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情債深重,奈何緣淺(1/2)
「太子,你說,到底有什麼事?」
皇帝明明已經瞧出了兩人之間的異樣,卻沒有說破,既然他們兄弟兩個都不急著說出來,他就更不急了。
太子畢竟是太子,雖然情況與他所料相差甚遠,但他只是略微緩了緩,便斟酌著開口道:「兒臣若是說了,還望父皇恕兒臣無罪。」
「恕你無罪?」
皇帝心中本就滿腹疑惑,現在聽他這麼一說,身子坐直了點,眼中浮現出危險的利芒。
「你說,讓朕聽聽,到底是何事!」
「兒臣今日下朝之後,去了一個地方,然後……」扶桑淵說到這裡停了停,瞥了一眼皇帝尚算平和的神色,才一口作氣道:「然後便見到國師正在與人行苟且之事!」
這話一說完,他立即就低下了頭,不敢去看扶桑拓的臉色。
雖然清遠明面上只是北寒的國師,但她私下與父皇親密的關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父皇身為一國之君,斷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女人與別人做出這樣的事情!就算那人於他的江山社稷再為重要,也不能污了他的臉面!
而他之所以還是說了出來,是因為顧及到,他若是隨意找了個事情呈報,等他退下以後,這幾人必然不會放過他,與其等到那時候,他還不如先發制人!
「你說什麼!」
果然,不出扶桑淵所料,皇帝的聲音立即沉了下來,一股威壓直逼他這邊而來。
只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其餘的三人卻像是毫不知情似的,神情沒有一點變化,尤其是作為當事人的清遠,在聽到扶桑淵對他的控告時,連眼瞼都沒抬一下。
「扶桑淵,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國師的清譽,豈是你能詆毀的!」
扶桑淵只猜中了開頭,卻沒有預料到結尾,皇帝的確怒了,但是卻只對他一人而怒,甚至連質問國師都不曾!
扶桑淵立即開口反駁道:「父皇,您就是借兒臣幾個膽子,兒臣也不敢平白污衊國師大人!只是兒臣的確看到——」
「你給我住嘴!」扶桑拓提高了嗓音,喝住了他還想說的話,不由分說的便道:「趁著國師還沒有怪罪於你,趕緊去向他賠罪!」
任是扶桑淵反應再慢,到了此刻也察覺到不對勁了。
這父皇,明明就是在護著清遠,或者說,他是在忌憚清遠,與此同時,對自己的話半個字都不相信!
這到底是為什麼?
太子轉身的瞬間,白墨冉的視線在他的臉上一掠而過,心中冷笑。
為什麼?自然是因為扶桑拓很清楚的知道,清遠他是個男人!就如當初的秦夜泠一般,對於自己的身份,清遠從來沒有隱瞞過扶桑拓,這也是扶桑拓為何這麼相信他的原因。
「剛剛是本宮冒犯了,當時情急,大約是本宮看錯了,還望國師大人不要與我計較。」
扶桑淵來到從他進來後,就一直托腮坐在椅子上發呆的清遠面前賠罪,面上的表情很是僵硬。
清遠依然視若無睹,將睜眼瞎這個詞發揮到了極致。
但是禮已經行了,清遠要是不應聲,他便不能自行站起來,一時間,扶桑淵進退兩難。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屋中除了幾人的呼吸聲,再無其他的聲音。
白墨冉當然知道清遠為什麼不受他這個禮,實在是他這話說得太有水準,什麼叫錯情急看錯了?若是清遠接受了他的道歉,太子固然會因為這番魯莽的舉動而被皇帝稍有懲罰,但是他們卻也是什麼都不能說了。
這樣賠本的買賣,太不划算了!
只是他們看得下去,有人可看不下去了。
眼看著太子就這麼彎著腰作著揖在清遠的面前這麼久,額頭上都有隱忍的汗珠冒出來,皇帝終於開口道:「太子,國師既然不說話,那就是不與你計較了,你且回去好好閉門思過,這一個月就不要出來走動了,省得給朕丟人現眼!」
他再怎麼樣倚重清遠的才華,但是扶桑淵畢竟是他的兒子,更是一國的儲君,在一個國師的面前這樣卑躬屈膝,實在是有辱皇室的尊嚴!
