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溫情與殺機(1/2)
看著她薄而微紅的唇,他忽然害怕自己會突然低下頭,然後……
不。
不能。
太史闌再醉深,也會立即清醒,她永遠是個有底線的人。
他猛力地偏過頭去,像要逃開一個魔咒。
「我……那個……得他信任……」好一陣子他思緒混亂,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說了一會兒後才理清思路,「這還是要拜姐姐你和國公所賜,我殺了那批護衛,讓他很滿意,之後那次他出醜我給他及時遮住,他這人好面子,更加感激我,當即把我調到了天魂營。我進天魂營後,幾件事做得都不錯,還阻止了一起大規模鬥毆事件,又帶人偵測到了西番和五越的敵情,得知西番今年元氣大傷,不會過界,五越卻有可能叩邊,紀連城因此做了安排,打回了一次五越的試探攻擊,受到老帥的誇讚,他一高興,就升我做了隊正,還說因為我剛進精兵營,升太快會給我引來麻煩,等我資歷再深些,不管有功沒功,最起碼還要給我升一升。」
「那就好。」太史闌吁出一口氣,「世濤,你要好好的,建功立業都是小事,我只望你安穩到老。」
安穩到老么?他想,這一輩子,只要在你身側,不會啦……
然而他低頭,微笑,輕聲道,「是的,姐,你別想那麼多,我不是為你,我是為我自己啊。」
我是為我自己啊,為我自己這一生,飽滿而幸福地活在你身邊。
「嗯。」太史闌覺得脖子很重人很累,又把腦袋給耷拉在他肩上,嗅著少年清爽的男人氣息,她也覺得心中難得的安適。
醉了也不錯,人容易放鬆些,她暈暈地想。
靠著世濤好啊,安逸,親人般的感覺,幸好身邊不是容楚,要是他,此刻肯定被吃干抹淨,那怎麼行,她要在上面的……
邰世濤有點僵硬地轉了轉頭,她這樣靠著他,他連路都不會走了。
然而就著月光,看見她臉上神情,鬆軟的,迷茫的,喜悅的,他心中一動。
印象中,似乎很少見她這樣的神情,太史闌永遠冷峻、清醒、自律……緊繃。
是的,緊繃,雖然她強大淡定,可她給他的感覺,是一張時刻繃緊的滿弓,隨時等待射出。
如何不累?
是不是藉助酒精,她才能稍稍放鬆?
他心裡湧起淡淡憐惜,先前的不自在忽然散去,他伸手,將她摟了摟,讓她靠自己靠得舒服些。
這一刻他亦覺得驕傲,為他擁有能撐起姐姐的肩膀。
林蔭道月光幽謐,風裡傳送來木芙蓉的香氣,靜而遠,襯得秋夜微涼。
白石道路上影子長長,漸成一體,他痴痴望著那遠遠斜出去的影子,忽然希望這條路沒盡頭。
背上軟軟的孩子在打呼,身邊軟軟的她在說話。
「世濤……我想把我的官運換給你,讓你火箭升官,你就不要再在精兵營受苦啦……」
「我不苦,精兵營可好呢,外三家軍中待遇最好的……」
「心裡苦呢,我曉得你不願意在那裡。」
「我願意做一個有用的人,人生在世,怎麼能總遇上自己喜歡的事?沒有磨折,哪有成就。」
「嗯……等你功成名就……姐姐給你找個好媳婦……唉,什麼樣的女子,配得上世濤呢……」
他忽然一僵。
低下頭,她還是那迷糊樣兒,可是話說得清晰。
媳婦……
他想著,心鈍鈍地痛起來——果然她如此坦然,對,應該如此坦然,心中有私的不是她。
是他揣一懷少年熱熱的想望,一遍又一遍勾勒著情感的夢。
雖然從來不曾有奢望,也知道不應有奢望,但此刻心還是微痛,為這一句關心裡的遠離。
不過隨即他就笑了。
不曾有願望,何必做淒涼狀?
