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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容大茶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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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書如覺得他這次的任務,是一次最詭異的人質押送任務。

見過人質自己策馬,帶著綁架她的人,瀟瀟灑灑往即將被關押的地方去的事兒嗎?

人質還一邊策馬,一邊問他怎麼走,毫無被押解被陷害的憤怒不安,辛書如一邊覺得荒唐,一邊覺得好笑,荒唐好笑之餘,又覺得佩服。

這樣的淡定和氣勢,他跟隨在少帥身邊多年,也沒見過幾個。

雲台山,昭陽城外三十里,最是風景秀致的一座山,山中活水無數,清亮如雲帶,山頂平整如台,所以名雲台。

太史闌記得,康王的別院不在雲台山,很明顯,這是一處秘密基地。反正他搜刮民脂民膏無數,全國各地多建幾座別墅也是正常。

進入雲台山,她才覺得,康王選在這裡建別院,還是挺有眼光的,這山看起來並不如何雄偉,裡頭卻山勢複雜,九轉十八彎,曲徑通幽,山莊在半山高處,處處有關卡,道道有暗樁,外松內緊,十分嚴密。

他們在山口處接受了盤查,換下了馬,徒步上山。辛書如命人給太史闌眼睛綁上黑布,又鎖住了她的手腕,還對她搜了身,發現了她的武器居然是一根狼牙棒,辛書如忍不住笑笑,隨手拋在路邊草叢裡。

他帶著她一路上山,饒是如此還不放心,還親自拿刀架著她脖子。

太史闌卻安之若素,好像脖子上沒架刀,眼上沒黑布,一路悠哉悠哉,不住品評。

「空氣不錯。」她嗅嗅清新的空氣。

「鳥不錯。」她仔細聽山間掠過的飛鳥,發出的清越鳴叫。

「花很香。」她停了停,側過臉,聞了聞旁邊崖壁上倔強探出來的一朵小花。

「水也好。」她聽著耳邊一直不絕的叮咚水聲,贊。

辛書如哭笑不得——這女人是神經太祖膽子太大呢,還是勉強撐著色厲內荏。

不過他覺得還是第一種,太史闌步子穩定,語氣平靜,這不是裝能裝出來的。

當年他曾聽聞,南齊第一青年名將容楚,有次和五越作戰,敵人夜襲闖營,部下慌忙闖帳急報,這位愛漂亮的大帥,居然不急不忙慢慢起身,還不忘點燈梳頭,他那主帳最豪華,燈光點得亮閃閃的,等於給敵人大喊「我在這裡啊我在這裡。」五越的先鋒當然一頭撞了進來。

然後台前梳頭,漂漂亮亮的大帥,回眸一笑。

一笑笑得對方晃神,隨即,一把比主人還漂亮的小刀,忽然閃電般從容楚手裡飛出來,狠狠扎入了先鋒的咽喉。

先鋒倒頭死去的時候,還沒想明白,明明那人手裡拿的是梳子,怎麼忽然變成小刀了?

將領一死,腦袋被容楚一腳踢了出來,其後五越夜襲軍隊驚慌四散,大敗。

這是傳奇,也不知真假,有時候同僚私下討論,都覺得是不是誇張了,哪有人能在那時候還鎮定成那樣的。

容楚那事真假他不知道,但最起碼他現在可算見著一個了。

聽說晉國公對這位突然崛起的女將十分傾心,如今看來,很有道理。

四面押送的士兵們也不做聲,並沒有人催促太史闌或呼喝她——所有熱血男兒都佩服英雄,執行任務是一回事,給予尊重又是一回事。

太史闌還在那「一路游山一路欣賞」,辛書如不禁有些感慨,問她,「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見,萬物皆惡,唯有人間最美。」太史闌淡淡道。

「你怎麼此刻還有心情欣賞風景?」

「越是危急時刻,越當有寧靜閒適心境,危機不會因為你慌張而減少,卻有可能因為你鎮定而平復。」

辛書如不說話了。

他忽然又想到容楚。

很多年前,那個南齊名將,曾立馬五越深雪前,向對面万旗招展的大軍,淡淡道:「色厲內荏者崩,唯鋼鐵心性,萬物不破。」

多麼相似的一句話。

難道這就是名將風采?

