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樹倒獼猴散,獄中相見(2/2)
安寧趕了半天路過來,又說了這一通話,神色不免帶出了幾分的疲憊,顧可人將她當做朋友,哪裡忍心她為自己勞累,連忙喚碧玉過來,好好帶安寧用晚膳後去休息。
碧玉點點頭,連忙將安寧安置在顧可人房間附近的客房中。
安寧多嘴問了一句,「怎麼你們家小姐的房間裡光線不太好?」顧可人作為顧家嬌寵的小姐,在顧唐氏心中甚至不比她那兒子差,她的房間怎麼看,都應該是好的。
碧玉咬了咬下唇,半響才輕輕說了句:「那是原先大小姐的閨房。大小姐去世後,小姐分外想念她,便直接搬了進去。」
她像是害怕話語被別人聽到一樣,說得很輕很輕。
安寧瞬間瞭然:原來如此。
……
她跟顧可人說的那通話,自然會有人傳到顧唐氏耳中。
晚膳的時候,顧唐氏一直欲言又止地看著安寧。
雖然說被這麼一個風韻猶存的美人盯著是件享受的事情,但安寧對於蛇蠍美人一向無愛,她開門見山問道:「顧夫人似乎有什麼想說的呢。」
一個顧夫人,比起對顧可人的可人姐姐,明顯生疏不少。但顧唐氏現在可沒有心情注意到這些,「安寧姑娘,您為何要讓小女當道姑呢?」
安寧早就已經想好了藉口:「顧夫人,可人姐姐
,可人姐姐心意堅定,一時半會兒肯定難以改變她的想法,堵不如疏。在我看來,不如暫時順了她的心意,等她吃了苦後自然就會迴轉過來。但是倘若真去當尼姑,可人姐姐肯定是要剪掉三千煩惱絲,反而有諸多不便。因此我才勸她當道姑,即使她過段時日想通了,要還俗也容易許多。」
她這麼一解釋,顧唐氏立即理解了,臉色溫和了許多,還用感激的眼神看著安寧,「還是安寧你想得透徹。這孩子……真是急死我了。我只怕有了這一遭,她日後的名聲便不太好聽。」
安寧繼續道:「我聽說可人姐姐現在所住的房間是以前府上那位大小姐的房間。」她剛提到這一遭,顧唐氏和唐荷花都不可避免地變色了。
安寧裝作沒看到,「如此看來,可人姐姐與她姐姐真是姐妹情深,讓人動容。倒不如往外放話,就說她是為了早夭的姐姐祈福,才去當了道姑,日後也不會有人拿這個說嘴。」
顧唐氏一聽,覺得這的確是個好主意,不禁欣賞地看著安寧——這位周鄉君真是不負蕙質蘭心的評價,可人能夠有這樣一位悉心為她考慮的朋友,真是好運道。
她感激道:「還是安寧你想得周到,就這樣辦。」
安寧本來就打算讓顧可人這位顧家如今僅剩的良心暫時脫離顧家,所以也不遺餘力當說客:「我同雲水觀的雲水道人有過幾面之緣,雲水道人是眾人皆知的得道高人,若是可人姐姐在雲水觀中,運氣好,得了雲水道人的緣法,說不定還能成為他的弟子呢。」
雲水道人的名聲可不僅限於宣州,整個大周都是知道的。能同他扯上一點關係,顧可人日後就等於多了一份保障。
顧唐氏眉眼之間湧現出了喜意,更是直言:「以後安寧姑娘你的事情便是我們顧家的事情。」
唐荷花原本還想著,顧可人一心當尼姑也是好的,正好壞了名聲,沒人娶她後,她哥再勉為其難娶了她,那還怕顧家不對他們好嗎?偏偏好好的主意卻被周安寧給破壞了,這讓她如何不氣惱?
顧可人即使任性耍性子,仍然有人願意給她鋪一條青雲之路,這更是讓唐荷花憤恨不已。
她忍不住道:「可人表姐真是好運氣,有機會聆聽雲水道人的教誨,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機會?」若是她也能夠成為雲水道人的弟子,那麼還怕沒有好姻緣嗎?
