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最毒婦人心(2/2)
就連白墨冉,在扯下他衣服的那一刻,眼中都有詫異一閃而過,緊接而來的就是滿心滿眼的疼惜。
早就在白墨冉替他在籬院中幫他縫補衣服的時候,她就已經見到了他身上密密麻麻的傷疤,有燙傷、有淤青,然而更多的卻是一道道交錯在一起的鞭痕,即使是白墨冉,在第一次看到這些傷的時候,也忍不住的為之震驚。
於是在來主屋之前,白墨冉就和小雨說出了她的計劃,她知道老夫人年紀已經大了,現在身體每況愈下,也不知還能再活個幾年;她更知道老夫人雖然嘴上不說,心中對於白家沒有孫子這件事卻很是遺憾的;再加上他自一出生後就交給了下人養著,老夫人在這幾年裡就算想起他,也定然拉不下臉面去看他,所以如果在這種時候,讓小雨把握好時機出現在老夫人面前,她篤定老夫人會心軟,只要老夫人一心軟,接下來什麼事情都好說了。
在她說完她的計劃以後,小雨就說要進裡屋一下,她那時候以為他是在猶豫,想自己一個人再想想,畢竟對他來說,你讓一個剛剛還被人踩在腳下任人欺凌的孩子,現在就要設計去贏得別的感情,難免是要有個過程的。
而到這一刻,白墨冉終於明白,他進裡屋並不是不能接受她的提議,而是完全採納了她的意見,甚至為了讓自己看上去更加的狼狽一些,他還再次撕裂了自己剛剛癒合結疤的傷口,以至於現在她手上拿著的衣服上,還有著他從傷口裡滲出的鮮血。
「這,這……有誰能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過度的震驚之下,老夫人竟是結巴了幾次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拐杖接連幾次的敲打在地上,詔示了她的怒不可遏。
剛剛還氣焰囂張的長寧目光開始閃躲起來,不動聲色的退到了一旁,白婷婉和白婷蘭也在這時頓住了哭聲,屏聲靜氣的跪坐在白婷雅的屍身旁邊。
白墨冉見自己要的效果已經達到,極其溫柔細緻的替他穿上了衣服,那般柔緩的動作,與她方才的奸險狠毒判若兩人,這種時候,就算眾人再蠢也反應了過來,得!合著剛才只是在演戲給他們看呢!
在替小雨整理好衣服後,白墨冉轉過身,走到離老夫人還有三步之遙的地方跪了下來,目光誠摯的看著她。
「祖母,請恕我為剛才的行為向您道歉,實在是有些事情,如果不是通過這種方式在您面前展現出來,您又如何真切的了解到,什麼才叫做真正的卑賤呢?」
老夫人又怎麼會看不出來這兩人的把戲?只是這做戲是真,但這戲的內容……卻著實的讓她揪心!還有那孩子滿身的傷疤,這總歸是做不得假的!讓她看著都替他疼,不管怎麼樣,他就算再怎麼不堪,身上也著實流著她白家的血,什麼時候輪得到他人這般欺凌了?
「你,過來。」
老夫人聽了白墨冉的話並沒有理會她,而是對著小雨招了招手,或許連老夫人自己都沒有察覺,她在喚他的時候,不經意地放低了聲音,就像是生怕驚嚇到他一般。
小雨聽到老夫人的呼喚,第一反應就是用目光詢問跪在地上的白墨冉,在看到她鼓勵的眼神時,這才有些忐忑的走到了老夫人的身邊。
待得他走近了,老夫人才看出了很多令她更為心疼的細節,例如他手上厚厚的繭子,例如他臉上除了白墨冉剛剛的那一巴掌外,另一邊也有著同樣顯眼的巴掌印,再例如他看上去遠比同齡人要瘦小許多的身形。
「孩子,你身上的這些傷都是怎麼回事兒?你告訴我是誰打的你,我這就去替你報仇去!」老夫人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更多的放在了小雨身後的眾人身上,將所有人的反應都看在了眼底,心裡瞬間有了底。
小雨卻只是抬頭小心的看了老夫人一眼,朝她靦腆的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便沒了下文。
「祖母,小雨他……不會說話。」
老夫人本就在疑惑這孩子是什麼意思,乍然就聽到白墨冉說的這句話,頓時皺起了眉毛,臉上的皺紋清晰可見,顯然很是不悅。
「不會說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們白家還能出個啞巴不成?」
「祖母,小雨他聽得到,所以我猜想,他只是不會說話,而不是不能。」白墨冉說到這裡有些心痛,「我大抵能猜到這是怎麼回事兒,他從小就被交由下人們教養,但下人們都有著自己的事情要做,忙起來哪裡又能顧得上他?所以他大多的時間應該都是一個人呆在屋子裡,等到了學會走路,大概也就開始幫點能幫的忙了,這樣一來,不管他會不會說話,只要能幫忙幹活,又有誰會在意?」
「真是造孽!」
老夫人聽了白墨冉的話,感覺連鬢角都開始痛了起來,當初她會同意將這孩子交由下人撫養,也是因為她覺得就算再不濟,他也是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長大,能離他們近些,下人們就算再怎麼大膽,看在他身上有著右相血脈的份上,也不至於虧待了他去!