邰世濤要一生快樂,一生自如,一生做個讓姐姐不擔心的弟弟。
他已經讓她擔了太多心了,不該再和她彆扭。
「好的,姐姐。」他柔聲道,「給我找個聽話孝順的媳婦。」
「漂亮的……」
「孝順的。」他道。
「嗯,孝順你爹。」
「不是。」他道,「對姐姐要好。」
她忍不住笑起來。
「胡說八道……怎麼可以這麼要求……女孩子很精貴,你該疼她才是。」她懶懶地道,「果然是異時代,大男子主義,換我們那裡……這種要求,一巴掌煽開你……」
他不太聽懂她的話,卻執拗地道:「不是姐姐我早死了,這麼要求不對嗎?」
「不是你,你姐姐也活不到這麼滋潤。」她道,「恩情不要計算,尤其不要加到別人頭上,將來你媳婦會不高興的。」
「那便算。」他哼了一聲。
太史闌又笑,覺得這一刻他才露出點孩子氣,更像當初初見的少年,唉,這才多久,就逼得他面對人生苦難,變得老氣橫秋。
忍不住抬手,又想去摸他的旋兒,他配合地低下頭,她酒醉,手勁不知收斂,與其說是摸不如說是抓,他覺得頭皮微痛,給她抓下一兩根頭髮來。
她還不知道,嘆息著道:「高了,又夠不著了。」
他低眼看那幾根頭髮,黑亮的,纏繞在她雪白的手指上,他忽然又拔下幾根頭髮,和這幾根編成一縷,纏在她手腕上。
以我發,纏你腕,訴牽絆千層。
烏黑的發纏在雪白的腕上,看起來像一隻細細的黑絲鐲子,有種簡單的美感,他忽然感到滿足。
也許馬上這髮絲鐲子就會被風吹走,或者很快她就順手給扔了,但這一刻,屬於他的精血,曾緊緊相纏她的肌膚,如此貼近,仿佛連心也熱了。
這是隱秘的小心情,正因為不為她所知,而放縱快樂。
月影西斜,歪歪扭扭的人影一路前行,她垂眼呢喃,孩子呼呼大睡,他低頭微笑,為這一刻溫馨。
路很快到了盡頭。
他有點茫然地停腳,看看前方兩三座樓,二五營他沒來過,自然不知道路怎麼走,低頭問太史闌,太史闌抬起眼皮,隨意一指。
「容楚的……」她道,「院子……」
邰世濤哼一聲,道:「姐姐你沒自己的院子麼?」
「有得享受不享受是傻瓜。」太史闌不屑地道,「把容楚的床睡髒。」
邰世濤嘆口氣,心想她提到容楚就是不一樣。看來想床被睡髒,也是一種難得的福分。
邰世濤扶著她往那院子中走去,院子很精巧,陳設華麗,容楚住的地方,永遠都那麼講究。
院子門果然開著,沒人,幾間精舍錯落有致,他問她以前住在哪間,她又隨手一指,赫然是主屋。
邰世濤又覺得,容楚能把主屋都讓給太史闌,擁有能被太史闌睡髒床的福氣也是可以原諒的。
他用肩膀撞開門,費力地把兩隻拖進去,兩隻都掀開眼皮,看見床就直接撲了過去,太史闌壓在底下,景泰藍趴在她背上。
大概壓到了肚子,太史闌翻個身,把景泰藍給掀了,難受地乾嘔幾聲,邰世濤見了,立即道:「可是不舒服?我去給你煮醒酒湯來。」
他出去找廚房,這種獨立院子果然配有廚房,在正屋的後頭,沒有找到合適的材料,卻看見幾個蘿蔔,邰世濤想起蘿蔔解酒,便準備給太史闌煮點蘿蔔湯。
他在罪囚營的時候做慣粗活,有時也去伙房幫忙,現在什麼事都會做,蘿蔔削得飛快,一邊削一邊想,太史闌的護衛還是不太有用,太史闌尿遁都這麼久了,他們都沒跟上來,現在人都扶回來了,也不知道回來看看,就這樣的護衛,哪裡放得下心?
