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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帝後鬥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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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政惠遠遠地看見容楚,怔了怔。

萬萬沒想到他也會來,自他受傷後,說是傷筋動骨一百天,請了三個月的假,多久沒上朝了。

前陣子那件事,她心中一直有疑惑,不知道容楚那麼做有什麼用意,雖然一時離間了她和康王,讓她心中存了疙瘩,短時間內兩人達不成協議,可是誰都知道,利益逼得人必須合作,有矛盾也是暫時的事,遲早他們還是會聯合起來。那麼容楚費盡心思來這一出有什麼必要?如果他是為此自傷,那就更沒必要了。

她隱約知道點靜海的事,但不能確定。她畢竟身處深宮,消息不便。康王雖然猜到了些,卻因為最近心思都在爭奪麗京兵權上,也沒有太往深里分析,還沒來得及告訴宗政惠,宗政惠只是出於女子嫉妒多疑,忍不住要多想想。

所以此時宗政惠心中思潮翻湧,一忽兒勃然生怒,覺得那日容楚是在耍弄她,離間她和康王,保不准跑到靜海私會太史闌去了;一忽兒又想著他那日的蒼白的美,背對她微微起伏的肩,和那聲似乎微含同情的唏噓……

她的手心又熱了起來——每次看見容楚,她都會手心發熱,守寡後更加熱得厲害。她自幼戀慕著容楚,愛他無雙容貌,愛他文武雙全,愛他從容絕慧,卻恨他的若即若離……到如今他給她的感受依舊是這樣。見不著的時候滿心裡都是恨,見著了卻總因他炫目的容光而微微暈眩,暈眩里生出惆悵和不甘,不甘這世事難兩全,不甘這佳果無法摘,不甘地看著他,日甚一日的明珠生輝,風神絕俗,瑰姿艷逸,側帽風流……可她卻再也靠近不得。

宗政惠捏著手指,看皇帝帶著眾臣上殿來,跪倒在她的腳下。三歲多的皇帝,奶聲奶氣卻口齒清晰,兒臣參見母后。並賀母后鳳體大安!

宗政惠低頭瞧著那小兒,眼前一閃而過那夜,風一般衝進來的孩子,腦海里那句可怕的話嗡嗡響起,她身子一顫,眼底掠過一絲恨色,臉上卻展開笑容,其他書友正在看:。

她笑容慈和地望著景泰藍,滿眼都是愛憐,當真情深如許,卻不說話。

她不說話,景泰藍就不得起身。景泰藍抿抿嘴,回頭看了看。

眾臣齊齊拜倒在地,參見皇太后,太后鳳體安康!

宗政惠看著面前伏下的人群,猶如風過了稻田齊刷刷地偃伏。眼底掠過一絲志得意滿——她總算又等到了這一天!

隨即她的眼光越過人群,眉頭一皺。

不良於行的容楚還坐著,雖然做出個要起身的樣子,但其實坐得很穩。

皇帝已經回過頭,吩咐道:國公有傷,免跪了罷。

容楚趁勢謝恩,那點掙扎的樣子都不必做了,穩穩坐了回去。

宗政惠原本想不計較的,然而看他那自在模樣,心底的怒氣忽然就翻騰上來——不能來就別來,硬要來,來了又這般模樣,他是來迎她還是氣她的?

她才不信他真的傷得動不了,就算骨傷難愈,以他之能,想做什麼還是能做,靜海不就去過了?

再瞧他雖然姿態端正,但眼神飄飄渺渺,明顯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麼,嘴角還淡淡含了一抹笑。這笑意雖動人,卻令她更憤怒,此刻她就在殿上,他這麼**盪的回憶的笑,自然想的不是她!

宗政惠沉下臉色,不開口。

她這麼一靜,殿上氣氛立即顯得怪異,眾臣等不到她回答,都有些詫異。臣子們悄悄抬頭,看她手緊緊捏著鳳座把手,並沒有看底下跪著的幼子,眼神卻落在容楚身上,那眼神……

一些不知道昔日舊事的大臣皺起眉頭——太后這是在幹什麼?皇帝還跪著呢。就算心裡有些委屈,似乎也不當這時候落了皇帝臉面吧?這和傳聞里寬厚仁德的太后形象似乎有點不符……

一些知道昔日舊事的大臣也皺起眉頭——太后這是在幹什麼?氣著陛下還是看晉國公不順眼?這也太……不成體統了吧?

