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溫情與殺機(2/2)
他先前視線被阻擋,沒看見太史闌拔剪刀一幕,以為太史闌身上血跡是景泰藍的,此刻才發現,她胸前在汩汩流血。
邰世濤一看那血還在流頓時頭暈了,想也不想伸手就去捂傷口。
這一捂,忽然感覺到掌下隆起,柔軟跳躍如鴿!
似有什麼悠悠一彈,剎那間彈到他心底!
邰世濤如被驚雷劈中,瞬間縮手!
太史闌一怔。
……這叫什麼事?被襲胸了?
她雖然大多時候穿男裝,但那是為了方便,她才不會像很多女扮男裝的人,故意把胸裹緊,她嫌費事,再說女性體徵,父母所賜,有什麼好掩藏的?
所以她不束胸,最近穿的也是自己皮箱裡的胸罩,當然不是大波那種累贅很多的蕾絲胸罩,而是普通舒適的棉布款,貼身,所以摸起來,必然的真材實料。
太史闌有點慍怒,然而一抬頭看見對面邰世濤的神情,頓時心中一軟。
那少年臉上神情複雜,尷尬、羞愧、驚恐……還有很多她看不明白的情緒,臉上紅紅白白,轉個不休。
這孩子,受的驚嚇也不小吧?
太史闌嚴謹又隨意,嚴謹是行事作風,隨意的人際相處,她沒覺得這是多大事,又不是故意的,再說這是弟弟。
「這傷口是該處理下。」她很自然地換了話題,道,「世濤,去找些布和藥來。」
邰世濤此刻恨不得縮進角落裡,聽見這句趕緊低頭答應一聲,快步走了出去,明明這裡才是主臥,更有可能有布和藥,他卻急忙跑了出去。
他一出門,轉到太史闌看不到的地方,立即往牆上一靠,仰頭向天,長長吐了口氣。
剛才……
剛才真是此生以來首次最大驚嚇。
也是此生以來首次……最大幸福。
這個想法只沉澱在他心裡,偶爾浮光掠影而過,連自己都不敢深觸,覺得往深里想了是對她的褻瀆。
然而那一刻又如此歡喜,那一霎的跳躍,他連心都似要跳出來,一瞬間腦海里掠過「**」一詞,卻又迅速搖頭想要甩脫這大不敬。
那一刻的柔軟,那一刻的起伏,那一刻的浮於表面而又深及心底。
一觸,抵達靈魂。
他背靠著牆壁,夜裡的牆壁深涼深涼,磚頭縫裡的寒氣入骨,激得他渾身一陣陣哆嗦。
以他的體質,自然不會被這點寒氣凍到發抖,然而他就在發抖,將背往牆上貼了又貼,借那入骨的寒氣,將內心的沸騰壓了又壓。
良久他才平靜下來,慢慢用雙手壓住了臉。
手上還有血跡,他也不管,抹得滿臉紅印子,他怔怔地瞧著,又覺得心疼。
隨即他去井邊打水洗臉,才大步去找布和藥,藥他身上就有,布在廂房裡尋了,拿了到正屋來。
正屋點起了蠟燭,他正要跨進去,忽然又在門檻上停住。
太史闌等不到他,正在自己上藥。
她側身背對他,衣裳卸了半邊,燭火均勻地打在她的背上,淡蜜色的健康光潤的肌膚,在燈下微微閃光。
側身的弧度很美好,從她的下頜到肩背,線條更加美好,他說不清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只覺得一瞬間,像看見一條玉石的河流,流在黑暗的光影里,所經之處,遍地光彩。
其實太史闌很小心,知道他隨時會來,只脫了一隻袖子,衣裳並沒有解,露出的一邊肩膀,比現代那世吊帶衫小可愛保守得多。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
她忽略了這種四方柱床是鑲有鏡子的。
那一方銅鏡斜對著她,正照見她的頸下,雖然沒能照見胸前,卻也是一片晶瑩肌膚,邊緣可見微微隆起,而她正在敷藥,手指修長,似一朵花綻放在欺起伏的平原上。
邰世濤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他低頭,地下卻斜斜映出太史闌的影子,修長的,肩頭衣裳淺淺半褪……
邰世濤呼吸急促,開始覺得自己無處可逃。
太史闌卻遇到麻煩。她的傷口靠近胸部,要想包紮好必須繞過脅下,這活計一個人做不來。