他不知道,此刻太史闌和景泰藍的護衛,正打著火把滿二五營地找人呢……
太史闌並沒有立即睡著,她總覺得這床有點不對勁,似乎不是當初自己睡的床的感覺,好像要軟一些。
而且四周的氣味也有點不對,點的香不像是容楚常用的那種,氣味更濃郁沉重。
她是個很敏感的人,覺得不對就睡不著,伸手迷迷糊糊地摸著床墊。
正在這時,門吱呀一聲,有人推門進來。
太史闌靠在床頭,沒睜眼,大概是世濤進來了。
進來的不是世濤。
是總院。
二五營的總院,正站在床前。
月光斜在他臉上,他臉上有種奇怪的神情,先是驚異,再是困惑,隨即,慢慢浮出一種瞭然,瞭然背後,現出一點猙獰之色來。
他驚異的是太史闌怎麼會睡在他床上。
第一眼差點以為哪個女學生投懷送抱,第二眼嚇了一跳——誰都可能主動爬上他的床,但太史闌絕對不會。
所以他困惑。
剛才他怒而出門,先是回了自己院子,終究憤怒太過,乾脆出門散步,散步的時候還看見滿營的火把,但也沒在意。
他此刻心事重重,滿心憂慮自己前程,哪裡管得了那麼多事。
他的院子就在容楚的「扶築聽雪」隔壁,回來時他還特意看了那院子一眼,院門緊閉,太史闌還沒回來。
此刻看見太史闌在他床上,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酒氣,他才恍然大悟——太史闌喝醉了,走錯了院子。
太史闌喝醉了……
這麼想著的時候,他心中忽然一動。
這個女人,沒有武功,雖然傳聞有神奇之處,但是一個喝醉的人,是沒什麼反抗能力的……
總院試探地向前走了兩步,太史闌沒動靜,她靠在床頭,一手支著額頭,臉上酡紅深重,看起來酒濃。
總院臉上殺氣一閃而過。
一個絕大的好機會!
殺太史闌的好機會!
沒人知道她到了這裡,順手殺了她,再把這小子也宰了,他後院裡有個酒窖,往裡一扔,那酒窖除了他自己從來沒人去,從此便封閉起來,這茫茫天下,誰還找得到她!
殺了太史闌,二五營便失了最後支柱,所謂延遲一個月解散,參加天授大比就成為泡影,到時候要解散還不由著他?還有誰能和他抗衡?
這個女人,有威望,有靠山,有官職,本身也有手段,還是一個初入學的學生時,就能帶著寒門子弟抗爭推翻二五營根深蒂固的制度,那時他便覺得她是個威脅,如今太史闌羽翼將成,更不能留!
她的存在,會毀掉他的一切!
惡向膽邊生。
他脫掉鞋子,輕手輕腳向床邊走去,順手在一邊的榻上拿了一床薄被。
床上撐額閉目的太史闌忽然動了動。
總院立即停住。
太史闌卻沒有睜眼,懶懶地道:「世濤,你在幹嘛?」
總院正處於緊張之中,聽見這句心中一怔,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但此刻太緊張,太史闌忽然開口說明她沒睡沉,他再不敢猶豫,猛地撲了上去,手中被子對她兜頭一蒙!
太史闌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向後一仰,倒在榻上。
總院立即將自己全身力量都壓了上去!
他是個高壯的男人,本身沒有太高的武功,只學了些粗淺功夫,但壯大的身軀本身就是巨大的武器,全身一壓,被子裡的太史闌頓覺似乎被山撞上胸口。
酒醉的人本就無力,十成武功不過能發揮三成,太史闌這沒內力的,瞬間就要窒息。她在一片黑暗和窒悶的疼痛中不肯放棄,支臂狠狠向外推,卻抵不過上頭的沉重。
「啊!」一聲尖叫,睡在她身邊的景泰藍醒了。
小子醉得迷迷糊糊,被太史闌撞醒,並沒有看清楚這人是誰,也沒搞清楚這是在幹什麼,隱約覺得這動作看起來眼熟,一時來不及多想,摸摸身邊,只有瓷枕是個硬貨,抱起來就對著總院腦袋敲。
總院一偏頭讓過,順手一推,景泰藍咕咚一聲仰天栽倒,手中瓷枕撞在鼻子上,鼻血長流。小子還不知道痛,只覺得鼻子黏黏的,順手一摸,滿手的紅,頓時驚呆了。
總院這一讓,身子略微抬起,手肘一松,太史闌得到喘息機會,奮力抬臂一撞,唰地將被子掀開,抬身要起!