皇帝這話的意思明面上是懲治了扶桑淵,將他禁足在東宮一個月,實際上卻是替他解了圍,在場的都是聰明人,覺察出皇帝的心思,俱是在心中冷笑了一聲。
「想來這位就是你最寵愛的三皇子吧?你不是有事情要稟告嗎?現在太子的事情說完了,你可以說了。」
扶桑淵聽到扶桑拓的話站起身來,剛剛想要開口應「是」,清遠就先他一步的出了聲,對著澹臺君澤說話的語氣是少有的溫和。
經過清遠這麼一提醒,扶桑拓這才意識到剛剛自己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太子身上,而忽略了小兒子,心中不免歉責,連帶著聲音也柔和了許多:「想必這位就是這次草原賽馬大會的勝出者吧?錦兒你前來,是否就是為了這事兒?」
澹臺君澤卻沒有立即回復扶桑拓,面色依舊沉著道:「在此之前,兒臣想請教父皇一個問題。」
「哦?你有什麼問題自己解決不了,還需要來問朕?」扶桑拓來了興致。
自從他這個小兒子從東臨回來以後,就一直和他有些疏遠,雖然極其聰慧有禮,但是他總覺得兩人之間缺了些什麼。
如今想來,怕就是父子之間最基本的交流了。
現在他有問題要請教自己,扶桑拓自然是高興的,這樣至少證明了他這個父親,在他的生命里還有存在的價值。
「如果有人不經過兒臣的允許,不聽從管家的阻攔,私自闖入兒臣的王府,該當何罪?」
「有人如此膽大妄為,敢做這樣的事情?」皇帝沒想到他問自己的會是這樣的問題,眉頭立石皺了起來。「私闖皇家府邸,只有死路一條!錦兒,你告訴父皇,是誰吃了雄心豹子膽敢去招惹你,父皇為你做主!」
扶桑拓當然不會覺得,澹臺君澤會真的不明白這北寒的律法,還要特意前來詢問他,他之所以在他面前提出這事情,定然是覺得自己受了委屈,才讓自己為他討個公道。
而且想來,對方也必然不是普通的百姓,不然這種小事他自己解決就好,不可能還要鬧到他的面前。
只是這也沒什麼,自從錦兒回了北寒之後,他早就聽聞朝中有幾個大臣對他很是不滿,這次的事情定然也是他們給弄出來的,他總要殺雞儆猴一次,治治他們也好!
只是澹臺君澤並沒有給皇帝回答,而是接著又問道:「若是有人闖進了兒臣招待客人的院子,打傷了兒臣請來的貴客,這又該當何罪?」
貴客?
扶桑拓的視線不自覺的就移到了站在澹臺君澤身後的少年身上,仔細觀察下不難發現,少年的臉色有些發白,甚至在嘴角的地方,還沾染著一點未曾擦拭乾淨的血跡。
這樣一來,也不難想到錦兒口中的貴客是誰了。
只是到底是什麼人這麼大膽,竟然敢在錦繡王府裡面動手動腳?非達官顯赫而不可為!
可就算如此,他們該當知道,他對錦兒一向偏愛,應該不會做出這樣不知輕重的事情來才對,難不成,是他對誰的恩寵太過,以至於讓對方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這依舊是死罪,兩罪相疊,罪無可赦!」
皇帝的心思全放在了猜測上,因此也沒有注意到,站在清遠身邊的扶桑淵,那漸漸焦灼的神色。
「最後一個問題。」澹臺君澤再問,「若是有人不分青紅皂白,對當朝國師惡語相向,不知禮法,又該當何罪?」
話都說到了這裡,扶桑拓要是再聽不出澹臺君澤說得是誰,那他這個皇帝也不要當了!
只是……
他立即朝著扶桑淵看去,只見對方臉色灰白,在他看過去的時候,立即躲閃了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他的心裡立即有了底。
隨即他又想起扶桑錦剛剛詢問的方式。
他故意略去了扶桑淵的名字,怕的就是他礙於身份,對他敷衍了事。
而現在,他剛剛親口說過「罪無可赦」,若是此時再對太子加以維護,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了!