邰世濤眼角斜瞟著她,看她幾次失敗,再試驗下去難免扯動傷口,只得咳嗽一聲,裝作剛剛到門口一般,道:「姐姐我來幫你。」
他把「姐姐」二字喊得很重,好像不如此不足以提醒自己,他努力自然地走近,伸手去接太史闌手上的布帶。
太史闌到此時也不會故意避開,那樣會顯得更尷尬。聽著他聲音平靜,太史闌還暗笑自己多心,剛才覺得他語氣不對,特意打發他迴避,如今看他坦然態度,倒是自己落了小家子氣。
「嗯。」她大大方方側身,道,「給我紮緊些。」
邰世濤接過布帶,太史闌抬起手臂,他微微彎身,布帶穿過她脅下,在後背紮緊。
他一直低著頭,不讓自己眼光亂瞄,只盯著布帶,但還是不可避免瞄見她的腰線,緊緻,優美,充滿力度。
他看她什麼都是美的,人間裡不能再有第二個好。也因此永遠都是緊張的,怕自己忍不住要靠近那般的好,然而再永遠失去那個好。
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顫抖,第一個結險些沒打成,她耐心地等著,燈光下側面柔和,鼻尖有點汗,閃著鑽石般的光。
她對他從來都有耐性,像長姐對著慢慢成長的弟弟,雖然她其實大不了他多少。
他有點笨拙地幫她包紮好,像完成一個艱巨的任務,長吁了一口氣。
她披上衣服,一轉頭看見他額頭竟然有了汗,忍不住失笑,「嚇的?」
邰世濤咧咧嘴,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胡亂點頭。
「今天是個意外,別自責。」她似看到他內心深處,淡淡地安慰他,「是我酒醉,認錯地方。」她環顧一周,有點自嘲地撇撇嘴角,「真是糊塗了,這明明不是容楚的屋子,他不會用這麼濃郁難聞的薰香。」
邰世濤聽著她語氣里不自覺流露的對容楚的了解和親昵,微微扯了扯嘴角,一瞬間笑容弧度,幾分欣慰,又幾分哀涼。
隨即他道:「酒還沒完全醒吧?我看你出了一身汗,後廚里我剛熬了一鍋蘿蔔湯,喝了解解酒?」
「算了吧。」太史闌指指地上屍體,「這樣子誰喝得下?你真當我是屠夫啊?」
邰世濤有點遺憾地笑笑,正要問她屍體打算怎麼處理,忽聽院子外人聲雜沓,火把的光亮靠近,有人在門外大聲叫:「總院大人在嗎?」但也只叫了這一聲,隨即一大堆人湧進來。
這些人衝進院子,一眼看見房中,也愣住了。
人間地獄。
滿屋子都是血,牆上、門板上、地面上、床上、地下的被子上,到處都是鮮紅的新鮮血跡。床上趴著生死不知的景泰藍,太史闌胸前衣衫染血,地上還有一具屍首。
這屋子此刻看起來不像死了一個人,倒像瞬間殺了十個人。
人們萬萬想不到,不過撒幾泡尿的功夫,這安靜的二五營內,忽然就變了天了。
太史闌在人進來時,就揮手示意邰世濤避到暗影里,這裡人多眼雜,她不希望兩人關係被太多外人發現。
蘇亞於定雷元當先沖了進來,訓練有素地把守了門戶,太史闌看見都是自己的護衛,稍稍放心。
他們看清楚地上屍首竟然是總院時,眼珠子也險些掉下來。
不過當他們聽太史闌說了事情始末,再看見連景泰藍都受傷之後,頓時覺得這位死得實在太簡單。
蘇亞當即帶著於定雷元請罪,表示保護不力,太史闌淡淡道:「今天是意外,是我自己沒要你們跟隨。不過之後要加強對景泰藍的保護。」
「是。」
太史闌坐在床邊,看看總院的屍首,道:「處理掉。」
「不對外公開?一個大活人失蹤,總會有人疑問。」
「他剛才既然敢殺我,必然也有處理屍體的辦法,你們就在這院子裡找找,看有什麼隱蔽的地方。」
「是。」
過了一會雷元來回報,說在屋子後找到一個酒窖,裡頭有埋在地下很隱秘的巨大的酒瓮,酒窖本身也很隱秘。
「那就泡酒吧。」
總院的屍首被拖了出去,他原本準備拿來葬太史闌的酒瓮,成為他自己的埋骨之地。
太史闌並不擔心遲早有一日屍首被發現,發現又怎樣?古代又沒有DNA驗證,這屍骨誰知道是誰的?也許是總院自己殺了泡酒壯陽的?