想到「色厲內荏」這個詞,他忽然想到了他家少帥,隨即趕緊將這大逆不道的念頭給從腦海里抹去。

只是忽然起了淡淡畏懼和蕭瑟,像看見萬千繁華從眼前過,卻知道轉瞬要崩塌。

太史闌忽然「哎喲」一聲,扶住了崖壁。

「怎麼了?」他問。

「絆到石子。」她答。

「你扶住這根棍子。」他遞給她一根棍子,她放下手,接了。仰起臉,「還要往上?」

「你不必費心思。」辛書如答,「這路號稱九拐,本地人都不一定能走出去。」

太史闌不說什麼,跟著他繼續向上走。

沒有人注意到,她剛才扶過的崖壁,不知何時,鏤刻下一個深深的指印,指尖微翹,方向朝上。

在之後的路途上,因為道路崎嶇,太史闌眼睛不方便,她又趔趄好幾次,或蹲或伏,跌得很有些狼狽,跌到辛書如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在趁機丟下信物指示他人,然而卻沒看見什麼花啊簪子啊被丟下來——事實上太史闌身上沒有任何多餘飾物,想丟也沒法丟。

走了大半個時辰,又坐過一次吊籃,吊籃感覺很大,底下有水聲淙淙,往上的路程很遠,似乎是座峭壁,太史闌嗅見青苔的澀氣。

她在進入籃子的時候,聽見一聲細微的拉動聲,像是什麼繩子或者藤蹭在了山壁上,隨即似乎腳下有低低的「叮」一聲,籃子往上吊的時候,太史闌緊緊攀著籃子邊,忽然想到了笑傲江湖的黑木崖。

不過籃子吊上去,並沒有到達「康氏黑木崖」總部,似乎又有一段向下的路,然後,她聞見水聲淙淙,感覺到四面黑暗,忽然天地開闊,日光明亮,鼻尖似有雲端拂過,然後,她的蒙眼布被突然解開。

太史闌在感覺到光線大亮的那刻,立即閉上了眼睛,此刻蒙眼布被解,她也沒睜開,直到眼睛適應那樣的光線之後,她才緩緩睜開眼。

腳下所站的,是一座石橋,說是石橋也不準確,原先這裡應該是連接兩處斷崖的一處石台,之後經過了整修,兩側鋪上石板加寬,兩邊也加上欄杆,現在成了通往對面的石橋。

對面,是華貴精緻的山莊門樓,門樓內綠草如茵,美人無數,康王正在一個紫色的大傘下,一個紫衣美人的懷裡吃紫色葡萄,此刻,正抬頭,有點挑釁地向她看來。

他雖然在微笑,眼神里卻有淺淺失望——他這處山莊地形奇特,利用了雲台山獨特的「水洞開雲」景致,過一個深黑水洞之後便是雲台,光芒萬丈,虹霓自生,但也因為從極黑到極亮,很多來客不適應這樣的光線轉換,往往看見山莊的那一刻會淚流滿面,所以康王這處山莊雖然叫「流雲山莊」,但很多人私下稱呼「流淚山莊」。

可是今天,康王存心想看一個人流淚,想看她被蒙了太久的眼睛被瞬間刺傷,卻沒能如願。

那個女子,看過來的眼神,還是那麼清亮平靜,犀利如針,那種老娘天下第一,你等都是宵小的氣勢,讓他這玉堂金馬的當朝親王,都覺得壓抑。

「早,康王殿下。」太史闌好像散步遇見一般,點點頭。

「現在是午後了。」康王皺眉,不欣賞她的冷幽默。

「原來走了一個時辰帶半刻鐘麼?」太史闌立即道,抬頭看看天色,「嗯,這裡的日頭特別亮,是因為雲台開闊的原因?」

康王立即緊緊閉起嘴,覺得自己剛才做了一回大傻叉。

這女人……還是別和她多說的好。

「你很有本事。」他轉頭,淡淡道,「敢告本王,能順利過第一次開堂,不過,本王可以告訴你,你全部的本事,到這裡也就為止了。」

「哦?」

「真理公義,是這世上最虛弱的東西。」康王譏誚地道,「我會用事實告訴你,強權和地位,才是決定這世間是非對錯的唯一標準。當然,你這樣出身低賤、沒有真正擁有過權力的草民,是永遠不能理解這些東西的高貴和遙不可及的。」