被人這樣的算計,他本該氣憤的,可是這對象卻偏偏是錦兒……這反而讓他覺得,自己的這個兒子是有手段之人,果然是虎父無犬子。
他的目光來到了扶桑淵的身上,臉色倏地一沉,厲聲道:「太子,錦兒說的這些你作何解釋?可是真有其事?」
這話一出,澹臺君澤就笑了,只是笑容很淺。
這一幕被白墨冉看在了眼裡,那笑中沒有譏諷,沒有憤恨,是如此的涼薄。
有一股酸楚的情緒自她的心底升騰而上,她從這樣的一絲笑容里,竟是感覺到了心疼。
這樣的笑容,不應是師兄臉上該有的。
皇帝說這話的意思,顯然是在偏幫扶桑淵,讓他有個為自己的開脫的機會!
太子幾步重新走回了書桌之前,一掀下擺就地跪下。
「回父皇,三弟所說的這些,著實讓兒臣惶恐,兒臣實在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三弟,竟讓得他如此的怨恨於我!」
一句話,就將澹臺君澤方才所說的那些否認的乾乾淨淨,反而暗指對方是誣陷!
澹臺君澤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浸了萬年的冰雪般的寒涼:「擅闖王府,打傷貴客,辱罵國師,這三樣,哪一樣是我冤枉你了不成?」
「三弟,我不知道何時得罪了你,竟讓你如此的憎恨為兄,但是你說的這些,條條都是死罪,你何至於構陷我於如此境地?」
扶桑淵看著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見他沒有立即說話,更是抓緊時間為自己辯解道:「我今日下朝後是去了你的府邸不錯,可我那是為了感謝你,若不是你向父皇諫言,揭發了戶部尚書的真面目,我迄今還被他這等奸臣蒙在骨子裡,我不過就是一時激動了些,你怎可將擅闖王府的罪名扣在我的身上?再者說,我們兩個是兄弟,你何至於斤斤計較到這種地步?」
事實上,他之所以會去找澹臺君澤,純粹是想找他算帳,那個戶部尚書是他的人,對方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中搜集了證據,竟是將他一舉拔除,硬生生的砍斷了他的一條手臂!他怎可不怒?
但是這些,在扶桑拓面前,他是萬萬不會說出口的!
「所以太子殿下闖入我的院子打傷我,也是激動過頭、一時失手了?」
白墨冉不清楚澹臺君澤現在在想些什麼,但是他聽這些鬼話能忍的下去,她也忍不下去了!
「草民自知身份卑微,命如螻蟻,但是就算如此,草民還是很珍惜自己這條命的,這次隨著錦繡王爺進京,草民原本就沒想求得什麼榮華富貴,只為了能見陛下一面,此生足矣,可是草民怎麼也沒有想到,僅僅是在錦繡王府住了一個晚上,就差點丟了性命!」
白墨冉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抒發了自己心中的不憤,也婉轉的表達了對皇帝的敬仰之情,極為巧妙地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了制衡點,非但沒能引起皇帝的憤怒,反而加深了皇帝對太子的不滿。
被她突然發難,太子很是陰鷙的看了她一眼,卻不料這一眼正巧被皇帝看到了眼裡。
「太子,再怎麼說,他也算是朕請來的客人,你怎麼可以做出如此魯莽之事?這讓朕以後,如何放心把國家託付於你?」
皇帝這話,已算是說得極重了。
若是先前皇帝對太子只能說是斥責,那麼現在,他因著白墨冉的話,才對他真正的有了點質疑,質疑他為君者的心胸,以及處世的能力。
「父皇,兒臣承認打傷他是不對,但那也是因為……因為兒臣最初所說的,見到與國師有著不雅之舉的人,就是他!所以兒臣一時怒極攻心,才做下了錯事,還望父皇能夠原諒兒臣!」
太子還算是聰明的,在扶桑拓不由分說就讓他給清遠道歉後,用了些溫和點的字眼,不敢再輕易觸及他的底線。
太子這話一出,皇帝立即驚訝的瞥了白墨冉一眼,倒是沉默了好一會兒,叫人琢磨不清他的心思。
一開始的時候,他是不相信太子的話的,畢竟清遠是什麼人,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但是到得現在,太子已然知道他惹怒了自己,卻還是堅持這般的說法……這足以說明,太子的話並非空穴來風。
那麼有沒有可能,並非是清遠想與這男子有什麼,而是這男子在不知道清遠真實身份的情況下,覬覦他的美色,對他有了非分之想?