安寧淡淡道:「我雖然同雲水道人有幾分交情,但也只能將可人姐姐託付給他,再多就沒法了,我可沒有那麼大的臉面。」
當著顧唐氏的面,唐荷花也不敢說出「那就把機會讓給我」這種話,只是桌子下的手已經將一方帕子絞成了麻花。
安寧吃完一碗飯,又喝了一碗湯後,便退下去休息去了。顧家對她現在的印象好得不能再好了,現在在顧府中,她一點都不擔心會有什麼危險。更何況,一位鄉君若是在自己的府邸出事,無論是顧越還是顧唐氏恐怕都會吃不完兜著走,因此安寧神色之間十分放鬆。
顧唐氏在女兒的問題解決後,理智也開始回籠。唐荷花這些天那些小伎倆,在她已經清明了的頭腦面前,哪裡隱藏得住。
她的眉毛皺了幾瞬,隨即松展開來,和顏悅色對唐荷花這個別有心思的外甥女說道:「荷花,這幾日一直留你在身邊服侍,真是辛苦你了。」
唐荷花只當姨母想給她好處,立即樂呵呵道:「不辛苦不辛苦,能夠替表姐孝敬姨母是我的福氣。」事實上,她恨不得顧唐氏是她的母親,自己是知府嫡女呢。
顧唐氏聲音依舊溫和,語氣卻有幾分的不容置疑,「我怎麼能夠因為自己的緣故,而不讓你回去孝順你父母呢?你來了那麼久,你爹娘肯定很擔心你。乾脆姨母明天送你回去。放心吧,姨母肯定會好好給你準備一份添妝的禮物的。」
顧唐氏話說得再好聽,這一番話仍然是毋庸置疑的逐客令。
唐荷花直接驚呆了,她這是要被趕回去了嗎?
「姨母,我,我可以留下來的!」她平時心眼再多,也就是十多歲的小姑娘,哪裡斗得過顧唐氏。
顧唐氏仍然是微笑的模樣,「荷花不必擔心,姨母肯定會送你一份大禮的。好了,表小姐這幾日只顧著服侍我,想來很是疲憊,你們還不送表小姐下去休息一下。」
唐荷花甚至連多餘的話語都還來不及說出,就被丫鬟給強硬地帶了下去。
得知唐荷花被送回去的消息,安寧也只是嗤笑一聲:「跳樑小丑。」
唐荷花之所以能夠認識宣州的一些閨秀小姐,也是因為有顧唐氏這個姨母。等顧家倒了,唐荷花也就不足為慮了。
唐荷花離開的第二天,顧可人也成功被安寧說服了,打算跟著安寧一起去雲水觀。
顧唐氏擔心女兒日子過得清苦,指揮人將女兒一些常用的東西也給一起搬上了馬車,顧可人對著安寧還會笑笑,對著自己的母親反而神色冷淡不少。
顧唐氏心中酸澀,偏偏又無法對女兒解釋什麼——畢竟她做的那些事情也沒有什麼好洗白的。
她張了張口,壓下胸口難受的情緒,「可人,外頭不比家裡,若是不開心,就回來吧。娘永遠等著你。」
顧可人神情微微動容,最後眼神複雜地看著自己的親娘,「娘,你們也好自為之吧。」
話語之中帶著淡淡的
帶著淡淡的傷感。
顧唐氏眼眶瞬間就紅了。
顧可人轉身同安寧上了馬車。
這時候,林嬤嬤卻突然跑了過來,直接跪在顧唐氏面前,「夫人,求求你救救我家添丁!添丁他被抓走了!」
聲音是顯而易見的慌亂。
安寧放下了馬車的簾幕,對外頭駕車的蔚海說道:「上路吧。」也將林嬤嬤的哭訴聲甩在了後頭。
林添丁被抓了……想來顧家的倒台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了。
安寧轉過頭,注視著顧可人,顧可人現在所穿的衣服都已經換成了素色——應該說從給顧可欣上墳後,她所穿的都是素色的衣裳。
安寧同她說了一些話後,便安靜地坐著,聽馬車軲轆軲轆前進的聲音。
回到開原縣後,安寧很快就帶著顧可人上了雲水觀,她原本是打著若是雲水道人不同意,就先將顧可人送到別的道觀的主意,好歹先有個道牒再說。
本以為得花不少的功夫做功課,安寧甚至還打算送一些現代題目給雲水道人,誰料到,雲水道人居然一口就應了下來。
安寧驚訝地看著雲水道人,隨即醒悟過來,「有人同你打過招呼了?」
雲水道人只是笑而不語,「雖然我不打算收女弟子,但是收留她是沒什麼問題的。」
