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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醉鬼的心思你別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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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動不動,手指拎著一顆黑子,啪地落下。

「讓她去,不管她。」

「唉!老奴這是……」鄭二寶耷拉著頭,「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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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七晚上基本沒有吃東西,出了營房策馬一奔,肚子便被顛簸得抗議起來,「咕嚕嚕」的響。元小公爺似笑非笑地瞥她,她半眯著一雙醉眼,摸摸扁扁的肚子,哼哼。

「笑什麼,沒見過人肚子叫喚?」

元小公爺抬頭,看著夜空,久久不語。

今兒天氣不好,星辰暗淡,月色無光。

「笑你做甚?」他突地自嘲一笑,「我才是那可笑之人。」

「你可笑?」夏初七不解地側頭看他,突地發現這表哥面色著急有些難看,比她這個「失戀之人」還要難看幾分。笑也在笑,風流也是風流,但眉間眸底的陰霾卻濃重得像是剛經歷過一場暴風雨。

她若有所悟,輕笑道,「這幾天沒吹笛子?」

元祐不知她何意,淺笑看她,卻不吭聲。

夏初七哧的一聲,「裝什麼呢?想念人家幾年了,天天念叨著早日打到京城去……可戰事膠著,泉城難攻,你這心裡一直憋悶著吧,找我喝酒,不過是為了自己解憂?」

元祐身子微微一僵。

「放屁,誰想誰啊?她值得麼?」

大巴掌拍在馬背上,他「駕」一聲,一個箭步便沖了老遠,分明是不想聽夏初七的叨叨了。夏初七搖搖頭,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在夜色里漸漸濃縮成小小的陰影,吐出一口濁氣,打馬跟了上去。

~

時值正月,又是新年。滄州的燈市上,華光溢彩,夏初七緊跟著元祐的馬步,大模大樣的從鬧市區穿過,去了滄州有名的酒家——雕花樓。

戰爭時期,酒樓也在從簡,連吃食都不像繁華盛世時那麼精緻。兄妹二人要了個樓上的臨窗雅包,搞了一盤足有兩三斤的老臘肉和一隻醃雞,又叫了十來壇滄州有名的桃花酒,喝得拍桌子敲碗,好不盡興。

「喝酒,吃肉,神仙也難走!」

對坐自飲著,兩個人沒一會兒便喝得有點大了。

元祐撐著額頭,打著酒嗝,半眯著眼。

「表妹,在營里我雖護著你,可這兒就咱兩個,我得點醒你了……天祿對你……夠好了,你別作,小心真把人作沒了……哭都來不及。」

夏初七歪頭盯著她,一聲冷笑。

「不是我的,強求何益?沒了就沒了。」

元祐呵一聲笑,像是頗有感慨,「人啦,作,都喜歡作。不僅作,還偏生喜歡在稀罕的人面前去作。越是稀罕人家啦,就越是作得厲害,瘋子似的,人家忍著,受著,憑什麼呀?不就是由著你,喜歡著你麼?不知足的人啊,是要吃虧,等你後了悔,別怪我沒提醒你啊。」

這掏心窩子話太實在。

實在得都不像元小公爺放蕩的作風了。

夏初七眯了眯眼,也打個酒嗝,托著腮幫嘲笑,「別扯我頭上,你這分明就是說自個吧?」

元祐一愣,像是酒氣上頭,「找打架呢?」

「誰和你打架?」夏初七哼哼著,「別害臊了!表哥,你就承認吧,承認自己喜歡人家有啥大不了的,得多丟你老爺們兒的臉面啊?為了這張臉,你連人都失去了,還在乎什麼?」

元祐微張著嘴,手心緊握住酒杯。

夏初七也不管他,自顧自喝著。

寂靜中,元小公爺慢慢轉頭,一雙風流眼含著怨,帶著傷,遙望窗外連綿不絕的華燈十里,嘴裡的聲音略有些含糊。

「表妹,你說說,那娘們兒怎那般矯情呢?」

死不悔改的傢伙!夏初七搖搖頭,知道這廝來勁了,不冷不熱地瞥他一眼,一句話不回答,只重重揭開酒罈的塞子,深深嗅一口,滿臉紅光地繼續喝。

很顯然元小公爺原本也沒想要她回答,他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借著酒精的力量,將幾年來的萬般情思,一腦兒地吐了出來。

「婦人之心,實在難測。在山海關,我想了無數個日夜,就是想不通,她當夜問我那話,到底要做什麼呢?若是我不那樣回答,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夏初七沒法回答他。

因為她望著窗外,壓根兒沒聽見。

元祐半趴在桌上,喃喃道:「當初我對她百般戲耍,她恨我入骨。我也以為自己恨她入骨,哪能知曉會有後來的事?她救了天祿,我是感激她的,可她娘的竟愛上了天祿,還想嫁給他……」