「扶桑拓,別人不知道我,你還能不知道?」似乎是看透了皇帝內心的想法,一直冷眼旁觀的清遠終於開了金口。
「本來這是你們父子自己的事情,我並不想多說些什麼,但是因為某些人說話實在是太過難以入耳,我不得不插上一句嘴。」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向任何人,而是專注的看著自己的手指,將指甲中沾染上的灰塵吹去。
「沒錯,今日我是去了錦繡王府,這沒什麼不好說的,我幾日前從山水間遊玩回來,就聽說北寒近年來多出了一個皇子,我因著好奇,索性就去王府逛了逛,只是沒曾想這錦繡王不在,我便去其他房間探了探,很自然的碰到了小薩,只是話還沒來得及講上幾句,你這個兒子便闖了進來……說實話,扶桑拓,或許你還該感謝太子,如果不是他,我可能還不會這麼早的回到皇宮,更不會在有生之年體會到,原來有人可以沒臉沒皮到這種地步。」
其他人或許礙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不敢把心裡想的全部說出口,可是清遠不一樣,素來只有別人看他臉色,別人的臉色是什麼,與他何干?
清遠這話雖然沒有具體說明太子的作為,但是就憑這話中嘲諷的力度,已經足夠表明他對太子從裡到外從頭到腳的鄙夷與厭惡了。
皇帝因著清遠的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強忍著將心中的火氣給壓了下去。
他本是惱怒清遠當著其他人的面,說話還這麼不留情面,但是仔細想來,在過去的那些年裡,他雖然算得上是肆無忌憚,但是好歹還知道分寸,至少在他人面前,從未如今天這般與他講話。
如此看來,太子做事當真是過分了!
他方才之所以會袒護太子,一是因為太子是一國的儲君,地位僅次於他,不可輕易地被動搖,二則是因為另一邊勢強,從而讓他下意識的對太子產生了一種護短的心理。
但是現在,他因著清遠的一番話反而冷靜了下來,認真的思考了一番,不管因為什麼原因,太子硬闖王府且打傷他即將封賞的人是事實,的確是太過失禮了。
「太子,你從即日起給朕好好地呆在東宮,沒有朕的允許,不能踏出東宮半步!另思及到你這次做的事情實在是有違太子的風範,往後三年你的俸祿減半,好好地閉門思過!」
「父皇……」太子沒想到他的一番辯解不但一點用也沒有,反而加重了他的懲罰,先前父皇給予的期限只是一個月,可這次卻沒有了具體的日期,這無疑有點打落冷宮的意味。
「好了,你不必再多言!還是說,你覺得朕的處置太輕了?」
皇帝不容太子再說一句話,面上的神色已經很是不悅。
見此,扶桑淵不敢再多說,只得在心裡暗暗地忍下了這口氣。
「兒臣謹記父皇訓誡。」
扶桑拓見太子不再忤逆,心中稍稍舒緩了些,但是有人卻見不得他好過,在旁邊又悠悠的提醒了一句:「聽聞近日來太子帶兵征戰東臨,戰國甚是可喜,不知道現在他要是禁足了,戰場又由何人帶領?」
扶桑拓眸光倏地一緊,意味不明的看了清遠一眼,對方卻好似渾然不覺他目光中的探究一般,該哪般還是哪般。
「此事就不由國師操心了,既然太子現在無暇帶領,朕自會交給有能力帶領的人。」皇帝說到這,忽而想到了什麼,視線又落到了扶桑淵的身上,「太子,在你靜思己過的這段時間,朝中之事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朕交予你的虎符,你且交回吧。」
若是說前面的責罰扶桑淵還能忍受的話,那麼現在的這個要求對他來說,簡直就是生生的剜去他的一塊肉!
他好不容易才勸服父皇將部分的兵力交到他的手下,如今卻別人三言兩語的又奪了回去!
但是父皇既然發話了,他是萬萬不可不交的,天底下的皇帝都有一個相同的性子,那就是多疑,若是現在他但凡有半點的猶疑,被父皇看了出來,在心中扣上他一頂暗藏禍心的帽子,他是無論如何也承擔不起的!
