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容楚的告白(1/2)
太史闌努力睜大眼睛,眼神卻有些模模糊糊的。
她覺得睏倦,無比睏倦,身體軟得不像自己的,她用手指艱難地撐開眼皮,堅決不肯睡去。
不止是睏倦,她的五識,視力、聽覺、嗅覺、觸覺,都開始麻木而遲鈍,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像這身下水波一般,微微晃動,模糊不清。甚至連先前的寒冷,也不覺得了。
那人輕輕走近來,停在柵欄前,乾淨的白底軟鞋不沾泥塵,卻始終沒有蹲下來讓她看清臉。
「居然還沒暈去……」他忽然笑了笑,「不得不承認,你非常厲害,厲害到我總也不想放過你……」
太史闌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感覺到一串音節在耳朵里嗡嗡嗡,忽遠忽近,偶有幾個字眼清晰點,也無法連貫成完整的句子。
那人終於蹲了下來,那張臉也在不停搖曳著,太史闌睜大眼睛,隱約感覺那臉很蒼白,眉心似乎有一點紅色的東西,蟲子般地蠕動著。
她微微皺起眉,知道了是誰。
這傻叉二郎,還賊心不死麼?
還穿得這麼白幽幽飄呼呼,裝白蓮花麼?還是以為這個樣子,她就會把他當成容楚啥的?
紀連城蹲在她面前,注視著她明顯變得朦朧的眼波,她的亂發濕淋淋地貼在臉上,顯得肌膚更加晶瑩潤澤,雖然不白,但別有種誘惑的韻味,中了一點小毒,讓她一貫過於筆直堅挺的身軀開始發軟,冷峻神情不由自主鬆弛,狹長明銳的眸子微微眯起,因為視線不清而水光蕩漾——臉還是那張臉,但氣質忽然便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整個人嬌軟迷濛而誘惑,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許多人都曾悄悄臆想,太史闌軟化下來會是什麼模樣,但都覺得無法想像,而此刻,紀連城悄然震動——溫軟純淨的太史闌,讓人驚艷,引為絕色。
連對太史闌滿心憎惡,一心只想折辱她的紀連城,都不禁吁出一口長氣,心底,對容楚更增了一分恨意。
這個人,永遠超拔人上,選女人的眼光都與眾不同,選出來的人,本來讓人以為可以肆意嘲笑,然而驀然回首,忽然發現,其實根本不配嘲笑,其實嘲笑了也是嘲笑自己,其實容楚,還是那最有眼光的一個。
「這個樣子,還勉強能看……」他低笑著,伸手對上頭打了個手勢。
「咔。」地一聲,柵欄緩緩升起,太史闌霍然抬頭,紀連城一直盯著她的舉動,此刻不由低笑一聲,「這時辰還這麼警覺,不過……」
不過柵欄並沒有完全開啟,只升到半臂高度,剛夠紀連城把手伸進去。
紀連城雙手撐膝,看著太史闌又軟軟趴了下去,滿意地一笑。
他剛才看過了那個被毒藥噴死的屍體,確定了喬雨潤用的是一種叫做「涅磐」的毒藥,這種藥極其殘忍,會麻痹人的一切感知,很快斷絕生機,但又長時間不死,中這毒的人,無能為力地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一寸寸腐爛——非常殘忍。
死在這藥手下的人,很多不是被熬死的,而是自己自殺——那種眼睜睜看自己一寸寸腐爛的感覺,誰也無法忍受。
這種毒藥大量使用可以速死,就像剛才那個看守一樣,但喬雨潤授意他人將藥放在水中,很明顯,是要太史闌經受更長時間的折磨才死。最好熬到有人來救她,救她的人也不得不眼睜睜看著她一步步走向死亡,經歷人間至慘至痛。
紀連城微微笑起來,覺得喬雨潤的心思,很合他胃口。
當然,他會有比喬雨潤更好的辦法,來讓那個人痛心如狂。
他蹲下身,探手進柵欄縫隙,一手扯住了太史闌的領口,指尖用力,便要將她領口扯開。
太史闌忽然偏頭,亂發一甩,飛揚的黑髮間,一雙迷濛的眸子忽然視線犀利。狠狠盯住了他。
紀連城被這樣宛如利劍一般的目光驚得一怔,手指下意識慢了慢,隨即醒過神,為自己竟然被這目光逼停而感到懊惱,冷哼道:「好大殺氣!卻也不過是我刀下魚肉!」
他半跪著,乾脆兩隻手都伸了進來,一手勒住太史闌脖子,一手再次去扯她領口。
「留點記號給容楚瞧瞧吧……」他氣息粗重,熱氣噴在太史闌臉上。
「噗通。」
忽然一聲響,響在太史闌身後,嘩啦濺開一片水花,似乎什麼重物被扔了下來。
兩人都驚得一怔,那東西在水裡一個沉浮,嘩啦一聲甩開什麼東西,隨即,又是一大片水花濺起,晶亮的水花剛剛在人的視野里布開屏幕,一個聲音已經響在太史闌耳後,話語卻是對著紀連城說的。
「我覺得,留下你點什麼做紀念,似乎更重要些。」
這聲音帶笑,卻不輕浮,仔細聽來,還有三分殺氣和冷意。
太史闌霍然回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定是五感都出了問題!