李秋容輕咳一聲。

宗政惠霍然一驚,這才發覺自己失態。連忙收回眼光,正要開口。

容楚忽然驚惶地支起身子,道:臣有罪,臣怎可面見太后而不跪?謝陛下免臣的禮,不過臣不敢行事妄誕,有違陛下盡孝之道。說完便掙扎著要從輪椅上下來。

他掙扎得甚是艱難的模樣,一眾臣子連忙去扶,皇帝跪著半回身,扁著嘴,眼眶有些泛紅,瞧著甚委屈。

眾臣也覺得他甚委屈。

往日裡一些中立臣子,都覺得太后委屈。垂簾期間兢兢業業,有功無過,莫名其妙就被打發到偏宮。一個女人失去腹中孩兒,再被長子放逐,說起來實在淒涼。所以很有一批自以為剛正不阿,公平正義的大臣,認為陛下孝道有虧,不惜生死,要為太后說些公道話。

由來事端爭執,輸者未必屈服於誰的勢力,常常是屈服於輿論的壓力。總有那麼一群人被片面輿論裹挾著,自以為獲得了正義,由此裹挾了更多不明真相群眾,形成龐大的言論暴力,進行道德綁架。

這樣的力量有時候還很龐大,畢竟民意洶湧,一旦硬性相抗,失卻人心,那又是一層損失。

當事者在這樣的壓力面前,要麼屈服,要麼有樣學樣,反綁架。

此刻便是如此了,其他書友正在看:。

便是這殿上一默,容楚一跪,皇帝一委屈,眾人便感覺到,太后也未必全然無辜,皇帝顧慮也不是全沒道理,今日陛下給她做足了場面,她卻連一個禮節都計較如此,全然不給陛下和重臣的面子,這心性委實也算不上寬慈。

宗政惠身子微微顫起來,看見容楚那般裝模作樣,她便更加憤怒。別人不知道容楚情形,她怎麼會不知道?別說他現在僅僅傷了腿,還已經養傷了一個月,就算他真的斷了腿,以他閉穴之能,真心要跪,還是能麻利跪下來!

他又在做作!

她最恨他在她面前做作!

李秋容又在咳嗽。宗政惠瞧一眼底下,眾臣的臉色已經透著古怪,她心裡也明白,這不是和容楚計較的時候,更不是和皇帝算帳的時候,只好深吸一口氣,勉強扯出笑容,急急道:國公不必如此!當年你在先帝面前也有個座位,今日又何須跪?快快請起。陛下和諸位卿家也請起罷!

這話雖然聽著客氣,但依舊帶了三分賭氣,臉上雖然帶了笑容,但鐵青臉色仍在。混慣觀場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來,都垂頭起身站好,臉色不變,心裡自有了計較。

因為殿上的這一出,之後氣氛便不太熱烈。宗政惠勉強和皇帝對答幾句,皇帝便吩咐起駕。浩浩蕩蕩的隊伍出宮門,在宮門前的彩台前停了一停。外頭早已擠滿了百姓,等著瞻仰皇帝和太后的聖顏。

景泰藍先前跪了一陣子,滿臉的委屈,等到眾臣都瞧見他委屈的小臉了,他才慢慢收了臉色。出來時看見百姓,他顯然又歡喜起來,站在龍輿上,用力朝圍欄外的百姓揮手。惹得底下一堆太監慌不迭地扶著。

百姓隔著圍欄,遠遠看見巨大的龍輿上,站著個小小的孩子,不過三四歲模樣,小龍袍小金冠,圓鼓鼓的臉,烏溜溜的眼,臉頰噴薄著朝霞一般的粉紅色,小爪子對人群可勁地揮,隱約手裡還抓了個民間孩子愛吃的棍子糖。

百姓目瞪口呆——見過皇帝,見過萌的,沒見過這麼萌的皇帝!

百姓都知道皇帝年幼,但這只是個模糊的概念,並沒有把年幼和皇帝兩個字認真聯繫在一起。感覺里皇帝就是穿龍袍,大鬍子,戴帽子,吃肥肉的大胖子,說起皇帝來,有那膽子大的,都會說一聲皇帝老子。

如今這皇帝老子站在面前,小靴子踩著錦墊,一蹦一蹦的,天真可愛,漂亮大方,像年畫上的娃娃,像天上的仙童。一群大姑娘小媳婦老娘們眼睛都直了,瞬間母性泛濫,拼命朝前擠,哎喲喂,可疼死人了喲!

很多百姓開始笑,拍大腿,娘的,聽那些胡扯亂彈。說什麼皇帝老子不孝。這點子大的娃娃,懂什麼孝不孝?

怎麼可能不孝?立即有婆子接嘴,這點子大的年紀,跑這麼遠的路來接太后,這不是孝什麼是孝?

說到太后,有人竊竊地笑起來,前幾天得她手鐲賞賜的老三家,大家聽說了都去道喜,結果老三沉著臉,把人都趕出來了,你們猜怎麼回事?