「虎符在此,還請父皇查驗。」扶桑淵幾乎是咬牙才說出了這句話。
扶桑拓站起身來,走到了他的身前,從他的手上接過虎符,瞥了一眼扶桑淵的神色,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
「這段日子你且安心的修身養性,等什麼時候你的脾氣好些了,能夠承擔起屬於太子的責任了,朕會考慮將其還給你的。」
「兒臣謝過父皇,若無其他事情,兒臣便先行告退了。」
經過這麼一出,扶桑淵總算是見識到了這幫人的手段,也終於意識到這幾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早就串通一氣了!
自己再呆下去,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情,還不如先行離開的好,父皇還會覺得他懂得進退。
果然,皇帝的面色緩和了許多,用沒拿虎符的那隻手對他擺了擺,再度走到了椅子前坐下。
「去吧。」
雖然幾人心裡都明白,皇帝的這番懲處聽上去很是嚴重了,可實質上太子一點損失都沒有,若不是清遠後面提了那麼一句,太子的懲罰在他們看來簡直就是獎賞了。
當了太子還不用處理政務,整天只要在東宮與美人看看花賞賞景,這種美事何樂而不為?
但是他們也不能逼得太緊了,畢竟那是太子,如果不是他犯了什麼實質性的大錯,皇帝是絕對不可能去動搖國之根本的。
太子告退以後,扶桑拓看了白墨冉一眼,壓低聲音關心的問道:「你的傷勢可還好,需不需要朕找太醫來幫你瞧瞧?」
「草民不敢勞皇上費心,草民自幼在草原上摔打慣了,身子還算強硬,這點傷還是受的住的。」說著,白墨冉還學著阿薩平時的模樣無所謂的笑了笑,她每次見到阿薩這麼笑的時候,都會打心底的感受到來自於對方身上的純真。
扶桑拓見到她的笑,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波瀾,心中卻是慢慢的放下了防備,看來剛才真的是他想多了。
這幾年從草原來的幾位勝者他都見過,都是一樣的淳樸,比之這皇城裡的人,要簡單太多了,哪裡懂得什麼爾虞我詐?
「今日之事是太子的不對,愛卿你回去之後便歇著吧,明日的早朝你也不用來了,屆時朕會下旨,等你身體好些後,便跟在兵部尚書身邊吧。」
皇帝這話的言外之意,在場的人都聽懂了,頗有些意外。
兵部尚書的下面,可就是兵部侍郎了!一個從二品的官職,皇帝竟然說給她就給她了,可真是大方!
但轉念一想,這怕是皇帝對她的另一種補償,畢竟太子傷了她,他要是再如往年一樣,賞賜她一個「草原勇士」的稱號,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草民謝皇上體恤!」
白墨冉再次跪下行禮,臉上神情沒有什麼變化。
扶桑拓一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他沒有明白自己話中的深意,不由的搖了搖頭,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好了,沒什麼事情,你們就退下吧。」
皇帝說完,又拿起筆,重新處理起了手上的一堆奏摺。
「我也要退下?」清遠戲謔的問道,語調有些曖昧。
「你愛在哪兒在哪兒,只要不離開這皇宮就好!」
皇帝對他沒有什麼好氣,剛才的事情,要不是他湊上一腳,還不至於逼得他做出這樣的決定。
最終清遠還是留在了議事閣里繼續睡他的覺,而澹臺君澤和白墨冉則是悄悄地退了出來,一路無話的往宮門口走去。
氣氛有些凝滯,白墨冉一路上假裝欣賞著這皇宮的精緻,實際上卻是什麼東西都沒看進去,完全是下意識的跟著澹臺君澤的往前走。
他表現的越平靜,白墨冉的不安就越重。
太子打她的那一掌別人不知道,他一定看出了自己是故意沒有閃避的,而至於這原因,憑著他的心思,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明白了。
在走到一處假山旁時,澹臺君澤身形驀地一閃,在她還沒有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就被他拉到了山石的空隙中去。
「你想要做什麼,你說就是了,但是你怎麼可以讓扶桑淵對你做出那樣危險的舉動?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你自信憑你的內力可以承受他的一掌,但是如果他掌風帶毒呢?」