殊不知到頭來,她認為的這孩子可以倚仗的東西,竟成了他的奪命索,毀了他的一生!
「婷雅在哪裡?」白易之的聲音突然從屋外傳來,眾人齊齊往門外看去,就見到他一臉沉痛的從門外走了進來。
「老爺!」
長寧在見到白易之的那一刻,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驀地一下大哭了出來。
她本就剛剛經歷喪女之痛,心中自然是悲慟的,任她再怎麼不可一世,也終究是個女人,可偏偏在這樣的關頭,白墨冉竟然把小雨給抬了出來,成功的轉移了老夫人的注意力,還讓她在傷心之餘擔驚受怕起來。
現在白易之來了就不一樣了,她和他同床共枕了這麼多年,最是了解他的性子,當年發生小雨這件事情的時候,她可是將他臉上的冷漠和厭惡看的清清楚楚,老夫人現在年紀大了,心腸也軟了,但白易之不同,他就算知道那些事情以後,也一定是會站在自己這邊的。
「老爺,你可一定要為雅兒做主啊!她還這么小,就這樣白白的死在了敵人的暗算之下!」
白易之的視線在屋子裡掃了一圈,就看到了用擔架抬著被放在地上的白婷雅,眼眶微紅的走了過去。
他背對著眾人,所以人們無法看清他臉上的表情,但是卻沒有人錯漏,在看到白婷雅屍身的一瞬間,白易之身子微微的抖了一下,像是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隨後他伸手摸了摸白婷雅的頭髮,嗓音有些沙啞,似乎在隱忍著極大的痛苦道:「雅兒你就安心的去吧,父親一定會為你找出殺害你的真兇,替你報仇的!」
說罷他站起身來,回過頭時眾人已在他的臉上看不到一點的傷心,就好像剛剛的一切都是他們的錯覺。
「他是誰。」白易之在看向老夫人的時候,這回終於注意到了站在老夫人身邊的小雨,蹙眉不悅道:「這都什麼時候了,是誰還把一個下人帶進來?還不快點出去!」
「說什麼呢!」老夫人一聽到白易之這話就不樂意了,即便再怎麼樣,這兩人也是實打實的父子關係,現在在她面前就這樣的相逢陌路,著實教人揪心,於是便正了臉色,很是認真的對他道:「易之,他可是你的兒子。」
白易之頓時一愣,然後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極為冷酷道:「笑話,世人皆知我白易之有四個女兒,兒子我倒是想有,可惜天不從人願,即便是這樣,母親你也不用隨便拉一個人來就讓我認作兒子!」
這還是小雨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看到自己的父親,以往他偶爾也會碰到他,但是因著下人們的交代,他每次遠遠地只要看到他就會躲避開來,斷不會讓他瞧見自己的。
儘管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是在這些年來,他有時候還是會忍不住的去想,父親不知道還記不記得自己的存在,事情過去這麼久了,若是有一天父親見到自己,會不會給自己,哪怕一點點的關心和愧疚的目光呢?哪怕是一點點,他也會覺得,自己無論受了什麼樣的苦,也都是值得的。
直到這一刻,他終於得到了答案,卻和他想像中的天差地遠,原來事情的真相總是傷人的。
「易之,你……」老夫人想來也沒有料到白易之會如此的絕情,錯愕過後也只能無奈的嘆氣,「也罷,既然你仍舊不願意認他,那我就把他調到我的身邊吧。免得有朝一日一不留神,我又要再來上一回喪孫之痛!」
聽到這話,白墨冉感覺到了小雨望向自己的眼神,但是她卻沒有抬頭。
對他來說,呆在老夫人身邊,遠遠要比呆在自己的身邊要好的多。
一來是他們兩人雖然是姐弟,但終究男女有別,就長久來看,總歸是不方便的;
