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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那一醉的風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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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威軍走後不久,太史闌正要回營,忽然又聽見一陣馬蹄聲,比先前還急促。

而且從馬蹄聲的整齊有序聽來,似乎還是軍馬。

太史闌皺起眉——今天這是怎麼了?事兒一波一波的沒個消停?

她回身,視野里闖進一批人馬,最前面是個少年,衣甲鮮明。

太史闌一看他的臉,就愣住了。

「世濤……」她喃喃一聲。

邰世濤怎麼會也到了東昌?

馬上的邰世濤也看見了她,眼睛一亮,張開嘴似乎下意識要喊姐姐,卻最終沒有喊,也沒有在她面前停留,直接馳到總院面前,朗聲道:「天紀軍天魂營第七隊隊正邰世濤,見過總院。」

太史闌回身,心中歡喜——當了隊正!果然邰世濤不僅脫離罪囚營,而且真的成為紀連城親信了!

邰世濤成為紀連城親信在她看來不算什麼,但脫離罪囚營,是她做夢也希望的事。

「邰隊正此來所為何事?」

邰世濤笑得爽朗。

「在下最近奉少帥之命,在東昌附近公幹,」他道,「正在附近辦事,聽說折威軍過境找二五營麻煩,便趕了過來,諸位沒事吧?」

「多謝邰隊正。」總院有點勉強地道,「已經處理了。」

「不必客氣,」邰世濤手一揮,「說到底也不是為二五營,而是我西凌行省的事,什麼輪到折威軍來管?給他們在我們地盤耀武揚威,少帥面子往哪擱?」

「是是。」總院心不在焉附和。

邰世濤眼角瞟了太史闌一眼,臉上露出疲色。

「兄弟們趕了一陣路,還沒歇息。」他回頭看看來路,「再趕下山怕要天黑……」

「何必趕來趕去呢。」總院更加勉強地道,「便請諸位軍爺今晚在營內休息吧。」

「好。」邰世濤立即答應,又偷偷瞟太史闌一眼。

太史闌已經轉過身去,若無其事囑咐沈梅花,「今晚好好聚個餐!」

身後,邰世濤的眼睛,亮了起來。

當晚二五營盛宴。

伙房裡拼起了桌子,拉開長長的宴席,原有的大廚都已經離開二五營,學生們自己下山購買食物,自己開伙燒菜,自己包餃子,幾百號人擠在伙房外頭的大場上,洗菜的洗菜,擀麵的擀麵,熱鬧得像過年。

門前長長的案板上,品流子弟和寒門子弟擠在一起,前者向後者學擀麵p-i,後者笑話前者的笨手笨腳,偶爾有人抬手擦汗,都擦了一臉麵粉,再相視而笑。

二五營自建立以來,寒門子弟和品流子弟間最和睦的一幕終於出現。

鴻溝,在太史闌的最後臨門一救中,終於悄然消失。

二五營中原屬於鄭家的高層管理和學生,在得到消息後早已離開,悄然去尋他們新的好前程,現在留下來的都是東昌及附近城鎮富豪官紳子弟,以及寒門平民,早在太史闌打破選課制度,以及楊成改換立場之後,品流子弟就已經慢慢開始接受「平等」這一觀念,到此刻終於水到渠成。

太史闌本來什麼事都不用做,大家都恨不得把她給捧著供起來,她卻受不了——換誰好好地坐在那裡,來來去去的人都給你打聲招呼,來來去去的忙碌的人都要對你感激地笑一笑,都要受不了的。

她帶著景泰藍,在大門口菜盆里擇菜,告訴景泰藍,「去掉梗子,去掉黃葉子,留菜心。」

邰世濤站在不遠處,和士兵們聊天,看他的眼神,很想過來一起幫忙,但天紀軍精兵營一向很有架子,絕不會拉下身份去做雜事,他既然好容易進了精兵營,自然先要和他們打成一片,只好也端著架子,在一邊喝茶談笑,對二五營相貌姣好的姑娘們指指點點,只是眼風總是不斷往太史闌方向瞟,有意無意總要往她那裡轉兩圈。