澹臺君澤劈頭蓋臉對著她就是一頓怒斥,認識他這麼久,這是白墨冉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嚴厲,就如同上次她瞞著夜泠以身試險時,眼前之人與對方的反應一模一樣。
不過她的思緒此刻卻並不在這上面。
怒罵,假山,紅衣。
這場景帶給她異樣的熟悉感,好似在這之前,她也經歷過相似的場景……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白墨冉,你把我剛剛說的話都聽進去了沒有!」
澹臺君澤在說了一會兒之後,見對方一點反應也沒有,不禁覺得有些奇怪,再一看,白墨冉臉上的表情完全就是一副神遊太虛的樣子,不由得覺得更加窩火了。
白墨冉終於被澹臺君澤的一聲怒吼給震醒,她見到他臉紅脖子粗的模樣,不但沒有半點的害怕,反而感到很是心安。
「師兄,對不起,我只是不想利用你。」
在兩人對視許久後,白墨冉說出了心裡最大的掙扎。
「呵。」澹臺君澤被氣笑了,語氣不冷不熱對她道:「有本事你不利用我,靠你自己的手段讓我老子下位試試?」
白墨冉:「……」
她的師兄可以不要把事情說得這麼簡單直接嗎?不過為什麼她自己糾結了好久的事情,在他的口中就變得這麼的不值一提,就好似小孩子過家家?
不管如何,澹臺君澤一句反嘲的話語還是讓白墨冉的心理負擔輕了許多,終於也沒有那麼扭捏了,厚著臉皮道:「師兄,其實其他的事情你都不需要操心的,你只需要在最後幫忙在那個位置上坐上那麼幾天,如果你覺得膩煩了,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再將它讓出去?」
「說得比你做的還好聽。」澹臺君澤毫不客氣的繼續譏諷,白墨冉臉上訕訕,以為他這是不答應了,剛想打退堂鼓,就聽對方道:「把軟紅閣在北寒的暗樁告訴我,我就幫你。」
「你不知道?」白墨冉挑高了眉梢,很是訝異的看著他。
「我要是知道,你以為我還會讓你和那個傢伙遇到這麼大的風險?還會讓你在草原上日日夜夜的思念某人到最後卻不得不和我這個師兄回來?」
澹臺君澤從鼻子裡開始哼哼,氣怒道:「那個老不死的是真的為你好,雖然我也是他的徒弟,但是他只告訴我東臨、西漠以及南疆的暗樁,至於北寒的他雖然告訴了我幾處據點,但是卻沒什麼大用,現在想來他一定是在敷衍我,他一定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所以防著我呢!一定是這樣!他不讓我知道,我就偏要知道!」
白墨冉窘然,她這個師兄還能更幼稚一點麼?
一直以來,她以為師兄不知道她的消息是因為風月軒在做干擾,所以將他一直蒙蔽在鼓裡,現在看來,這段時間師兄也未必比她過的好。
「好,既然這樣,等回去後我自然會派人傳封書信給你。」
其實這樣的事情不用他開口,她也會主動告知他的,她相信他,雖然她最依賴與親近的人是秦夜泠,可是這一路走來,澹臺君澤給予她的幫助並不比任何的人少,她自然不會讓他再處於一個對外界一無所知的狀態。
「回去?派人?書信?」澹臺君澤重複著這幾個字開始炸毛了,「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對你這麼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你現在居然要拋棄我?」
「不是這樣的,只是今日皇上把話已經說得這麼明白,我一個未來堂堂的從二品官員自然不能再與你這個王爺廝混在一起,讓別人覺得你有結黨營私的嫌疑,所以還不如先去客棧住著的好。」
白墨冉更加窘迫,急急忙忙的解釋。
澹臺君澤的臉色總算是好看了些。
「那你先走吧。」
「為何?師兄你不和我一起嗎?」
「不了,被人看到會覺得你在高攀我。」
白墨冉:「……」
她真的不該覺得她的師兄不能更幼稚的。
等到白墨冉從假山中出去後,澹臺君澤臉上的輕鬆漸漸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疲憊與失落,在眾人眼前一直光芒萬丈的君世子、錦繡王爺,在這一刻寂寞的令人心疼。
「哎,我那傻妹妹真沒有眼光,要是換做是我,一定選擇投入你的懷抱,才不便宜了外面的那些歪瓜裂棗!」
就在澹臺君澤失神之際,有聲音突然在他的上方響起。
他倏地一驚,眼神瞬間變得凌厲,反應極快的轉身朝著假山上看去。
「別這樣看著我,拋棄你的又不是我。」清遠瞧見他那眼神,很是無辜的對他擺了擺手。
澹臺君澤沒有說話,看著她心中有些沉重。
她是什麼時候來的,方才他們兩人的對話又被她聽到了多少?他竟然一絲察覺都沒有!