她命人將屋子收拾乾淨,地上牆上門板上都擦掉血跡,所有帶血的東西都扔到酒窖里燒掉,直到沒留下一絲痕跡,才悄悄從h0u「me:n回到容楚的屋子。
邰世濤沒有再跟著她走,他無聲地退到人群外,回到自己那一群士兵中間。
今晚迷離而又驚險,**而又跌宕。今晚的一切,將會成為他的永久夢境,夢裡有黑暗的茅廁,有長長的月色朦朧的林蔭道,有燈下那一抹剪影,肌膚的微光,照亮一生未知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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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太史闌頭痛欲裂。
宿醉加上沒休息好,她的臉色看起來很可怕。好在景泰藍醒了,也沒狗血地發生啥失憶,就是一醒來就睜大眼睛,雙手四處亂舞亂抓,「麻麻!麻麻!」
太史闌昨晚破例睡在他身邊,早有準備,一翻身抱住他,「麻麻在這裡!」
小子的驚恐這才平復,昨晚他拼命大頭一撞,把自己撞暈了,也不知道麻麻救下來沒有,一夜噩夢,夢裡都是飛舞的雪亮的光影,而麻麻正衝上去,迎著刀。
此刻抱著熟悉的身體,嗅著熟悉的味道,他砰砰亂跳的小小的心才安定下來,將大腦袋在太史闌懷裡蹭啊蹭,嗚嗚地哭,「麻麻,嚇死藍藍了,嚇死藍藍了!」
「我倒覺得你很勇敢,做得很好。」太史闌拍著他,「景泰藍,你救了麻麻。」
景泰藍抬起淚水洗花了的貓臉,長睫毛一扇一扇,「真的嗎?」
太史闌拍拍他,昨夜的一切太恐怖,她不能給景泰藍留下一絲陰影,想要拔除這不良影響,只有激起他的無畏。
「當然,沒你那一撞,麻麻就被刺到心臟了。」太史闌誠懇地向他求教,「採訪一下,你當時是怎麼想到的?」
景泰藍當即笑得見牙不見眼。
「麻麻教過的啊,沒有武器,腦袋,牙齒,自身的力量,都可以傷人。可以傷人自然可以救人!」
「對。」太史闌抱住他,碰了碰他額頭,「你看,你做得很好,這樣的情況下你還能救麻麻,還有什麼你做不到的?景泰藍,你才三歲,已經做到了保護我的承諾,我很驕傲,真的。」
景泰藍仰望著她,嘴角咧開,撲在她懷裡。
「我能一輩子保護麻麻。」他幸福地道。
「對,你能。」太史闌撫摸著他的小鼻子,手指輕輕,有點心疼,「不過你以後更要記得,先保護好自己,腦袋太重要,不要拿腦袋當武器,撞傻了怎麼辦?」
「撞傻了就可以一輩子呆在麻麻身邊了。」景泰藍卻根本不在乎,得意洋洋地笑,「不用回去了。」
太史闌聽得心中一酸——他答應過回去,做好準備回去,但心中終究是不願的,此刻真情流露,寧可做個傻子,也不想回到那冰冷的宮裡。
她摟緊了孩子。
沒關係。
你回去。
我會努力讓所有想害你的人,都變成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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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兩人說了一會話,隨即太史闌讓景泰藍再養養,孩子腦袋不堅實,可不要留下後遺症。
她自己撐著頭出去,院正等人已經等在門口,二五營所有的學生幾乎都在,果然院正一開口就問她是否看見總院大人。
「不知道。」太史闌漠然道,「許是出門散心了?」
二五營高層面面相覷,他們知道太史闌絕對有嫌疑,昨晚她先回去,當時二五營所有人都在飯堂,只有她和總院不在,之後總院就失蹤了,兩人先前又有紛爭,要說人失蹤和她沒關係,鬼才信。
可是懷疑也沒用,太史闌現在威望驚人,這二五營內都是她的人,誰多說一句,等著的下場也不會比總院好多少。
再說眾人對總院也沒什麼好感,這位二五營領導人,自私怯弱,依附鄭家,如果不是他無能,二五營何至於到今天。
「有件事請總院大人批准。」太史闌道,「明日我要啟程去雲合城,我要挑選一部分二五營學生帶走。」
很多學生擠在她門外聽她和高層對話,聽見這一句大家都高喊起來,「帶我!帶我!」
太史闌目光掃及,所有人都舉手跳躍,生怕自己給選漏了。
留在這裡也是被欺負,還不如去雲合城拼一拼,哪怕不能上場,見見世面也好。