太史闌瞧著好笑,也怕他這小模樣被人看出來,乾脆換個方向,屁股對著他,專心和景泰藍幹活。

景泰藍事先得了她關照,也裝作不熟悉邰世濤,小臉嚴肅,專心擇菜,我剝,我剝,我剝剝剝……

幾個寒門女子在一邊擇菜,擇了一陣看見這邊就笑,「景泰藍真不像咱們寒門出身,瞧他擇的菜。」

小子滿臉茫然舉起他戰果——每棵青菜只剩一點點菜心,地上一大堆青葉子。

「麻麻,不對嗎?」

「為什麼要去掉這麼多?」

「御膳……伙房的菜膽就是這麼大的……」小子嘟著嘴,比了下自己肥短的手指。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太史闌道,「你一頓多少個菜?」

「不知道,很多很多。」景泰藍張開雙臂,比了大圓盆那麼大。

「奢靡和浪費是最大的犯罪。」太史闌道,「人生在世,不過日圖三餐,夜圖一宿,吃太多會高血壓,睡太多會老年痴呆。你們飯桌上擺上一百零八道溫火膳,能吃幾筷?外面多少人吃不上飯?排場真的就這麼重要?靠一百零八道菜來彰顯地位?皇帝面前再多菜都不能證明國家實現溫飽,所有人都能吃飽飯的國家才是真正強大。」

「回去不要溫火膳。」景泰藍開心地說。

「你不該要的東西都很多,但是都要慢慢來。制度和規則,是天下最無形也最可怕的東西,它無時無刻不在束縛你,並且具有彈性,你掙扎得越厲害,它反彈得越恐怖,你細心地拆,慢慢地解,一點一滴地消化,它才有可能在你手下瓦解。」

「不太懂。」景泰藍含著手指。

「該懂的時候你自然會懂,我問你,今天的事情你看在眼裡了,懂了什麼?」

景泰藍偏頭想了想,含含糊糊地道,「他們原本互相不喜歡,現在,好了。」

「為什麼品流子弟和寒門子弟,終於能夠和好?」

「有人欺負他們。」

「對,這是我要告訴你的第一個道理:有共同的敵人,才有共同的朋友。壓力面前,人們才可能更加團結。」

「嗯。」

「如果讓你選擇,你願意做別人的共同敵人,還是共同朋友?」

「當然是朋友啦。」

「但是你所在的位置,註定令人尊敬又警惕,追捧又遠離,你會有很多的陪伴,但永遠不會有真正的朋友。從某種角度來說,你其實是所有人的敵人,每個人都不敢拿真心對你,每個人都在揣測你,迎合你,乃至,應付你。」

趙十三蹲在一邊,寒颼颼地聽著,心想這樣的話題真可怕,這樣的話她竟然也敢說。

這樣類似的話,他還是在很小的時候,初入國公府,陪容楚讀書時,聽那飽學鴻儒,曾經做過帝師的大儒說過,當然人家說得比這女人含蓄多了。

瞧這女人犀利得,什麼都給一針戳破,以後景泰藍回朝,讓那些混日子的官兒怎麼活?

第七次轉過來,隱約聽到一點的邰世濤卻一臉驕傲——姐姐說得多好!

景泰藍咬著指頭,覺得麻麻這話聽起來真不舒服,「我不要做所有人的敵人。」

「但你就是所有人的敵人,接下來我要告訴你第二個道理。」太史闌道,「如果不可避免要做所有人的敵人,那麼,你必須學會分化制衡那些人,別讓他們團結在一起,形成能夠制約你的力量。」

「不讓他們在一起……」景泰藍懵懵懂懂地道。

他也知道,回去的日子已經不遠,麻麻的話,聽一句少一句,現在不管懂不懂,他都努力記著。

太史闌最近的課程,也開始由文化教育,人格培養,習慣養成,開始轉向政治分析,帝王之術。

不管他能聽懂多少,她必須盡力。

摸了摸景泰藍粉嫩嫩的小臉,她神情憐惜,最近他功課太重了,她其實很討厭讓孩子過早開始學習,總覺得童年一生只有一次,應該讓孩子好好玩,可是沒有辦法,生命永遠比玩樂重要,她必須先想辦法讓景泰藍儘可能懂多一點,生存的機會大一點。8

「吃飯咯!」沈梅花的嚎叫傳來。

太史闌抱起景泰藍,大步進了飯堂,一屋子的人都歡笑來接景泰藍,景泰藍掙脫她的懷抱,撲入一個寒門女學生懷裡,十分高興,最後乾脆跟著人家跑,坐到了人家桌上。

太史闌並不阻止,孩子應該多接觸群體生活,應該讓他知道他被所有人喜歡。

倒是趙十三立即緊張兮兮地跟過去,硬要和那桌寒門女學生擠在一起,結果人家還以為十三哥哥對她有意,竟然害羞起來,一頓飯一直低頭不語,時不時眼角對趙十三瞟一眼,再瞟一眼。