「所以你敢告我,所以你以為能告倒我。」他重重地下結論,「然後你最終會發現你是多麼的荒唐可笑。」

「哦?」

「哦什麼哦?」康王眉毛一挑,不屑地睨她一眼,「階下之囚,色厲內荏!」

太史闌也不哦了,悠然看四面景。

「本王很想讓你知道這人間一切的苦之後,再呼號死去,可是有人再三勸告本王,夜長夢多,還是要早點解決你的好。」康王陰鷙地注視著太史闌,手一揮。

太史闌所站的那一處石橋,忽然響起一陣機簧軋軋之聲,隨即兩側石板猛然向下一陷,平台成了滑板,太史闌立足不穩,向前滑去。

而平台之下,就是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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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闌被天紀軍士兵帶走時,護衛們並沒有離開。

他們立在原地,悲憤地看著士兵們沉默著退開,看他們的女主人,自己帶著綁匪,去做人質,去赴死。

沒有搶上去廝殺,是因為蘇亞拉住了他們。

「不要去送死,不要讓大人的心思白費。」蘇亞咬著下唇,重重地道。

「那我們怎麼辦?我們不能回城送信,在這裡乾等?還是想辦法跟上去救她?」

「跟上去只會讓天紀軍有理由傷她並殺我們,大人會生氣的。」於定道,「我們還是要回去報信,找三公想辦法。」

「我們的誓言……」

「誓言算個屁!」蘇亞道,「我剛才發誓,違背誓言我死全家,可我全家,早死了!」

於定:「……」

隨即決定於定雷元等人留在原地,以防天紀軍還留下人監視他們的動靜,蘇亞悄悄回城報信。

蘇亞狂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平原的長草中,這個女子,不用馬匹,跑起來居然和馬一般迅速持久,她足足跑了一個時辰,終於跑回了昭陽城。

看見昭陽城的城門時,她微微猶豫,想著求救於三公到底有沒有用?三公的護衛肯定不能調,昭陽府的兵丁調來也無法對付天紀軍,唯一能和天紀軍較量的上府兵,剛才天紀軍那個幕僚已經說了,他們即將撤出換防,定然不能接任何任務,尤其是和天紀軍作對的任務。

找三公,也是沒有用的。

怎麼辦!

這麼猶豫的時候,她忽然看見一群人,鮮衣怒馬而來,馬上綑紮著很多獵物,這些人高談闊論,得意洋洋,路人則面帶厭色,紛紛走避。

蘇亞眼睛一亮——她認得這些人,是東堂那批等待行省天授大比的天機府公子哥!

她高興的卻不是看見這些人,而是忽然想到了他們的頭兒司空昱。

這位東堂世子,傳說很受康王優待,他有沒有辦法,從康王那裡把太史闌救出來?

她想到就做,好在司空昱此刻還賴在昭陽府後院養傷,太史闌給他用了最好的藥,這人恢復能力和狗一樣驚人,不過才幾天功夫,那麼重的傷已經好了大半,時常在院子裡走動,只是還是不肯走。

蘇亞沖回後院,司空昱正忙於擺脫昭明郡主的糾纏,看見她就好像看見救星,急忙把昭明郡主給趕開,把她迎了進去,問她,「可是你家大人找我?她是想通了嗎?」

「現在需要你去找她。」蘇亞開門見山地道,「她被康王擄走了!」

「什麼?」司空昱霍然站起。

一刻鐘後,他和蘇亞匆匆搶出,把昭明郡主的呼喚拋在腦後。

蘇亞匆匆去和三公知會了一聲,便騎了馬趕上早已策馬狂奔而去的司空昱。

她沒有通知趙十三,太史闌嚴令,她和康王鬥法的一切事務,決不允許讓趙十三等人知道,他們保護好景泰藍就夠了。

倒是趙十三的手下,已經發現了蘇亞的匆匆來去,還發現雷元於定等人沒有回來,急忙告訴趙十三。

還在養傷的趙十三想了想道:「怕是有什麼事兒,我今早接到飛鴿傳書,主子就快到了,你們趕緊傳書給主子,讓他攔住蘇亞,太史闌這裡怕是出了事兒。」

「是。」

趙十三的飛鴿很快滑過長空,飛往城外,蘇亞則在城門處追上司空昱,問他「你知道大人在哪裡?你有辦法進康王山莊?」

「你們說的那個方向再走幾里,我知道康王有個秘密別院。」司空昱道,「他向我誇耀過,還簡單描述了別院地形的神奇,屢次邀請我去別院玩玩,我拒絕了。在昭陽城等候大比期間,我和夥伴們常去打獵,也到過那座山,太史闌一定是被押到那裡去了。」

