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尋妻(二)(1/2)
車簾掀開處,那人容顏如珠玉,熠熠生輝,唇角一抹笑似近實遠,不是容楚是誰?
他豎指於唇,對眾人「噓」了一聲,招招手,示意他們上前來。
眾人有點訝異他怎麼不下車,但此時也沒多想,歡喜上前,正要和容楚好好說說近日發生的事,容楚已道:「我都知道了。」
蘇亞仰頭看車中容楚,他端坐著,膝蓋搭著毯子。近看臉色微白,眼下發青,微有憔悴之態。她心中一震,算著太史闌自出事到現在,不過十日時間,容楚便已經到了靜海,這速度可謂奇蹟。他是怎樣安排好麗京事務趕來的?這一路又是怎樣奔波辛苦?
蘇亞抿了抿唇,她和恣肆自由花尋歡不同,她對太史闌輕易便對容楚交付終身頗有微詞,覺得容楚那個家族實在不配太史闌委屈,然而此刻看見憔悴微笑的容楚,她忽然覺得,主子是對的。
便是他的家族有一千一萬個不好,單只這個人,便值得主子將終身相付。
「辛苦你們。」容楚淡淡一笑,「我來了,之後你們不必再憂心。」
蘇亞等人只覺得這幾天心中壓著的巨石,咚地一聲落了下來。一瞬間天地靜好,四面安然。
容楚開口許諾的事,天下無人再質疑,他有這樣令人安心的力量,來源於他驚才絕艷的智慧。
蘇亞眼底泛上熱潮,眼神還有些怔怔的。一直以來,容楚對她們這些太史闌屬下都淡淡的,從未過問,然而直到今天,面對風塵僕僕千里驅馳的容楚,她忽然明白了容楚的心意。
他不過問太史闌屬下,是一心要給她自由,培養屬於她自己的忠心部屬。
他在關鍵時刻親自來救她的屬下,是為了不讓太史闌為此傷心。
所謂愛屋及烏,他為她做他能做到的一切,無關地位身份,是否值得。
不過都因為愛。
蘇亞抿抿唇,比以往更加恭謹地躬身,語氣也更加懇切,「多謝國公遠道前來相救。國公既然來了,那我手中的契書,便交由國公吧。」
她掏出藏在貼身衣袋裡,被追殺三日都死活不肯拿出的契書,二話不說雙手奉上。
容楚也聽出了她語氣的變化,看契書一眼,眼神中有笑意。
「不必了,你收著。」他道,「我在此不能長久停留,將來這東西也許還是要你交給太史。」
他使計出了麗京,一路上也一直還和麗京保持聯繫,果然太后和康王中了他的計,太后懷疑康王賣國,不肯再信他,康王急於尋找到那個趙推官,也沒什麼心思再關注朝政。這兩人又知道容楚受傷不能上朝,心中也稍稍放心,最初的共同對外的壓力去了,彼此心思又出現分裂,再商量什麼事的時候就很難達成一致。他們自己都不能形成共識,那麼朝堂上關於此事的討論,眼看著也就拖了下去。
但不管怎樣,拖太久都是不行的,康王找一陣子趙推官找不到,也就會繼續關注當前的事,太后不信任康王,但最終也得先為自己的利益搏一搏,所以容楚算過了,他只能以此打一個時間差,要想長期盤桓靜海,很難。
也只有他,還能在這麼緊張的局勢下,使計挪身罷了。
此刻他提起太史闌,眾人都心情沉重。太史闌落海又遇風暴,十日未歸,凶多吉少,此時眾人都替容楚覺得難受。蘇亞悄眼瞧容楚,卻沒在他臉上看見沉重之色,只當容楚將情緒掩藏得好,不過是為了安慰她們罷了。
容楚遙望海岸,眼神里有淡淡笑意——太史闌會這麼輕易地死亡?誰信他都不信。
初見她,她自雲端跌下,他親眼看見那一幕彤雲撕裂,電光乍閃,她在半空大罵老天,蒼穹被她劃裂弧線。
世上若有人間神祗,她便是。
這樣的人必然攜天命而來,怎麼可能中道夭折?何況他在大燕時,曾經輾轉託人將太史闌的出生時辰,請大燕聖僧梵因卜算,得出的結果雖然晦暗不明,諸多神異,但也絕無早夭之說。
蘇亞瞧見他臉上笑意,頭皮一炸,暗想國公是不是傷心得失心瘋了?
