈地告訴我,你們那個什麼離間計……」

「……」刀都磨好了?夏初七無語地想:這件事回頭一定得告訴趙十九,讓他心裡有個怕覺,也讓知道知道她也是有老子撐腰的姑娘,往後不要隨便欺負她,讓心她爹的殺豬刀。

轉念,她哧哧一樂,「爹,我就曉得你最疼我。」

夏廷贛受用地哼哼著,深深瞥一眼她醉成了大蝦的粉臉。

「我疼你,可你卻不愛惜自己。」

「我……」夏初七咂咂嘴,笑得有些莫名,「哪有?」

夏廷贛深深看著她蘊了霧氣的眼,重重一嘆,「找蘭子安而已,何須搞得這樣複雜?讓我閨女又傷身,又傷心,氣死老夫了。」

夏初七一怔,「爹,您是說……?」

夏廷贛渾濁的老眼微微一眯,像是陷入了某種空洞的狀態。

好一會,他抿了抿嘴巴,像是經過一番衡量與考慮,喟嘆道,「不做也已做了,這般也好。但茲事體大,晉軍成敗也在此一舉,馬虎不得……趙綿澤為人縝密,他會不會將計就計,放晉軍入瓮,再關門吃掉,尚且不知。」

頓一下,他眼神微暗,「為策萬全,老夫會想法子前往聊城,說服蘭子安,讓他裝聾作啞,由著晉軍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從他駐守的聊城……直入京師。」

老頭兒的意思是要把「假降」搞成「真降」?

汗毛一豎,夏初七有種聽了天方夜譚的錯覺。

「蘭子安他又沒瘋,怎會聽你的勸?」

「女兒……」夏廷贛面有晦澀,憐愛地看她,「你果然把舊事忘得一乾二淨了?那年夏氏全家被問斬,爹用免死鐵券保你一命,並囑你前往清崗縣找他,你也都忘了?」

前塵舊事夏初七確實所知不多。

不過,那會子她也曾經疑惑過,南晏這麼大,夏楚一個深閨女子,孤身一人的情況下,為什麼偏偏選擇了去錦城府……

夏廷贛這麼一說,她茅塞頓開。

「這麼說來,蘭子安與咱們家,有些淵源?」

「嗯。」似是不太樂意提起夏氏滅門之禍,夏廷贛眉心皺起的「川」字更深了幾分,語氣幾近嘆息,「前朝末年,朝廷暴政,官吏*,天災*,民不聊生……各地群雄並起,割地稱王。蘭子安之父,名叫肖同方,與洪泰爺一樣,是那時起義大軍的領袖之一。那時,我雖追隨洪泰帝,但敬重肖同方是條熱血漢子,與他也算知己……」

「實際上,當時肖同方所占地盤比洪泰爺廣,手下兵馬比洪泰爺強,他也比洪泰爺更先為王稱帝……但肖同方不若洪泰爺的心智,他性子急,為人浮躁,太過急攻近利,稱帝不過三年,便率先挑起戰爭,最後大敗於洪泰爺之手,身死異鄉,帝王美夢化為灰燼……」

「肖同方兵敗身死時,蘭子安尚在他母親腹中。念及往日情分,為父不忍肖同方斷子絕孫……為免蘭子安母子死於流兵之手,為父搶在洪泰爺之前,暗地裡派人將他母子送入川蜀,安置在錦城府清崗縣的鎏年村,便囑咐他們從此隱名埋姓……」

微頓,他嘆,「為父那時沒有想到,這小子竟有這般出息,連中三元,入仕為官,並得了趙綿澤重用……更沒有想到,他竟然一直與肖同方舊部有聯繫,並因為那些陳年舊事,懷恨在心……」

往事,又見往事,夏初七聽得都傻眼了。

她,趙樽,趙綿澤,蘭子安,東方青玄,李邈,乃至哈薩爾,晴嵐,阿木爾,趙如娜,烏仁瀟瀟……幾乎所有的人,都綁在前朝上代的恩怨上……或者說,他們始終在為上一輩的恩怨買單。

怨怨相報的結果,後代,後代的後代,是不是還要繼續下去?

「為父在想,當年是否做錯。」她在茫然,夏廷贛卻突生感慨。

「錯在何處?」夏初七揉著疼痛的太陽穴,慢聲問。

「若非我救了蘭子安一命,任由洪泰爺斬草除根,也不會發生後來的事,甚至連你也不會有陰山之禍……」

「陰山之禍?」夏初七心裡一抽,目光微爍。

夏廷贛看了眼跳動的燈火,有些遺憾地嘆口氣。

「為父當年在東方青玄的兀良汗時,便從他之口得知了此事。女兒,當年陰山之禍,是蘭子安借夏廷德之手做下的,引發陰山雪崩的火藥,也是他差人所埋,引爆……」

她經歷的陰山之劫,竟是蘭子安乾的?

與夏廷贛互望著,夏初七默不作聲。

當年若不是那場雪崩,東方青玄與趙樽不會在那番情勢下貿然闖入陰山皇陵。東方青玄不會恰好斷去一手,她與趙樽也不會有那樣的生生分離,更不會有她後來的入宮報復。若不入宮,她還是景宜郡主,不會成為趙綿澤名義上的皇后……一切的一切,好似因果循環,全部纏繞到了一起。

錯?對?巧合?無從分辨。

她幽幽問,「趙十九他可知此事?」

夏廷贛哼哼,「那小子……他能不知?」

說到此,大抵是想到先前磨菜刀時的心情,或者想到了趙樽如此「折騰」他的女兒,夏廷贛老目微暗,看夏初七時,聲音也有了變化。

「小七,那小子終將為帝……但你,心可泰然?」

心可泰然?夏初七一愣,「父親是指?」

夏廷贛別開眼,揉了下額頭,「小七,趙樽人品貴重,爹雖罵他,但不可否認,依他之才,開疆擴土,建不世功勳,成千古一帝,都是必然……」

「然而,但凡帝業在身的男子,哪一個不是後宮三千?為皇室開枝散葉,更是帝王之責,你……爹雖不知你這些年有過何種景遇,又怎會變了性子,可爹看得出來,你不是能與人共事一夫的女子……」

夏廷贛沒有再說下去,但他的意思夏初七卻懂得。

她曾經以為趙樽奪得了天下,便是終點。

可如今才知,對於他們的感情來說,也許那時才是真正的考驗……或說,也是一個終點。

待他高倨帝位,必有三千佳麗,她該如何?

念及此,她情不自禁哆嗦一下,眼皮垂下,沒敢去看夏廷贛的眼。

「他說過的,此生獨我一人。」

「男子之言,如何信得?」說完,夏廷贛方才想到自己也是男人,尷尬地咳了一聲,又道,「傻姑娘,你想過沒有,你都為他生兒育女了,他可曾想過要明媒正娶你?連陳景都知曉在出兵之前,大禮娶了晴嵐,給她一個名分,而你呢?人人都喊你晉王妃,可你也不過一個非妻非妾的尷尬地位。」

「爹,那是因為……」夏初七想到趙樽對她的承諾,心裡一暖,繃了許久的情緒,又鬆懈了下來,並借著酒勁瞪了她爹一眼,「我們之間的事,你不曉得。趙十九,他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哼一聲,夏廷贛道一句「女生外向」,又審視著夏初七醉意的目光,正色一嘆,「女兒,皇室之事,並非你想得那般簡單,即便趙樽獨你一人之心,他也做不到。自古以來,皇室子嗣是否殷盛,關係到皇族大業的興衰與延續。他同意,臣下也不會同意……」

夏初七打個酒嗝,擺手,不愛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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