對於安寧而言,這樣的結果已經很讓她滿意了,她鄭重其事道謝。
雲水道人受了她這份謝意,說道:「你若是真心要感謝我,不如你那工坊中的冰糖,多送幾斤給我,讓我泡茶喝也好。」他嘆了嘆,「你那冰糖賣的太貴,我都吃不起了。」
安寧現在冰糖工坊里,一個月大概能出冰糖三千斤,三千斤的冰糖即使一斤賣兩百文錢,鑑於數量不夠的緣故,仍然每次剛擺出來,就一搶而空,因此她打算等這件事結束過後,就趕緊擴大一下冰糖的規模,好歹得讓出廠量達到每個月一萬斤。
她微微笑了笑,「等以後,我每個月都讓人給你送十斤冰糖過來。」
雲水道人這才滿意地點頭。
在安寧的安排之下,顧可人就這樣暫時在雲水觀中安頓了下來。
……
五月初的時候,宣州知府顧越因為貪污等罪名,全家被抄,顧越和顧唐氏直接被流放,顧家的財產都被抄了,下人也被重新拉去賣了。只有顧可人因為已經入了道門,有了道牒,所以才沒有因此被充入教坊之中。她雖然逃過一劫,但唐家可就遭殃了。
唐家雖然沒有所謂貪污的罪名,但是卻被翻出了十六年前,唐傢伙同當時的顧唐氏在顧越的原配顧楊氏藥中動手腳的事情,加上唐家沒少借著知府的名頭作威作福,那些苦主見顧家倒了,一窩蜂地去狀告唐家。罪名積累之下,唐家甚至被顧家還要悽慘。顧唐氏的父親和弟弟皆被判了秋後問斬,顧唐氏的外甥唐建言同樣是流放。唐荷花被沖入教坊之中,唐家的下人同顧家的一起發賣。
顧越倒得如此的迅速突然,官場上的人還來不及驚訝,便已經塵埃落定了。顧越的倒下卻只是一個開始,陸陸續續的,東坪州知府、宣州巡撫、南海道總督、鎮遠大將軍……一個個官員都被罷黜,官場上等於是發生了六級以上的大地震。
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這些官員甚至還來不及給自己拉來幫手,就已經沒有翻身的機會。
大周天子凌青恆趁這個機會好好樹立威嚴不說,還敲打了手下這些不安分的大臣和兒子。一時之間,官場噤若寒蟬,基本沒有人敢對天子的做法發表什麼意見。至於顧越的倒台,也因為有了那些更為重要的官員襯托下,也就顯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很快的,新上任的宣州知府也抵達了宣州。
……
昏暗的牢房中。
顧越同顧唐氏關在同一個牢房中,唐家的人則是在另一個牢房中。
「都怪你們,若不是你們牽連了我們,我們哪裡會落到這個下場?」顧唐氏的弟弟顧青山指著顧越夫妻罵道,想到自己秋後就要被問斬,顧青山忍不住將所有的恨意都傾注在顧越和顧唐氏身上,認為自己都是被他們連累的,全然沒有想過自己之前仗著顧家作威作福的舉止。
顧唐氏和顧越一臉木然地認他們罵著。這些天他們早就已經被罵習慣了,反正兩家人都被關在不同的牢房裡。
唐荷花則是在一旁嚶嚶哭泣,想到自己再過幾天,就要被拉去當妓女,她更是忍不住害怕得直抖身子,對自己的娘親唐孫氏說道:「娘,救救我!」
唐孫氏自身難保,她看著哭得狼狽的女兒,又看著顧唐氏,眼中是深深的痛恨,「荷花,這就是我們的命!」
唐荷花聽了她這話,反而激動了起來,「憑什麼!憑什麼我都沒享受到他們帶來的好處,就得受這種罪!顧可人才是他們的女兒!為什麼顧可人就沒事!」
顧唐氏對自己的命運已經徹底認命,在她所做的那些事情都被翻出來後,她便知道自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她唯一慶幸的是,兒子年紀尚小,所以沒被牽連。她最擔憂的女兒可人暫時也不會有事。
聽到唐荷花居然有意將可人給牽扯進來,顧唐氏眼中迸發出恨意——她、她怎麼敢!