她心中本來有件事猶豫著該不該說,此刻看他這模樣,想著太史闌生死未卜,萬一……還是不要說了,徒增傷心。
她給火虎打了個眼色,火虎也明白她的意思,點點頭。
容楚視線從海岸收回,並沒有注意到兩人眼底官司,含笑對幾人招招手,低低囑咐了幾句。
蘇亞等人越聽眼睛瞪得越大,面面相覷,半晌作聲不得。
這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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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茫茫,你這樣划船找能找到什麼時候?」容榕費力地用盆將打進船里的海水潑出去,偏頭問邰世濤。
邰世濤默不作聲地划船,眼睛只在海面上搜尋,他也知道這是很愚蠢的想法,找到的可能性比太史闌還活著更小,可是如果不這樣找上一找,他永遠不會安心。
他不信姐姐會葬身在這片森冷的海域,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風暴過去幾日,漁民開始漸漸出海,陸續有一些船從海面上經過,邰世濤看見有船隻,總要盡力划過去詢問一番,但得到的結果都是失望。
容榕已經陪他在海上吃了幾日粗糙的乾糧,晚上邰世濤坐在船頭,容榕在船艙里和衣而睡,一開始她還有點擔心,翻來覆去不敢睡,後來發現邰世濤一動不動,也便放了心。放了心卻又睡不著,從艙簾的縫裡偷偷瞧他,只看見少年的側面如雕像,沉默向著月亮,臉上肌膚雖因青春而緊繃,但眼神卻悠遠有滄桑之態,她默默瞧著,恍恍惚惚便想起那日麗京小巷裡踏花救美的少年,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翩翩年少,可不知為什麼,這時候滄桑而孤獨的少年,反而更令她關切,忍不住要一次次地瞧他,瞧著瞧著,心便也痛了起來。
容榕一次次捂住心口,不明白這種滋味從何而來,十五年來她活得爛漫如意,不知人間苦痛,到此刻海上明月逢著憂傷少年,她覺得自己在一瞬間長大。
喜歡一個人,願意分享他的痛苦。
所以她沉默著,不說一聲苦和累。努力讓自己適應這樣的日子——乾糧帶得不足,時不時要吃些生魚活蝦,鮮蝦倒還好,天然鮮味,但魚生吃可不是什麼美妙滋味,她很多時候咬牙硬吞,卡住咽喉不讓自己吐出來,邰世濤瞧在眼裡,默默地把活蝦讓給她,她再默默地推回去。她知道邰世濤一樣不適應活魚生吃。
海上濕氣重,第一天她就生了疹子,夜裡癢得無法安睡,撓破了水泡,怕是要留些疤痕,她默默地用袖子掩住。
最初出海的快樂,因為幾日艱苦的尋找早已雲散,她到此時方知,原來享有他人的侍應供奉,一生不為世事憂煩,是多麼奢侈的幸福。
國公府的嬌小姐,幾日海上漂泊,終知生活真義。
但她願意陪他一起吃苦,找尋一個渺茫的希望。她有時也羨慕那個失蹤的人,雖然邰世濤始終不告訴她找的是誰,但她直覺那是個女子,是對他極其重要的人。她想著那不知道是怎樣一個女子,能令他這樣的少年念念不忘,願意用生命去尋找和等待。
她羨慕,卻不嫉妒。自幼體弱多病,長居深門,令她懂得人生不可強求,以及惜福。
她珍惜這一刻和他一起尋找心中所念的感覺。海天空茫,而心中滿滿,有一個人。
只是眼看著他越來越憔悴,越來越沉默,只知道傻傻向前走,不知道再回頭,她真怕他就這樣把自己放逐在雲海深處,永不回歸。
邰世濤確實有這樣的心思,如果太史闌都不在了,他忍的辱,受的罪,想做的事還有什麼意義?那就這樣找下去吧,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一生。
此刻邰世濤依舊不回答容榕的話,直起身抹一把汗,看見了一艘中等大小的漁船,從不遠處海域經過。
容榕已經跳了起來,對著那船揮手,那邊以為是落難的漁民,便驅船靠近。
容榕仰起頭,將這幾日重複詢問了很多遍的話又問了一遍,船上人似乎很忙碌,搖頭笑道:「沒有看見。」又道:「如果是前幾日風暴失蹤的,勸你們也別找了,那樣的風暴,船都散了,鯊魚都摜死了,人哪裡活得下去?早點回去埋個衣冠冢吧。」
這話容榕也聽了很多遍了,嘆了口氣,邰世濤卻忽然抬起頭,問:「什麼鯊魚都摜死了?」
「哪,瞧著。」那人笑吟吟拎起手中東西,赫然是一條不大的黑背鯊,「我們剛從玉柱礁那邊回來,在礁群里發現好多死去的鯊魚,這個時候正是黑背鯊產卵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麼忽然死了那麼多。正便宜我們撿了一些。」
邰世濤隨意看了那鯊魚一眼,忽然眼神一直,唰一下躥起來,跳上了人家的船。
那漁民嚇了一跳,邰世濤已經劈手將那鯊魚奪了過去。
「強盜!」那漁民一聲大叫,嚇得往後艙便跑,去找人幫忙了。
邰世濤也不理他,細細看那魚皮上的傷口,入口很小,出口卻很大,出口處皮肉震碎,整個傷口肌肉似劍鋒一樣放射開來。
他的手忽然抖起來。忍不住撫了撫腰間。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樣的傷口是怎樣造成的——只有太史闌獨門材質的暗器才行!