怎麼說?別賣關子了!

我和老三家熟,私下聽來的,可別傳出去。那人得意洋洋,壓低聲音,老三說當晚,太后就派人來把手鐲要了回去!只留下一兩銀子做打賞,還不許說出去。一兩銀子抵什麼用?來道喜的踏破門檻,吃茶吃果子要紅包要辦酒,老三家倒貼了十兩銀子了!又不能說實話,急得兩口子頭髮都白了,眼看是個無底洞,只好趕人!

啊?居然有這事?給了再要回去?這……

我也聽說上次那給乞丐的簪子,也被奪了回去,那乞丐現在還在那邊破廟住著呢……

竊竊私語不絕,百姓們再抬頭看看那邊,繃著臉進鳳輦的太后,忽然也覺得她看起來,不是那麼寬仁慈和了,好看的小說:。因此呼喊陛下萬歲的呼聲,聽著聽著便整齊起來,遠遠超過了太后千歲的聲浪。

有時候,一張萌臉確實很占便宜……

一部分大臣走得近的,隱約也聽見了賞賜要回的事兒,都悄悄對望一眼,覺得著實難為情。

宗政惠沒有在意這些,一方面她沒有想到自己要回賞賜會有什麼後果,另一方面她的心也繃緊著,擔心皇帝會在迎她回宮的一路上出什麼么蛾子,所以讓李秋容等人緊緊護衛在她身邊,又讓人好好盯住容楚。她自己心情緊張,臉色自然也不會太好看,看在眾人眼裡,自然又覺得她太苛刻挑剔。這麼個喜事兒,皇帝做到這程度,也得不來她一個笑容?看來有些事還真是眼見為實。

景泰藍賣萌賣累了,笑眯眯坐下來,他倒把眾人的神色看在眼底,雖然還沒太明白,但隱約也感覺到百姓對他的喜愛,心裡很有些快活。想著公公囑咐他,不要端皇帝架子,以前怎麼撒嬌怎麼來,真真是再沒有錯的。

帘子放下來,他看了看手中道具——棍子糖。有點像現在的棒棒糖。一根小細棍子上卷了糖稀。景泰藍嫌棄地把棍子糖往墊子下一塞——這是他年輕時候才吃的玩意,他現在早就不吃了。麻麻說這造型像雞屎!

關於這個賣萌道具,昨天他和容楚討論了一下,他有心要炫耀麻麻給做的奧特曼娃娃,容楚給勸阻了。說這造型太驚世駭俗,百姓認不得還以為這是妖怪,到時候御史們又要說陛下玩物喪志沉迷妖物啥的。而且這娃娃做得也太醜,傳出去有損太史大人英明神武的名聲。

景泰藍自然不捨得麻麻給人瞧低,也就悻悻放棄了,今天上輿前,容楚塞了個棍子糖給景泰藍做道具。又詆毀了一番那奧特曼的丑,景泰藍斜眼瞧著他,公公,你什麼意思?是想騙朕把娃娃送給你嗎?你都快有娃娃玩了,你為什麼要搶朕的?

容楚一聽,想到即將誕生的小包子頓時又喜又傷,魂一般的飄走了。景泰藍瞧著他瞬間將自己忘卻的背影,咬牙想著等弟弟出來,送個娃娃公公,讓他拼命揉啊揉,撕耳朵,揪頭髮,尿尿……

……

……

折騰到半下午,龍輦鳳輿緩緩啟程,一路出了永慶宮,宗政惠繃緊的心才稍稍放下,之後一路都是通衢大道,百姓圍擁,不至於再發生什麼枝節。

果然一路順遂,依仗過長府街,浩浩蕩蕩進宮,宗政惠直到看見深紅宮牆明黃琉璃瓦,才舒出了大半年來梗在胸中的一股氣。

終於回來了。

她抬眼看著緩緩開啟的宮門,眼神冷而沉。

當日倉皇出宮,她處於半昏迷狀態中,印象已經不深,只依稀記得屋樑上的星火,一群人的驚叫哭泣,之後就是黑暗幽深的地道,昏暗閃爍的燈火,李秋容瘦得咯人的背脊,和醒來時陌生的宮室……

這樣的事,她發誓這一生只有一次,今日她千辛萬苦再入宮門,絕不會再踏出一步!

不僅如此,她還要將當初驅趕她如喪家之犬的人,也依樣趕出來!

恭迎太后回宮!一路上宮人俯伏,紅氈鋪地,皇帝親自前引,重臣四面圍擁,人人極盡恭敬。

她矜持頷首,唇角隱隱一抹鄙薄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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