趙十三抹汗,再抹汗……

飯堂里開席足足近二十桌,位置還不夠坐,很多人擠在一起,邰世濤和他那一隊士兵,坐在太史闌隔鄰。因為他們畢竟是來馳援二五營的,眾人也分外客氣尊敬。

邰世濤入了精兵營,今天帶來的卻不是精兵營士兵,是東昌這邊的分營士兵,這些人並不知道太史闌和紀連城的恩怨,邰世濤當然也不會和他們說。

按照位分,他在那群士兵中地位最高,應該坐主座,他卻一屁股坐在了一個下首位置,任誰來拉也不挪窩,號稱自己就喜歡下首,暢快,對門,風涼,害得下屬們只好戰戰兢兢在上首坐了。

其實坐在下首,只不過正好和她斜對面,既可以方便偷看,又不至於被人發現而已。

太史闌倒沒在意位置,她本來就沒興趣搞清楚什麼上首下首,隨便坐了下來,發現她這一桌菜色分外不同,一問才知道,是每桌出了一個人,做了個拿手好菜,獻給太史闌,她的主桌,有來自西凌各地的風味。

每桌開了一壇「薄冰燒」,是西凌當地的名酒,不算太烈,不過後勁很足,是太史闌命護衛下山買來的。

「不要多喝。」太史闌道,「二五營現在情形特殊,大家要審慎點。」

眾人自然聽了,但別人不敢多喝,太史闌卻不能不喝,每桌都來敬酒感謝,一大批一大批地涌過來,她雖然每次不過淺淺一抿,但人數太多,這麼抿啊抿啊的,漸漸也下去了大概有好幾兩酒。

因為一直有人敬酒,她幾乎一直是站著的,當敬酒完畢她坐下時,瞬間覺得頭暈。

太史闌是個很能自持的人,頭暈也沒晃身子,雙手把住桌邊慢慢坐下,竟然沒人看出來。

「太史大人好酒量!」

「看來千杯不醉。」

眾人都笑贊,太史闌也笑笑。

她其實醉了,因此臉上顯出微微酡紅,眼神也帶了盈盈水汽,透出幾分難得的女兒嬌態來,烈酒使人鬆弛,她這一笑,竟帶了幾分媚意,似冬雪映上茜紗窗紅燭的艷影,三分冷七分嬌,美若明花。

眾人都一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和她隔桌而坐的邰世濤,手指一顫,險些把筷子掉下去。他身邊一個士兵笑道:「隊正,你這什麼酒量?才幾杯就慫了?」