紀連城也怔在那裡,他沒中毒,當然不會懷疑自己的五感,此刻聽見這熟悉又可怕的聲音,大驚之下也算反應快捷,二話不說撒手就退!
容楚的手,卻在他說話之前,就到了!
「下來!」他的手鬼魅般出現在太史闌頸側,一把扣住了紀連城正要撕開太史闌衣領的手指,五指交疊,狠狠一拗。
「咔嚓」骨響聲清脆,紀連城一仰頭,發出一聲慘叫,劇痛之下被容楚拉得身子向前一傾。
他也算狠人,遭受如此傷害,神智還不失清明,身子一歪,立即彎膝,正頂在了柵欄的邊緣,藉助柵欄穩住自己身形,隨即不顧疼痛,狠狠抽手。抽手的同時,反手拔刀,一刀貼地而來,跨越縫隙,直砍太史闌頭顱!
攻敵所必救!
容楚果然立即放手,一把攬住太史闌,將她身子霍然放平,刀光貼著太史闌臉頰掠過,一縷黑髮被割裂散開,悠悠落於水面。
紀連城也不指望能在容楚面前砍中太史闌,本就是為了自救,這邊一收手,他立即便要站起急退,此刻太史闌雖在前面,但她無力,而容楚抱住了她,也無暇對他動手,他還是安全的。
在他忍痛要站起的那一刻。
半身仰躺平貼水面,半身水下的太史闌,忽然一聲低喝,一腿站立,一腿飛抬橫踢!
嘩啦一聲,她的腳尖撩起萬千水色如幕牆,水牆中那條修長繃直的腿,越過柵欄抬起的縫隙,狠狠撞在半跪的紀連城的……襠部。
「啊——」紀連城再沒想到她能在此時,以這種體位,踢出這樣刁鑽詭異的一腿,被踢得渾身一軟,骨碌碌滾了出去。
翻滾中撞到傷處,劇痛頓時如煙花在腦海和全身四射,他慘叫一聲,渾身抽搐,雙眼翻白,險些暈死過去。
太史闌的腿……
那腿還是腿嗎……那個角度能用到的力氣有限,可是她的腿,掃上來的時候,就像生鐵鑄成的鐵棍!還是千年重鐵鑄的那種!
如果不是半跪姿勢,稍稍護住了重點部位,此刻他懷疑某些要緊處,已經被她這一腿撞碎!
「關門……關門……」他在劇痛中縮成一團,猶自不忘嘶聲大叫。
不是為了留住他們,而是怕這一對狼公虎婆一旦竄出來,他小命必定不保,還會死得很慘。
上頭監視並掌握機關的人似乎也被這驚人一幕驚呆,趕緊放下柵欄,「砰」一聲,柵欄壓死。
太史闌喘了一口氣,她也不後悔,剛才柵欄這點空餘,紀連城又擋在面前,她和容楚兩個想要出去很難,搞不好會被千斤柵欄壓死。相比之下,抓緊時間給紀連城來一記狠的,上算。
剛才拼盡全力,抬腿飛踢,明明全身發軟,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想必是被紀連城激起的怒火,讓她一瞬間超常發揮,此刻她再次脫力,身子向後一仰,落在容楚懷裡。
容楚接住她,手臂有點僵硬,太史闌迷迷糊糊中想起,這貨莫名其妙從天而降,到現在還沒對她說一句話,這是怎麼了,脫線?