二來是她自己本來就很容易被麻煩盯上了,若是再多了他一個,更加的容易招人眼球,往後的日子她怕就不得安寧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小雨跟在老夫人的身邊,能夠得到最好的教導,從今天老夫人對他的憐惜程度看來,只要小雨以後表現的乖巧些,必將得到老夫人的寵愛,這樣就算三姨娘日後生的是一個兒子,她也不用擔心老夫人會因此捨棄他。
小雨本就是個聰明的孩子,見白墨冉遲遲沒有看他,心裡也明白了幾分,眼底掠過一抹被再次遺棄的傷心。
於是這事情就這麼告一段落,按道理,小雨被老夫人收到身邊對長寧是極為不利的事情,她說什麼也是要反對的,可是因為先前有了那麼一出,長寧心中難免心虛,現在看到老夫人也沒有再追究他身上的傷,當然不會自找麻煩,也就沒有出聲阻攔。
「既然母親喜歡這孩子,那兒子也不能多說什麼。」白易之看著小雨依然是一副漠不關心的表情,等轉過頭來時,眼神倏地凌厲起來,「我現在只想知道,究竟是誰害死了我的女兒?」
白易之說出這話時,白墨冉很細心的發現了白婷婉放在身旁的手抖了抖,目光又開始變得飄忽,心中的猜測更加的確定起來。
「父親你也不用問了,現今所有一切的證據都指向著我,在場的所有人也都言之鑿鑿,說是我害死了三妹,就好像都真的看到了一樣。」
白墨冉不等其他人說話,自己當先開口接過了話頭,臉上儘是自嘲之色。
「我也知道,父親對我沒有什麼好感,覺得就算兇手是我,大概也沒什麼奇怪的,若不是我在回府之前碰到寒衣聖僧,大概還真的是難逃這一劫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說他早就知道雅兒會有事?虧世人還尊他為什麼聖僧,原來竟是這般見死不救之人!」
這話說完,反應最大的竟然是長寧,語氣中對寒衣聖僧是不容掩飾的憤恨,即便白墨冉與她是敵人,也不得不承認,至少作為一個母親,長寧是真的愛孩子的,至少為了孩子,她寧可冒著被眾人唾罵的危險,也要為她討一個公道。
「母親你也不必這麼激動,寒衣聖僧雖然神通廣大,也不至於能知道今天誰死,明天誰亡,他只是算出我流年不利,不日恐遭人栽贓陷害,故而給了我一道符咒,想助我度過難關罷了!」
白墨冉說完從袖中掏出一張黃色的紙在眾人面前展開,上面有著用硃筆寫的字符,在場的人自然沒有人能夠看懂,俱是掃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什麼符咒能夠這樣靈驗?母親你別聽她胡說八道,她這麼說,純屬是想為自己開脫罪責!」
白婷婉見到那符咒,臉上浮現出一絲慌亂,但是很快就被她壓制了下去,扯著長寧的衣袖勸解道。
「我是不是兇手,母親的心裡應該有數,籬院中的毒粉是不是我下的,想必母親的心裡也知道的很清楚,現在有一個選擇擺在你面前,要麼找出真兇,要麼置我於死地,我相信在這種情況下,母親若執意認定兇手是我,而我又沒有足夠的證據辯解,定然是難逃發落的,這對你來說不失為一個好機會。」
白墨冉說著這話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像是絲毫不畏懼她會選擇後者,而事實上,長寧也的確這麼做了。
「這道符真的可以幫忙找到真兇?」她這話一問出口,無疑是表明了她相信白墨冉不是殺害白婷雅的人了,眾人皆是一片唏噓。
「自然是真的。」白墨冉含笑肯定。
「那好,我這次便信你一回,若是你能夠找出真兇,證明自己的清白,我對你做的事情便既往不咎;若是你不能,即便雅兒不是被你殺害的,我也不會容你這麼戲耍我們!」
長寧心中主意已定,她雖然恨白墨冉恨得咬牙切齒,可是與殺害自己孩子的兇手比起來,還是後者讓她要痛恨的多!