「也罷也罷,想嫁天祿也罷。可你說她到底長了顆什麼心?頭天夜裡還與我歡好如斯,不過一夜之間,風雨還未化,她竟調頭奔向了趙綿澤的懷抱。半句話都不給我留下,一面都不給見……」

說到此,實在苦澀,他不再碰酒杯,顫抖著手學夏初七的樣子抱過酒罈來,仰著脖子便往肚子裡灌。清冽的酒液順著他的嘴唇、下巴,一道道流入脖子,繞過那一滑一鼓的喉結,小溪似的鑽入了衣裳……

酒入愁腸,愁更愁。

元祐此人看似灑脫不羈,實在心思很重。

人的性格形成與成長環境息息相關。他甫出生便被送入了誠國公府,以皇孫之尊抱養給了別人。有父有母,卻不得相認。

元鴻疇父婦對他不薄,但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很難明白個中的感觸——不是親生,永遠都不一樣。少了一層血緣的牽絆,養父母之情更多的僅僅只是恩情,並沒有那種血連著血,筋連著筋的天性相依。

他親生母親死的時候,他沒有去參加葬禮,一個人在外面花天酒地,夜醉秦淮。那女人只是益德太子的一個庶妃,喪事辦得並不隆重,但世人也唏噓,道元小公爺放蕩不羈,孝道皆無。

益德太子亡故,舉朝皆哀,國喪之禮。

他不得不去參加葬禮,因為那是當朝太子爺。

然而,棺材中躺著的人是他親生父親,他給了他生命,他卻只能向他執臣子之禮。那一夜,他無法再去宿花醉柳,但並沒有像其他臣工那般悲悲切切,他只是冷眼看著趙綿澤披麻帶孝,慟痛哀切,也看著趙綿洹跪在棺前,毫無感覺地重重磕頭,心卻在滴血。

父母皆亡,他卻終生也喊不出一聲「爹娘」。

無人知曉那種切膚之痛。

很多人都已經忘了,他原本是姓趙的。

很多人也已經忘了,生他者,並未養他,對一個孩子來說,是怎樣的一種經歷。可他自己,並沒有忘。

這般環境下成長的元祐,不懂得愛,也不需要愛。愛是個什麼東西?是歌舞優伶的脫衣一笑?還是名門淑媛的含情羞澀?他不屑於這樣的愛。

可不屑、不理、不懂,並不能抹去他缺愛的事實。

無人不缺愛,固執如他,骨子裡一樣會孤獨。

哪怕站在千萬人中,哪怕身邊美人環繞,他的眼其實什麼都看不見,他的心只有一個感覺——這個世界,僅他一人。

他從來不覺得烏仁瀟瀟與別的姑娘有何不同。除了脾氣大一點,個性一點,比中原女子多了一絲敢愛敢恨的直率,並無不同。但因為她的存在,他的生活里,添了一個與往常不同的目標——找到她,羞辱她,讓她後悔整了他。

向來空洞麻木的人生,有了她的存在,充實了。

因為那一份執著的恨意,他的日子也多了期望。

從京師到遼東,從遼東到漠北,從漠北再到京師,輾轉數年,種種糾纏,她的影子慢慢映入他的心中,生了根。他對她有恨,有怨,有惱,有怒,唯除再沒有孤獨。

他承認,報復她的日子,他是快活的。

可他的快活,停留在了紫金山那一夜的大風雪中。他從沒有想過她會以身相許,但他們卻真真實實的做了一夜的夫妻。那晚的她,身著大紅喜服,在白雪上妖嬈成精,緊緊扼住了他的心臟。他想過的,他要對她負責,要娶她,只要他親自去求洪泰爺,他會同意的。

可等他一覺醒來,風雲突變。

她入了宮,成了趙綿澤的皇妃。

像被一個悶雷重重敲中了腦袋,他茫然不知所措。

後來他無數次回憶那一夜,總是清晰地記得烏仁曾經問過他的那一句,「元祐,你是不是愛我?打心眼兒里愛的那種?」

他當時為何不答?他不想騙她,因為他也不知。

一直迷離在光怪陸離的世道,他哪知啥叫愛?可等他策馬奔到皇城,看著那一扇永遠禁錮著她身心的朱漆大門,他卻發現心痛得那樣厲害。也是第一次發現,他的心中,那個叫孤寂的東西又回來了……