太史闌特意選在這時機說這個,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院正四面掃射一圈,嘆了口氣,擺了擺手道:「現在對外來說,二五營已經解散,我等已無權對二五營事務做處分,太史大人如果願意,都帶走我們也不能說什麼。」
學生們歡呼,太史闌還是很冷靜,道:「學院配發的各種武器,可以借用否?」
二五營有地方豪紳支持,條件一直不錯,學院裡用來教學的武器,都很精良。
院正猶豫了一下,道:「可以,算是借。如果天授大比二五營能有好成績,這武器還不還也無妨,本來就該給學生配發的。」
太史闌滿意地點點頭,心想殺掉總院就是好,院正為人雖然中庸些,但本質不壞,內心裡也是不希望解散的。
她轉向學生們,學生們瞬間安靜,仰頭看著她。
「這世上沒有天生無用的戰士,只有懶惰不自強的廢物。」太史闌套用了現代一句名言,淡淡道,「既然要跟隨我,就要完全服從我的規則,我將以軍隊形式進行管理。帶你們一起走,不僅走,還要走得高調。這一路我會給你們任務,做得好的,可以跟我一直到雲合城,做不好的,自己半路回家——同意就留下,不同意現在離開。」
四面靜悄悄的,學生們的腿釘子般釘在地上,有人在問當初和太史闌一起去北嚴歷練的那批學生,知道了大概的歷練,都眼睛放光。
太史闌看著這些年輕人眼底的興奮神情,點了點頭,幾年倒數,並沒將這些少年男女的血性抹殺,他們還是渴望成功的。
有血性,有勇氣,有毅力,有耐心,離成功就不會太遠。
「今天有一天時間,給你們自己分組結隊。」太史闌道,「按照營內課程分配,」器、技、藝、文「四主科以及其下副科,一個指揮,一個軍陣,一個搏擊,一個箭手,一個文治,一個槍手……每科出一人,組成一個小組,自由搭配,但必須在今天之內組成,並推選出組長,組長去領武器和乾糧,負責前往雲合城一路上以及到達雲合城之後,所有的事務調度安排以及秩序管理。」
眾人都開始緊張起來,開始在人群中四處張望,尋找可能的搭檔。
太史闌這一招,三大用意:組成小組設立組長權力下放,是為了便於管理,她可沒精力照管那麼多人;小組多,一路上自然會形成競爭,有利於學生素質的提高,二五營學生確實不如人,她必須在路上先錘鍊錘鍊,最起碼練出氣勢和紀律;最後,打亂現有分科,在每科里都選一人自由組合,有利於學生們交流溝通,加深感情,畢竟以往,學生們只熟悉自己那一科的同學。
她這個要求一出來,旁觀的院正等人都點頭——太史闌不僅本身勇武,居然還擅長管理。
「組長不是鐵飯碗,」太史闌道,「誰做得不好,全組人有三分之二的人表決反對,就可以換人。」
這樣,一些只有武力,組織管理能力不足的人,也就不能成為組長,這一點,是為了培養能力全面的基層管理者。
太史闌還有一些別的想法,但不打算現在說,新的管理方式需要慢慢來,她有信心,只要領導者威望足夠,沒有推行不下去的事。
「一天。」她道,「做不好就自動留下。」說完轉身進屋睡覺,倒讓恨不得掏個小本子出來記,跟她學學管理手下的方式的院正等人,十分扼腕。
學生們散去,各自忙碌,邰世濤也沒有留下的理由,和院正告別。
他走的時候,太史闌「散步」經過了營門口。
少年在馬下和二五營高層寒暄,眼神越過院正的肩,看著遠遠「看風景」的太史闌。
他心中並無太多離別的傷感,雖然這一別,下次再見還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不同立場的人,相遇了也只能故作不熟,這原是他的遺憾,然而經過昨夜,經過那燭影搖紅,驚心而又含蓄的一夜,他忽然覺得心情愉悅,因為之後漫長的日子裡,這一夜有太多的東西可以讓他慢慢咀嚼回想,再不愁空曠寂寞,那是只屬於他的回憶,像珍藏的糖,裹在銀紅的包袱里,冬日裡就著暖爐烤一烤,抿一抿那滋味,甜到心底。
少年的背影在馬上遠去,筆直,頭上的髮帶在深秋的斑斕里跳躍,他現在的背影,已經脫去初見時的微微佝僂,滿身風華,竟然真有幾分相似太史闌。
太史闌注目他的背影,一直到他轉過山道再看不見,才慢慢轉身。
世濤。
我們都有彼此的路要走。
下一個路口再見,願你我已能笑傲王侯。
------題外話------
搓手,世濤是個好孩子,我好喜歡,想把他賣了換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