「餵……你……」她手在水下,摸著他大腿,掐他,「氣瘋了?」
「喲……」容楚在她身後,茫然地,喃喃道,「我的天,闌闌,你什麼時候練了這鐵腿神功?這一腿……嘖嘖……連我都覺得痛了……」
太史闌摸摸她自己的腿,也覺得堅實超乎尋常,大概是那個聖甲蟲遇寒終於發揮了功效,錘鍊了她腿部的骨骼經脈,才能有剛才閃電般兇猛霹靂的一腿……嗯,如果再有機會錘鍊全身,她會不會變成金剛女超人?
「可怕……可怕……」容楚還在目光發直,「這腿,要用在我身上……太史闌,我警告你,你可不許對我用這腿……」
「是極。」太史闌枕著他的肩,懶洋洋地道,「我的鐵腿,對上你的豆腐腰,甚好,甚好。」
身後容楚嘶地吸了一口氣,臉都似乎扭曲了……
太史闌提到他的腰,才想起這水牢的水奇寒徹骨,容楚這豆腐腰哪裡經得起?他明明知道他的腰受不得寒,居然也就這麼掉了下來,還有,這山莊守衛森嚴,道路奇詭,他是怎麼一路到了這裡,竟然還找到了水牢?
太史闌想著她一路來路,想著容楚的身份,自己都覺得幾乎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事,她雖然留下了標記,可內心深處,也沒指望容楚能來,只是想著,或許蘇亞會從三公處求來救兵,她心細,也許能發現。
沒想到,他真的來了,從天而降,噗通一聲就給了她一個背後的擁抱。
每次他救她,都不復原先的翩翩風流,尊榮華貴,王子一般的風華。一次比一次狼狽,一次比一次兇險,她的眼角瞥到水面上飄著的麻袋——剛才他竟然是被麻袋裝著從上頭扔下來的?
王子駕著馬車帶著鮮花向你求愛不稀奇,稀奇難得是王子孤身一人跳入水中伴你共歷生死之險。
水很涼,她心底卻微熱,不熟悉的熱度,卻沸騰不休,冒著小小的晶瑩的泡兒,每個泡兒的弧形截面上,都是他的笑影,每個泡兒炸開,都炸出一份欣慰和歡喜。
身後容楚在笑,在吸氣,在唏噓,「我說,我怎麼每次救你,都是在水裡?偏偏我還碰不得水,你說,你是不是老天派下來,專門來折騰我的?」
「放心。」她反手摸摸他的腰,含含糊糊地道,「你也瞅見了,我確實是老天派下來的,既然來了可不會隨便走,還沒折騰完呢。」
容楚輕笑,呼吸吐在她頸後,一陣陣的癢,又把住她的脈,將一股真力輸送給她,那股霸道的真氣進入她的身體,她嗡嗡作響的腦袋清醒了些,視力聽力都好了些,隨即瞥見一大群人衝進來,搬起倒地慘叫的紀連城,又急急地沖了出去。再過會兒,又聽見上頭混亂喧囂,隱約還有康王的咆哮聲,又過了一會兒,門口人影一閃,一個人向著底下,大叫:「太史闌!太史闌!」
太史闌一怔,身後容楚冷哼了一聲。
上頭的人還在叫,太史闌努力聚攏意識,聽了半晌,才愕然喃喃道:「司空昱?他怎麼會在這裡?」
「我怎麼知道。」某個無良的人懶懶地道,將腦袋擱在她肩膀,「許是來遊玩的。」
「咦……不對。」太史闌張大眼睛,瞅了半天,疑惑地道,「他好像挾持著人……啊,康王!他竟然把康王挾持住了!」
「算他有點本事。」容楚咕噥道。
「你這話……你和他一起來的?」太史闌聽出不對。
「嗯,我讓他幫個小忙。」某人無恥地答,「不過他總是拖後腿,就撇開他自己來了。」
太史闌瞥他一眼,她就算腦子現在不太清楚,也能猜到大概,容楚這個身份,是不可能混進康王山莊一步的,很明顯藉助了司空昱的身份。
「郭大仁!郭大仁!」司空昱聽不到太史闌回答,又轉而叫容楚,「你在裡面嗎?我逼住康王了!多虧你提醒,這傢伙屋子裡好多機關,難怪敢和我同處一室!」
「郭大仁……」太史闌險些噴出來,嘆氣,「人家比你老實多了,你怎麼這麼壞。」
身後抱住她的手臂忽然一緊,容楚咬著她的耳垂,聲音忽然變得陰惻惻的,「我倒覺得,真正不老實的,是某人吧?」
「啊?」太史闌辣氣壯反問。
