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隨風而逝(2/2)
就像之前在夷山的那一次,江舟被季岸惡作劇般地抵在了浴室濕潤的牆壁上。
右臉貼著牆壁,水流下來,經過她的臉龐,仿佛眼淚。
「我媽原本是一個美術系的高材生,她的初戀是夷山人。」
「但是中途,因為家裡的變故,她只好跟了我爸。還好,我爸很愛她。」
「小時候,我媽帶我來夷山,她在主山上,畫了很多畫。」
「她擅長隱忍,儘管她不愛我爸,但還是忍了下來,因為她沒有別的選擇。如果不是我爸,她早就不知道經受多少誘惑、要被多少噁心的人潛。」
「生下我之後,她變得開心了很多。是真的開心,而不是故意逢迎我爸。」
「我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16歲那年,我爸說要鍛鍊我,把我送到美國,其實他是想獨占我媽,不想讓她分太多的精力給我。」
「初到美國,孤身一人,我的英語也不是很好。直到遇見了成闕,她把我像公主一樣捧在手心。於是,我日漸恃寵而驕,日漸囂張跋扈,變成了後來的校園暴力實施者。」
「那個圈子,明著暗著,有著很多的誘惑。我偶然知道,成闕沒有經得住誘惑,吃了一種藥,叫wind,據說是某種藥物的半成品,被不法的公司供應,賣給一些紈絝子弟。」
「知道消息的那一天,我想了一夜。我知道wind的傷害,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於是,衝動之下,我就做了一個決定,一個相當慘痛的決定。」
「既然改變不了他,那我就追隨她,讓自己同化成他。陪他一起瘋,愛情啊,不瘋魔不成活。」
「他遞給我的時候,我笑著接下。之後,便是一發不可收拾。」
「那種感覺,就像它的名字一樣,wind,如同在風裡一直飄著飄著。」
「我成癮了。這件事情,很快被我爸媽知道,我爸當即把我關在了家裡。」
「而我呢,直接從二樓跳了下去,偷偷跑去找成闕。想跟他一起遠走高飛。」
「之後,當我回過神來,我就已經在我媽的葬禮上了。我走後,她突發心臟病,一下子就走了。」
「大概是太過痛苦,我已經想不起來,我是如何得知我媽的死訊,當時的我是作何反應的了。」
「我跪在我媽的照片前,手機突然響起。我結果,電話那頭告訴我,成闕死了。他吸食wind,產生了幻覺,直接從一座大廈的頂樓跳了下去,粉身碎骨。」
隨風而逝。
最愛的兩個人,同時隨風而逝。
所有的一切,都飄散在了風裡。
她之前做過的所有的惡,犯下的所有的大大小小的錯,在那一天,全都得到了償還。
用她最愛的兩個人的性命,償還。
兩個瞬間,她背負了所有的罪。
「我爸那個時候,恨不得殺了我。他非常恨我,毀了自己,還害死了他這輩子最愛的女人。」
「他說過這一輩子都不想再見我,但他還是給我留了錢,還找了一個醫生負責我的全部。」
「那個醫生就是成閆。」
「他幫我戒掉wind,幫我治療精神衰弱。在他的幫助下,我重新站了起來,我決定學醫。」
「從人文藝術,轉到醫學院。從頭開始學習,花了七年的時間,重新塑造一個全新的江舟。」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來夷山當醫生嗎?」
「因為和我媽在主山上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哥哥。他給我吃了很好吃的糖果。還告訴我,未來他要成為一名科學家,造福夷山的人民。」
「對於年幼的我,說得那麼認真。」
「這個人,就是周齊光。」
花灑的水不斷噴灑,水流急,呆了那麼久,耳朵好像都是轟隆隆的。
夷山,周映光,季岸。
這一切,都是那麼的巧合。
當她在雜貨鋪第一次見到周映光的時候,她就劇的無比熟悉。
就像記憶中那個青澀卻躊躇滿志的少年。
於是,她花了大價錢,聘他們做導遊,接近他們。
因為第一眼,她就知道,她要找的人,必定和他們有關係。
果不其然,在周映光家裡,看到了那張合照。
再後來,得知周齊光的死訊。
那一天,像是信仰崩塌了。
像是回到了從前那段生不如死的時光。
她非常難過、煩躁,甚至是覺得心悸,感覺自己快要喘不過氣。
於是,她敲響季岸的房門。
想要從他身上找到慰藉。
或許是,他的身上,有那麼一點點,周齊光的感覺,那種值得別人去依靠、去信賴的感覺。
「當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我很多次夢到周齊光。儘管那個時候,我還小,我卻記得很牢。」
「就像是信仰一樣,支撐著我度過了很多艱難的時刻。」
季岸一言不發,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或許是他也根本不應該說些什麼。
這個時間,是江舟的。
從前的她,習於冷,志於成冰。
而現在,有血有肉,有眼淚。
一個最真實的江舟。
她也不是那個笑起來只勾著唇角,眼底卻沒有一點笑意的人了。
「凌雨的事,就好像是水桶里的短板,少了它,桶里就無法再裝滿水了。」
「於是流了,泄了。全都沒有了。」
「今天凌雨應該直接殺了我才是。或許該死的人本就應該是我,而不是別人。」
「但是,」江舟轉過身,看著季岸,眼角划過一滴,不知是水,還是淚,「人啊,都是向死而生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