「量淺,量淺。」邰世濤呵呵笑兩聲,低下頭,用酒杯遮住臉。

酒液倒映他的眼神,暈暈的,似乎還在反射她剛才那一笑的艷光,多瞧一眼都覺得心也似醉。

他千杯不醉酒量,此刻卻覺得一眼便醉千年。

他將酒杯在手中轉來轉去,很想也加入敬酒的那一群,和她碰杯。他們相遇至今,還沒有在一起喝過酒。

可是他現在的身份,立場,做不了這些。

他必須先做好一個「驕傲高貴」的精兵營小隊長,再多的願望,也只能壓在心底,沒有什麼,比保護她更重要。

他也不奢望她來敬酒,因為以太史闌的身份和性格,也一樣不能來敬的。會引人懷疑。

邰世濤低下頭,雖然有遺憾,遺憾里卻又生出淡淡滿足。

每一次為她做出的犧牲,無論大還是小,都能讓他感到快樂。

他就是靠著這樣的快樂,在那個永遠都不會喜歡的地方堅持下去。

太史闌一笑,隨即自己也覺得不對勁,連忙俯下臉,又恢復冷淡神態,眾人都覺得剛才一定是錯覺,連忙喝酒吃菜,一屋子定住的人,又活了過來。

太史闌只覺得心跳劇烈,臉部發燙,眼睛看出去也是暈暈的,心知果然是醉了。

這回可算知道自己的酒量了,原來不過如此。

一轉眼看見邰世濤,他側著臉,若有所思的樣子,一線月光穿窗入戶,照亮他眼神里淡淡的期盼。

太史闌想了想,忽然站了起來。

眾人目光立即跟過去。

太史闌卻扶著頭,笑道:「有點暈,我去吹吹風。」

她做出的樣子,給人感覺有一點點醉,但其實沒醉,只是故意裝作醉,眾人都不信,紛紛笑道,「太史大人這是要逃席嗎?不行不行,第二輪還沒開始呢。」

太史闌已經站起身,腳步略有些歪斜地向外走,她真的要出去也沒人敢阻攔,眾人都坐在席上笑,蘇亞要跟出去,太史闌擺擺手她也便停住。

太史闌步子似乎很穩定,卻在走到邰世濤身邊時,忽然腳步一踉蹌,身子一歪,撞到了他的桌角。

正低頭喝悶酒的邰世濤手一晃,杯中酒潑了滿身。

「啊,對不住。」太史闌急忙抽出手巾給邰世濤擦衣服。

邰世濤一抬頭看見是她,眼神立即慌亂,下意識要跳起來,太史闌的手,輕輕按在他手背上。

只是那麼一按,邰世濤就像被按住了心,人瞬間安靜,心卻砰砰地跳起來。

她的掌心壓著他的手背,手掌柔軟,沒有繭子,肌膚相貼的溫熱,讓他手背在微微顫抖。

太史闌沒有感覺到這份顫抖,她的手一按便離開,微微一笑道:「實在對不住邰隊正,這樣吧,我敬酒賠罪。」

她很自然地從桌上拿了一個空酒杯,自己斟滿,端起,對著邰世濤,一笑。

又是一笑。

邰世濤心裡幾乎瞬間爆發呼喊——別這樣笑,別在這時候這樣笑,別在這時候這樣對著我笑!

她真的不知道,不笑的人笑起來如何風情,也不知道,不笑的人醉後笑起來,魅力萬千。

他對著這樣的笑容,真怕自己定力不夠,一著錯滿盤輸。

所以他立即低下頭,咬牙讓自己板著臉,端起面前酒杯,帶點驕傲帶點冷淡地道,「太史大人客氣了,您品級遠高於我,應該在下敬您,請。」

「啪。」兩隻酒杯一碰。

酒液微顫,心也微顫。

太史闌並沒有立即移開酒杯,手指穩定,靜靜道,「這杯酒是賠罪也是謝禮,謝邰隊正以及天紀各位兄弟,及時趕來拔刀相助,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二五營淪落至此,無人理會,只有邰隊正帶人前來,我等感激不盡,在此,」她杯子又往上舉了舉,「謝邰隊長心意。」

心意兩個字咬得很重,四面一陣桌椅挪動之聲,其餘二五營學生也紛紛站起,舉杯相敬,「謝邰隊正心意!」

邰世濤忽然出了汗。

出汗不是為了數百人同時敬酒,而是此刻太史闌的手指,抵在他的手指上。

他想要挪開,卻又捨不得,兩人的指節緊緊相抵,他想讓那樣緊密的感覺,久一點,再久一點,卻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心中蕩漾,鼻尖出汗,給人看出不對。

「不敢當,不敢當。」他笑著,轉頭對四周二五營學生致意。

按說四面致意應該轉動酒杯,但他動的是頭,手指卻一動不動,還在和太史闌抵著。

已經醉了,卻還努力把持著自己的太史闌,忽然又想笑。

覺得世濤真是孩子氣,大場面還是見得少,這麼幾百人齊齊一敬,便有些失措了。

她卻不知道,邰世濤七歲就跟著父親出席各種安州名流宴席,從來不是沒見過世面的普通富家子弟。

借著人聲喧鬧,齊齊敬酒那一刻,她微微湊近他,低聲道,「你要保重。」隨即拿回酒杯,一飲而盡。

邰世濤根本不知道她已經把酒喝了。

他的思緒,他的魂還留在剛才那一刻——剛才那一刻,她忽然靠近,四面便充滿了她的甜蜜的淡香,帶三分芳醇的酒香,七分屬於她自己的,天然乾淨的處子體香,摻雜在一起,是開壇便芬芳十里的絕世名酒,嗅一嗅,就醉了江南春風。

他的酒杯虛端在空中,人怔怔的,還忍不住向前傾傾,想將那氣息留住久一些,更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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