不僅如此,還添了無邊無際的暗淡。

每一次從山海關到北平府,他只會探聽她的消息。

她成了趙綿澤的寵妃,她懷上了趙綿澤的孩兒,她與趙綿澤的孩兒流產了,她病了,纏綿病榻數月未起,在毓秀宮中幾乎足不出戶……

他心急如焚,萬里河山,隔斷了她的消息,卻割不斷他破碎的夢……終歸,他是要回去的。

「這仗打了快要兩年了……」元祐低聲喃喃,「何時能破京師……她還等著我,嗝……等著我去娶她……親口說一聲愛……愛的……是愛的……」

像個中了邪的瘋子似的,元祐喝得有點多,整個身子都趴在了桌子上,那搖搖欲墜的樣兒,好幾次都差點從凳子滑到地上。

若夏初七是清醒的,或許還能規勸他幾句。

可失戀人碰上失意人,兩個人都醉得不行。

夏初七扯著嘴巴「嘿嘿」笑著,重重拍他的腦袋。

「傻叉,元祐,傻叉……」

「是,我傻,我傻叉啊……」

「聰明,你就是傻!」夏初七呵呵笑個不停,肚子也灌了不少酒,那白皙的臉蛋兒,仿若塗了一抹胭脂,泛著粉嫩的色澤。酒精燒了她的腦袋,她也變得支支吾吾,聲音帶了哭腔。

「可是……表哥……我比你更傻。嗚……更傻……」

低低喃喃著,她借著酒意,索性怯哭起來。

「我連皇后都不做了……我什麼都不要了,幫他生孩子,隨他去北平……他起兵造反,我便跟著他造反。他缺什麼,我便幫什麼。他肚子餓了,我便洗手做羹湯,他上陣打仗,我便去做醫官……」

「可是如今,為了一個啞巴丫頭,一個處處與我做對的丫頭,他竟賭氣不理我,罵我小心眼,說我無理取鬧……呵呵呵,如今丫頭都比我重要了……你說若是來日他當真做了皇帝,我還有什麼,還能有什麼?」

「呃……愛的,我是愛的……」元小公爺的回答,牛馬牛不相及,分明就沒有與她在一個次元。

朦朧的醉眼眯了眯,夏初七看著元祐,重重推他。

「表哥,你說……皇帝可不可以只得一婦?」

元祐吃力地抬起頭來,傻呵呵的看著她笑,「你,你傻了?傻啦吧嘰,做皇帝,怎能只有一個婦人?這天下是他的,天下的女人都是他的。不管他愛不愛,都要占有,都是他的,別人的也是他的……」

大抵想到了趙綿澤對烏仁瀟瀟,元祐語氣里滿是怨念……可分明還是不在夏初七的頻道上。

但偏生夏初七每一個字都看明白了。

假戲真做,這句話真真兒的擊中了她的心臟。

「是啊,最是無情乃帝王……趙十九又怎能例外?這江山,打來何益?搶來何用?……哈哈……我傻,也傻啊……喝吧,喝醉了就不傻了……表哥,我敬你!」

「喝喝……」

她大著舌頭,元祐也大著舌頭。

她漲紅了臉,元祐也漲紅著臉,比她更醉。

他大聲道:「給小爺等著,等小爺打過泉城,殺了蘭子安那狗娘養的……殺入京師去……把她搶回來……搶回來。告訴她,是愛的,愛的……」

「……」夏初七半眯著眼,搖頭晃腦,似是醉得整個人都錯位了,突然怪異地咯咯笑著指他,「哈哈,蘭子安?泉城?嗝,表哥,你傻,你真傻……」

「是,我傻,打泉城……入京師……」

兩個人分明在雞同鴨講。

夏初七歪著身子,「砰」一聲,滑到了桌子底下。

撐著凳子,她伸長脖子看元祐,「打蘭子安做甚?你可曉得,蘭子安是誰的人……誰的人?哈哈哈……傻啊,你們都傻,都被趙十九玩在股掌之中……」

元祐低頭,提她胳膊,「起,起來說。」

「我不起來!」賭氣似的甩他手,夏初七索性坐在了地上,「鄔,鄔成坤三十萬大軍,兵,兵敗北平……蘭子安數次對晉軍圍而不攻……趙十九為何打了耿三友那麼多次……打得他落花流水,蘭子安還能保存實力?……哈哈哈……傻子,你傻,趙綿澤比你更傻……他怎會是趙十九的對手?哈哈……做皇帝……趙十九要做皇帝嘍……」

一個人醉醺醺的念叨著,她又去抓桌子上的酒。

元祐搖了搖頭,像是被她說得清醒了幾分。

左右看了看,他捂住她的嘴,壓低了嗓子。

「楚七……你小點聲,胡,胡說八道什麼?」

「滾!懶怠理你。」夏初七拍開他的手,不耐煩的吼吼,「你以為我,我說著玩的?傻得很,你們都傻得很……」

元祐眯著眼,「當真?」

夏初七詭異一笑,「噓」地豎起手指。

「軍中機密,不,不要外傳……」

「哦……」元祐敲著自己的頭,想了想,又指著她發笑,「你喝多了,一定喝多了。」

「姑奶奶沒喝多……你才多……」

「我多……是我多……你也多……來,再多一個……」

酒罈被他兩個碰得「嘭嘭」作響。

外面檐下的牛角燈隨著夜風在搖晃,樹木也迎著北風的節奏在呼呼的擺動。

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兒,窗根兒下面,隱隱有一個黑影快速地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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