「容楚!容楚!」可憐的盾牌君司空昱還在叫。
「我在!」容楚揚起頭,聲音比司空昱還氣喘吁吁,「司空兄,堅持一會!好好看住康王!我這裡有要緊事,啊!太史闌……」
他話說半截,止住了,抓緊時間去啃太史闌,「啊什麼啊?誰許你瞞著我掀起康王貪賄案的?這天大的馬蜂窩你不通過我就掀?啊你咬我——」
「太史闌怎麼了?怎麼了?」司空昱跳腳,又不能下去瞧,他手裡拖著康王呢。「你倒是說話呀!她怎麼了!康王,快點下令開牢!」
「做夢!」康王怒喝聲傳來,「你要麼現在放了我,否則我馬上命人在牢里放毒藥毒蛇!」
「滾你的,開牢!」
「放我!免你一死!」
……
上頭在僵持,可憐的司空昱一人面對康王千軍,這邊某個無恥的心安理得地在審案。
「你敢不告訴我……」他舌尖卷著她的耳垂,自從知道了這是她的敏感帶,他便對此表現了極大的興趣,果然每次都是敏感的,一碰就微紅,漂亮得像個珊瑚珠兒,此刻黑暗裡瞧不太清楚,卻能感覺到耳垂微微的熱度,他想像著她冷著臉卻紅著頰邊和耳朵,頓時覺得更開心。
「我不告訴你?你還不是什麼都不告訴我!」太史闌一偏頭,咬住了容楚肩頭,「放開我的耳朵!我警告你!」
「咬啊!用力點!」容楚一步不讓,伸出舌頭輕舔她的耳垂,「幾日不見,你好像甜了……別讓……給我說清楚,什麼叫我什麼都不告訴你?我有什麼瞞著你了?」
「你自己有數!」太史闌終究沒有把他肩膀咬穿,恨恨咬住他衣服在扯,「你怎麼能讓世濤去做臥底,還是在紀連城手下!你知道他過的是什麼日子?你有沒有想過罪囚營是個什麼地方?你到底是什麼心思?容楚!別讓我怨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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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過的是什麼日子?」就在山下,正有人這樣問。
「吃糠咽菜,起早貪黑,做最苦力的事情,隨時準備去替人死。」有人在黑暗裡幽幽答。
「還不是替貴人死,也許也不過是一個無職無銜的小兵。」另一人憤然道,吐了一口口水。
「這次不是輪上機會了麼?」有人冷笑道,「精兵營的護衛跟著少帥上山了,咱們在山下接應,說是給個機會給咱們立功,連個帳篷都不給,蚊叮蟲咬,我呸!」
「餵。」有人偏頭對外面努了努嘴,「看外頭那小子。」
眾人探頭,看見不遠處樹下盤膝坐著的少年,只是一個背影,衣衫同樣破爛,但不知怎的,那背影看起來就渾厚雄偉,自有巍然之氣。
「怎麼了?邰世濤嘛,一個怪人。」
「我總覺得他好像是在練功。」先頭說話的人道,「好幾次我半夜起來撒尿,都看見他坐著,頭頂和鼻孔里,還有青氣冒出來。莫不是在練什麼要緊功夫吧?」
「少扯了,混到咱罪囚營來的人,怎麼可能會有什麼絕世功夫秘笈?有那本事用得著在這裡吃苦?」
「話不是這麼說,也許這小子有奇遇呢?再說聽說他原本出身大家,有些什麼好東西也正常吧。」
「對了,還有他那個腰帶,咱們這些破衣爛衫的用什麼腰帶,只有他整天束著,那腰帶上好像有鑲嵌物,被這小子用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紅布寶貝一樣包著,這麼怕人看,別是鑲的寶石吧?」
眾人忽然都沉默了一下,隨即互相望望,都在對方眼神里發現幽幽閃動的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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