兩人此時已經走到城門處,城門前人流來去,有一批人風塵僕僕快馬而來,在快要到達城門時,卻似是怕太過驚動他人,速度放慢,其中一個人仰起頭,忽然眼神一凝,一聲呼哨,天上飛下一隻鳥,降落在他的臂膀上。

蘇亞沒有在意,她的心神此刻都在營救太史闌身上,她知道慢上一步便可能恨海難填,心急如焚。

「司空世子,你此時不請自去,還一直住在昭陽府里,他怎麼會讓你進去?」

「他沒有理由拒絕我。」司空昱笑得狡黠,「我狩獵受傷了,回不去,想起這附近有康王別院,請求借宿一晚,他有什麼理由不應?」他看看蘇亞,皺眉道,「糟了,出來得太匆忙,沒來得及去召喚我的隨從,你又不能跟了去,太史闌的護衛,康王手下都認得,我沒有護衛單身前往,怎麼都說不過去。」

蘇亞也皺起眉,正思索著怎麼辦,忽然一人隔著她,拍了拍司空昱的肩膀,笑道,「世子爺,這個簡單,小的來服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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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向下一滑,太史闌身子傾落。

所有人都沒想到康王說殺便殺,都驚得一怔,美人們尖呼高叫,瑟瑟躲在康王懷裡。

康王快意地哈哈大笑。

太史闌雙手被銬,雙腳也有鎖鏈,無法自救,這時刻她並沒有尖叫,只是忽然大喝:「紀連城!你贏了!」

話音未落,忽然一聲冷笑,一條人影,從門樓背後電射而出,腳尖在康王頭頂那頂紫色大傘上一點,狂飆而過,身子一落已經躍上石橋,單手一拎,拎住了太史闌。

石橋連崖,雲台亂風,風將他衣衫吹得鼓盪,一抹杏色錦緞光華,襯一雙光芒內斂,卻顯得陰沉的眼睛。

紀連城。

康王的笑聲斷在喉嚨口,隨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怒而站起,道,「少帥!你這是做什麼!」

紀連城毫不客氣將手中太史闌往上一甩,正甩到門樓前。

「不戰而勝,我不要!」

太史闌唇角微微一扯,爬起來,自己撣撣衣服。

容楚果然沒說錯啊。

這紀連城,果然是個驕傲得沒治的傻叉。

剛才生死一霎,她忽然想起容楚說過,紀連城其人驕傲得出奇,從小和護衛練武比試,一般少爺和家中護衛比武,護衛自然要相讓,讓少爺贏了,大家哈哈一笑,也便罷了。但紀連城從來不允許護衛讓他,發現誰讓他贏,就會拖出去狠狠抽一頓鞭子,然後驅逐。所以他家中護衛從來不敢讓他。

不過後來人們又發現,總是贏他,他當時點頭贊好,事後更加刻苦練功,總要將贏他的人打倒,打倒後手段毒辣,讓人非死即傷。以至於紀家後來護衛呆不下去,紛紛請辭,最後只好用士兵護院。

容楚說,這麼個心性奇傲的人,他最大的軟肋,便是傲。

所以她剛才臨急一呼,紀連城這個傲氣沖天的傢伙,怎麼能容忍這樣的勝利?

太史闌坐在地上,想前陣子不耐煩聽這些破人的破事,容楚非要說給她聽,還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為將者以此為道。此刻想來,真是一點不錯。

算起來,這傢伙,隔空也救了她一次呢……

太史闌唇角弧度因此更深了點,微微露出一點小酒渦。

她右頰的這個小酒渦,別說別人,她自己都沒發現過——實在是笑得太淺,太少了。

對面的康王震動地盯著她——這女子果然是瘋子!沒見過剛死裡逃生就笑這麼歡喜的!還是太史闌臉上露出這樣的笑容,真是……驚悚。

可也真是……美。

便是對太史闌滿心厭憎的康王,也不禁為這一霎,冷峻女子難得的溫柔笑意而觸動,只覺得滿目花開,冰雪消融,而雲台上天光忽然一黯。

紀連城更是看得一眨不眨,眼神複雜。

他從知道太史闌那一刻起,就滿心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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