若是以前,唐荷花還會被她這樣的眼神給嚇到,她討好了顧唐氏這個姨母十多年,換來的卻是這種下場,恨意
下場,恨意已經將她的心徹底扭曲了,她直接尖叫道:「獄卒大人!她的女兒還在外面逍遙法外呢!你們快去抓她過來!」
獄卒被她的聲音給引了過來,眯了眯眼看唐荷花,在她微微隆起的胸部上掃了一圈,「什么女兒?」
顧唐氏見唐荷花真的要把她女兒給牽扯進來,突然迸發出了難以想像的力氣,撲上去,手通過牢房之間的縫隙,掐住了唐荷花的脖子。唐荷花沒有防備到她還會這樣,被掐得舌頭都吐了出來。
唐青山和唐孫氏在最初的發愣過後,連忙使出吃奶的力氣,才掰開了顧唐氏的手指,顧唐氏的手甚至已經骨折了,她仍然用似乎要吃人的眼神看著唐荷花。
唐荷花咳嗽了好幾聲後,才後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連忙離顧唐氏那頭遠遠的,抬起一雙盈盈美目望著獄卒,「這位大哥,我只是想要告發一下,這顧越在外,可是還有一個十五歲的女兒尚未入獄。」
顧越陰沉地看著唐荷花,道:「我雖然入了牢獄,但是在外面還是有幾個同窗朋友的。」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唐荷花冷笑道:「那又如何?我的好姨丈,即使你的朋友要為你報復我們這種小人物,我也不怕!反正再慘也是慘不過現在。」
唐荷花已經是破罐子破摔了,她看著獄卒,聲音刻意裝出了幾分的柔媚,「獄卒大哥,我那位表姐生得國色天香,容貌嬌艷動人,勝過我數十倍,若是她進了這監獄,還不是任你搓圓錯扁。」
一席話聽得這獄卒忍不住心動了起來。知府的嫡女啊!玩起來滋味肯定不錯!
顧唐氏再也無法維持原來的儀態,尖叫起來,「唐荷花!你居然敢!」
唐荷花眼睛眯起惡毒的弧度,「我有何不敢!」
「還真是最毒婦人心啊。」一道女聲出現在這牢房之中,那獄卒下意識地訓斥:「你是誰,怎麼進來這牢房之中?」
那帶著幃帽的女子拿出了一塊的令牌,獄卒一看,頓時恭恭敬敬道:「這位小姐,您有何打算?」
那女子淡淡道:「我同這些人正好有些恩怨,想要了結一下,能給我一刻鐘時間嗎?」
「當然可以,您請!」因為那塊令牌的緣故,獄卒對這突然出現的陌生女子恭恭敬敬到了極點。
顧越則是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女子——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這女子的聲音聽上去很是熟悉。
唐荷花更是直接跪倒在地說道:「求求你!求你救我出去!我也是和你一樣,同顧家是仇人!」她直接將這女子當做了顧家的仇人,只當她是過來算帳。
那女子對於她的懇求視若無睹,下一秒,她拿開了自己臉上的幃帽,露出了一張俏美端莊的面容,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顧可欣。
這張熟悉的人卻猛地出現在這裡,讓顧唐兩家的人都有一種白日見鬼的感覺,顧越更是面如死灰,「你!你居然沒死?」
顧可欣微微一笑,聲音依舊如同記憶那般溫和,「我還沒見到你們死,怎麼能夠輕易死去呢?」
顧越呆了好一會兒,苦笑道:「沒想到我顧越居然是栽倒在自己的女兒手中。」
顧可欣收起臉上笑意,「早在我知道我娘死的原因,我就一直在等待這一天的到來,蒼天有眼,總算讓我等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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