總院大急,眼角忽然瞥到床邊桌上有寒光一閃,也不管是什麼,抓起來抬手向下一紮!
此時太史闌正蹦起,這一紮就等於是她自己迎上去!太史闌沖勢又猛,遇上就能扎個對穿!
滿手鮮血驚在那裡的景泰藍一抬頭看見,「哇」一聲叫,什麼也顧不得,跳起來對著太史闌腰部一撞。
砰一聲,他的腦袋撞上太史闌的腰,剛剛受傷的鼻子再次鼻血狂噴,小子向前一趴,咕咚栽倒在被子上。
他把自己生生撞暈了……
也幸虧他這一撞,雖然人小力微,但多少改變了太史闌的運動軌跡,太史闌身子一斜,「嚓」一聲,那東西扎入她左胸三分。
鮮血飛濺,母子倆的血流在一起。
太史闌顧不得疼痛,眼角一瞟,看見景泰藍臉朝下趴在床上,身下被褥斑斑鮮血,她什麼時候見過他流血,頓時急痛攻心,一抬頭,盯住了總院。
總院此時正在慶幸得手,忽覺心中一冷,一抬頭看見太史闌眼神,獰狠攝人,驚得下意識一退。
「怎麼回事!」門口人影一閃,邰世濤聽見動靜急急趕來,他在門檻處看不見太史闌,視線都被總院的背影擋住,但此刻看見一個男人背影在房中,他立刻知道不好,怒喝,「誰!」上前一步,一個膝頂,狠狠頂在了總院的背心。
「咔嚓」一聲微響,總院踉蹌向前一步。
正在此時太史闌到了。
她從床邊彈跳起來,半空中鮮血猶自飛灑,一邊撲向總院一邊順手拔出胸前的剪刀,對總院咽喉,一插!
比剛才多十倍的鮮血漫天狂噴!
總院連聲音都沒能來得及發出,身子詭異地一折,折倒在邰世濤膝上,邰世濤哪裡管他,身子一讓直奔太史闌,「姐姐!」
太史闌抬起腳,一腳踢在總院胸口,把他要倒的身子踹得向後重重撞在門板上,四面鮮血星狀濺射,門板上畫下人形輪廓。
總院的身子,軟軟地滑了下去,這回真的是死透了。
太史闌一下殺手,根本就沒給他再說一句話的機會。
她已經想起來,先前自己喊過世濤的名字,如果留下總院的命,將來他想起來,對世濤不利。
她不會給世濤留下一絲隱患。
鮮血濺了邰世濤一頭一臉,他睜大眼,愣住了。
屋子裡一片凌亂,血跡殷然,像剛剛經過世界大戰。
邰世濤悔恨莫及——不該把她們單獨留在房內!他就在她身邊,竟然令她受傷!
「姐!」他奔前一步想要看她的傷,她卻霍然轉身,撲向床邊。
小心地把景泰藍翻過來,她先試了試景泰藍呼吸,隨後舒一口氣。邰世濤把了把景泰藍的脈,道:「沒事,受了點震盪,流了點鼻血,不要驚醒他,給他多睡睡養一養。」
太史闌抿唇不語,扯了一塊布,給景泰藍細心擦去臉上血跡,愛憐地摸了摸他的臉。
今天如果不是景泰藍急中生智,也許那把鋒利的剪刀已經穿過了她的心臟。
這小小孩子,已經開始履行諾言,保護她。
「姐……」邰世濤忽然跳了起來,「你受傷了!」
他先前視線被阻擋,沒看見太史闌拔剪刀一幕,以為太史闌身上血跡是景泰藍的,此刻才發現,她胸前在汩汩流血。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