「父親和祖母以為呢?」
得到了長寧的許可,白墨冉轉而向這兩人詢問。
「你要做什麼就做吧,我自然是相信寒衣聖僧的!」老夫人沒什麼猶豫,對她來說,只要能找出兇手,怎麼都無妨。
「既然長寧都這麼說了,便姑且容你一試。」白易之也沒什麼意見。
「這張符咒是一張引魂符,用的辦法很簡單,將其在死者的面前點燃,這樣,死者的魂魄就會依附到這符咒里,與符咒一起化為青煙。」
白墨冉說著走到了白婷雅的身邊,老夫人也給身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那丫鬟很是機靈的點了點頭,不知從哪裡取來了一包火柴遞給了她。
符咒點燃之際,白墨冉打量了一眼白婷雅,發現她身上並沒有明顯的傷痕,想來她被害死的時候穴道還沒有解開,這才給了他人可乘之機。
「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等,夜間是陰氣最為旺盛的時候,那時候我相信三妹會自己找到害死她的那個人討回公道的,明天一早便可知道答案了,只要兇手是府中之人,那麼第二天起來,誰的床頭有一個血手印,誰就是害死三妹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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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白婷婉一個人呆在床上輾轉難眠,因為白墨冉的一句話,老夫人下令,今晚所有的丫鬟僕人都回到自己的房間睡覺,無論是她還是右相亦或者其他人,都不許私自留下伺候的丫鬟。
偌大的房間只剩下她一個人,只有幾盞燭光散發著微弱的光暈,要不是因為已是深夜,白婷婉怕太過引人注意,她恨不得將屋裡所有的燈都點了才好。
不就是一道符咒麼?她在心裡恨恨的想,乾脆蓋著被子坐起身來,這也沒什麼,只要她挺住這個晚上一夜不睡覺,她就不信會有什麼鬼魂敢近她的身!
就這樣又在床上坐了許久,天色愈發的深沉起來,窗外不知何時颳起了大風,驀地吹開了白婷婉關緊的窗戶,也吹滅了那僅剩的幾盞燈火。
屋內頓時變得一片漆黑,白婷婉一個瞌睡醒來,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還是控制不住的睡了過去,看到的就是眼前的這一番景象。
她立刻睜大了眼睛蜷縮到了角落裡,防備的看著屋裡的每一處動靜,嘴裡還猶自不停地喃喃,沒事的,沒事的,一會兒天就亮了。
「轟隆隆」,有雷聲從天際滾滾而來,像棒槌一樣敲打在她的心上,讓本就緊張不安的白婷婉變得更加恐懼起來,眼神在整個房間裡不斷地飄來飄去。
她很想下床去關上窗戶點燃蠟燭,可是又覺得房間裡的每一處黑暗,都像是藏著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只要她一動,就會將她吞噬的連骨頭都不剩!
「刺啦」,一道閃電劃破的天際,打在白婷婉的窗邊,將整個屋子都在剎那照的一片雪白。
就在這個當口,白婷婉無意中掃了窗戶一眼,霎時仿佛看見了鬼一樣,「啊」的一下大叫出聲。
事實上,窗戶那邊還真就站了一隻鬼,那鬼的名字就叫白婷雅,她還是穿著白天的那身衣服,頭上髮絲整潔分毫未亂,她的眼睛緊閉著,有血從她的眼角流出,滴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分外的駭人。
聽到她的叫聲,那隻鬼似乎有了反應,身子動了動,有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飄飄蕩蕩的傳進白婷婉的耳朵里,帶著泣血的質問。
「姐姐,你可真對得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