身後有風聲襲來,他頭也不回,一腳飛彈,啪一下便將那偷襲的漁民踹倒在地。
隨即他將一塊銀子砸在那倒地的漁民臉上。
那人被踹得心膽俱裂,又被砸得兩眼發直,張口結舌地瞧著他。
「告訴我在哪發現的這鯊魚?那邊還有沒有人?回頭,帶我過去!」
「不能啊大爺!」那些漁民都在驚叫,「海水漲了,玉柱礁群已經入海了,你去也看不見什麼。那邊沒有人,真的沒有!我們過去時就看見一些死鯊魚,那礁石上留不住人的!」
「大爺你是在找人嗎?」一個比較靈活的漁民道,「誰都知道鯊魚見血會發瘋,黑背鯊尤其性子兇狠,這些死鯊都逃不掉何況人?」
邰世濤退後一步,手中死鯊落在甲板上,重重一聲。
這一聲似撞擊在他心上,沉悶迴旋,他險些嘔出血來。
他在海邊呆了也有一段日子,如何不知鯊魚成群行進,見血發瘋,不死不休?何況這還是產卵的鯊群,兇猛程度更加無法想像。
姐姐遇上了鯊群,如果不出手還好,一旦出手見血……
他的心慢慢沉下去,直入這深海海底,天地沉悶,四面黑暗,身周是永無止境的深淵,冰冷窒息,無法救贖……
「砰。」一個漁民趁機橫揮大槳,將這忽然失魂落魄的「海盜」拍下了船。
「噗通」一聲,邰世濤竟然不知道在半空控制身形,重重跌到海里。
容榕發出一聲驚叫,急忙遞槳去救,等她連拖帶拽將邰世濤給拽上船,那條魚船已經避瘟神一樣跑遠了。
「你……你怎麼回事!」容榕也顧不得追究那漁船,緊緊抓住臉色煞白的邰世濤,「你瘋了?」
邰世濤眼神發直,瞪了她半晌,忽然雙臂一張,狠狠抱住了她。
容榕驚得魂都飛了。
她僵硬著身子不敢動彈,想要推開他不捨得,想要詢問他又不敢,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著似在突突跳,隨即發現突突跳著的是自己的心。
她抖著手,綿軟無力地要推他,手剛伸出就停住——她感覺到肩部衣服濕了。
他在哭?
他竟然在哭?
相識不過幾日,她已經摸出幾分他的性子,沉默厚道的少年,骨子裡堅韌如鐵。
然而此刻他微微顫抖在她懷中,雖咬牙一聲不出,她卻能感覺到他此刻的慟,似黑雲瞬間便壓了心城,不見天日。
容榕欲待推開他的手,改為輕輕落在了他的腰上。
她將他摟緊。
沒有綺念,無關相思,只想安慰這一刻絕望的少年。
她隱隱感覺,他牽念的是一名女子,那麼就讓她此刻同樣溫軟的懷抱,送他一份寬慰和皈依。
邰世濤渾身僵硬,毫無所覺,絕望和苦痛將他淹沒,他在海底深淵掙扎,四面毫無微光。
忽然在一懷冰冷里,感覺到一絲溫暖,一雙小小的手,略帶試探地落在他腰間,有點笨拙地輕輕撫著她的背。
他壓抑已久的情緒,在這一刻的撫摸中一瀉千里。
「……她……她是我姐姐……」他終於開了口。
容榕情不自禁長長吁了一口氣,這一刻她甚至是歡喜的,隨即她便慚愧地紅了臉,覺得這一刻的歡喜真過分。
「……我原本是庶子,認到夫人名下成為嫡子,多年來飽受欺壓,直到遇見姐姐,才逃了兄弟暗算,她和我相遇短暫,卻救過我兩次……」邰世濤斷斷續續說起他和太史闌的過往。
容榕漸漸也明白,這個姐姐是義姐,卻也沒有多想,邰世濤提起這個姐姐的語氣,確有孺慕之情。
她心中升起更多對邰世濤的憐惜,扶著他的肩,道:「你這麼傷心,姐姐一定也會難過的,我想她一定願意看見你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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