「很不好意思,你們剛才說的話,我清清楚楚、一字不落的都聽到了,因此我對你很是刮目相看。」
清遠不忍這麼個大好青年在那裡琢磨來琢磨去,乾脆直接告訴了他答案,誰曾想對方的臉色非但沒有半點好轉,反而更加的難看了。
「國師不應該在父皇那裡呆著嗎?怎麼有空跑到這裡來偷聽別人說話?這樣的行為,實在不應該是一個國師該有的!」
話中帶著濃濃的譏諷與試探。
清遠權當自己沒有聽出來,做一副委屈樣道:「還不是你們那父皇不解風情,覺得我呆在他那裡影響他批閱,將我趕了出來!」
實際上是他自己心不在焉,沒過多久就覺得無聊便跑了出來,當然在扶桑拓這個兒子面前,他不介意將他的形象再抹黑幾把。
澹臺君澤見從她嘴裡完全套不出話來,且自己現在與一個國師在這種地方談話,若是被人瞧見了,可就真的成了阿冉口中的結黨營私了,更甚者,會引發更多的遐想……便不欲與她多說,扭頭就要走。
「說起來我都替你覺得心酸,為了不讓她覺得愧疚故意裝的雲淡風輕,明明是為了幫她所以才想要軟紅閣的暗樁方便自己暗中操作,卻還偏偏被你說成了是為了自己逍遙而與她的交換條件,只為了讓她能夠更加心安理得的利用自己,嘖嘖,這樣的用心良苦,著實讓我都感動了!」
澹臺君澤想要離開的步伐猛地頓住,轉頭目光如劍的看著她,「你到底想要如何?」
「別這樣看著我,待我妹妹如此深情之人,我歡喜還來不及的,又怎麼會害你呢!」清遠自假山上一躍而下,走到他的面前,替他拍了拍肩上不知何時沾染上的灰塵,目光帶著一絲憐惜。
遠遠看去,還當真是一副美人惜英雄的畫面。
但是因為離得近,所以澹臺君澤能夠很清楚的感受到,清遠對他,的確沒有任何曖昧的意思,她給他的感覺很奇怪,仿佛真的能察覺到來自對方的嘆息。
「妹妹?誰是你妹妹?」澹臺君澤反感的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妹妹就是妹妹,只可惜她與妹夫的緣分天註定,這一世你是沒有機會了,所以你沒有必要這麼不遺餘力的幫她,最後痛苦的只會是你自己。」
他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清遠想做哥哥做到他這個地步也真的是不容易,既要為自己的妹妹照顧未來夫婿,順便還要安撫她的愛慕者,真正是為她操碎了心吶!
「這是我的事情,與你無關。」出乎意料的,澹臺君澤並沒有追問她與白墨冉的關係,語氣堅定中帶著一絲溫軟,「如果我以後註定會痛苦,那麼至少我現在是歡喜的,那又為什麼不繼續?」
清遠聽到他這話,第一次無言以對,略顯呆愣的看著他緩緩走出了假山,依稀有人的低喃聲隨風飄散開來,傳到他的耳中。
「或者我其實是用心險惡,因為我這樣做的話,她欠我的,就一輩子都還不清了,倒也能惦念我一輩子。」
清遠這次是徹底的呆住了,他抬頭望了眼白雲朵朵的天空,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似乎要將心中的萬般無奈一起給抒發出來。
他其實並不怕澹臺君澤的情深,只是他知道,因果皆有輪迴,冉兒為了妹夫而虧欠下的情債,有朝一日終歸要在其他地方還回來,到那時,結果怕是不比現在好過。
只是先下這局面,已經不是可以靠他一人所控制的了,未來還很長,大不了他到時多為他們費點心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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